返回第104章 缝合  陌上采薇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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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茜茸见两人脸色都不好看,便出来打圆场:“我知阿姐和姐夫的意思是,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都是为着咱们安全着想。”

“嗯。”顾云岭脸色缓和了些。

“阿茸说的,就是我的心里话。”林月明放缓了语调,“阿岭哥,我不是说咱们要对那几人毫无保留,而是多留个心眼儿。别跟他们走得太近,也别多说咱们自己的事儿。”

顾云岭握住她的手:“阿明,我知道的。”

宋茜茸笑了笑:“阿姐说的是。见死不救不是咱家的行事作风,但也不能全无防备。姐夫,你手头趁手的毒药给咱们都分点?若那几人真不安分,咱们也不必心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那样红。”

林月明笑出了声,指着宋茜茸直摇头:“阿茸,你放狠话的样子,实在是……哈哈哈……”

这一笑,方才凝重的气氛便散了。

顾云岭也笑起来,从袖带中掏出三个小瓷瓶,一人分了一瓶。

“这是什么?”林月明拔掉瓶塞,倒出几颗圆滚滚的蜡丸。

“这两天新做出来的。”顾云岭得意一笑,“毒蘑菇,配了几样毒草,熬成汁封在蜡丸里。用的时候捏碎就成。”

宋茜茸捏起一粒拇指大的蜡丸,放在灯下细看,没看出什么异样,便问:“这毒汁有什么用?”

“大概能让人浑身麻痹,短暂陷入幻觉中。我只拿山鼠做过实验,还没在人身上试过。”顾云岭眼里带笑,“若那几人真存了歹心,正好给咱们试药。”

“如此甚好。”

林青禾笑着说:“咱们本就有些拳脚功夫在身上,有自保能力。再加上这些毒丸,什么牛鬼蛇神来了都不必害怕。”

商议妥当,林月明和顾云岭回了自己房间。强撑了这么久,宋茜茸终于放松下来,打了个呵欠,倒在炕上便睡了过去。

林青禾坐在炕沿,低头看着她熟睡的面容,许久从吹熄了灯,在她身侧躺下。

熬了一夜,那两个伤患倒是命硬,烧渐渐退了。第二日一早,伤在背部和胳膊上的那个醒了,荆六郎大喜,亲自去请宋茜茸过来查看。

一夜好眠,宋茜茸精神极好。她给那伤患把了脉,又仔细查看伤处,这才笑着说:“你身体底子好,恢复得不错。这两日再观察观察,若是不再有脓液,我便给你将伤口缝合起来,届时会好得更快。”

那人趴在炕上,仰头看她,嗓子沙哑:“某姓薛名堰,行十三。多谢大夫的救命之恩,日后有什么吩咐,只管叫十三办便是。”

“十三?”宋茜茸扬眉,一旁的林月明已经忍不住噗嗤笑了。

薛堰一脸懵懂地看着拼命忍笑的林月明,疑惑的目光投向宋茜茸,讷讷地问:“不知某说错了什么?”

宋茜茸摆摆手:“不是你的问题,阿姐只是想到了别的事。”

荆六郎神色古怪地看着薛堰:“今儿一早,我听到林兄弟在唤家中狼犬,分别叫十四、十五、十六和十七。”

薛堰愕然。

林月明再也忍不住,笑出了眼泪,扶着门框直不起腰。

宋茜茸忙推她出门,又回头吩咐:“薛郎君,你省着些力气,先别说话了。等会叫你们的人去灶房端粥过来喝,山药粥,养身。”

薛堰趴在炕上,望着林月明不断抖动的双肩,半晌才憋出一句:“……记住了。”

朝食过后,另一个伤患也醒了,自称李三,对他们亦是感激不已,只是口拙舌笨,翻来覆去只会说“多谢大夫”“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几句。

宋茜茸简单吩咐了几句,便和林月明配药去了。除了急救包里那点儿存货,他们进山并未带多少成药,只有前些时候进山采挖的。配药便只能从现有的药材中挑。

林月明看着宋茜茸拣出金银花、野菊花、蒲公英、紫花地丁,便问:“这是五味消毒饮的方子?可是少了一味紫背天葵,要用什么替代?”

宋茜茸又添了一味连翘,笑道:“疮疡发热,是因正邪交争,热毒蕴结,因此我用这几味清热解毒的药,扶正除邪。”

她又拣了皂角刺和当归、丹参,继续解释:“所谓脓尽则毒消,这三味正是活血排脓,疏通雍滞的。”

最后,她添了黄芪与当归,两样都拣的不少。

林月明想了想:“我知晓了。黄芪量大,旨在益气托毒,以防热毒内陷。与当归合用,又有气血双补之效,为生肌愈伤提供助力。”

“阿姐说的极是。”

两人将拣好的药交给荆六郎:“荆郎君,烦请安排个人熬药。先喝两天,看伤口情况再酌情换药。”

荆六郎连连点头。

宋茜茸福了一礼,淡淡地说:“我和阿姐还有其他事,荆郎君请自便。”

“且慢。”荆六郎上前一步,朝两人拱了拱手,又取出一个钱袋,双手捧着递过来,“宋大夫,林大夫,两位对我等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二位笑纳。”

宋茜茸并不去接:“荆郎君不必如此。待那两位伤愈后,我们再算诊费便是。”

荆六郎一愣,随即笑了,爽快地说:“如此,就依宋大夫所言 。”

两人走远后,荆六郎一个手下凑过来,嘻嘻笑着:“头儿,您不是说要找宋大夫打听那酒精制法么?怎没开口?”

荆六郎瞪了他一眼:“人家与咱们非亲非故,凭什么要告知?等过几日熟识些,才好开口。”

“头儿,您就是太讲究了。依我看,他们不过是几个乡野山民,您把名头一报,想要什么还不是手到擒来?”

“住嘴。”荆六郎抬脚就踹,“盛老七,再胡沁,便自己去领罚。”

盛老七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接下来两日,宋茜茸与林月明每天用盐水给薛堰和李三冲洗伤口。两人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到了第三日,红肿消了大半,脓液夜转清了,腥臭味也慢慢淡去,创面露出红润的肉芽。

宋茜茸松了口气:“明日来给你们缝合伤口。再休养几日,你们便可下炕走动了。”

薛堰和李三都很惊喜,尤其是薛堰,伤在背上,只能趴着,委实是痛苦。

到了约定的时辰,宋茜茸看到门口齐齐整整站着的几个“猎户”,心头一跳,惊疑地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荆六郎笑呵呵地迎上来:“宋大夫勿怪。这几个小子好奇,想看看皮肉要怎么缝合。”

宋茜茸哭笑不得:“不要围太多人,挡住了光线,也让室内浊气太重,对伤口不好。”

荆六郎眼一瞪,喝道:“都听到了没?”

那四个大小伙子这才你看我,我看你,讪讪走开了。却也么走远,只退到了廊下,仍抻着脖子往这边瞧。

仍是林月明打下手,林青禾站在门边守着,荆六郎站在他身旁。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生怕打扰到她们。

先从薛堰开始。

宋茜茸照例用针灸止痛,低声安抚:“这里没有麻药,针灸镇痛效果有限。缝合时会有些疼,且忍一忍。”

话音刚落,林月明已利落在薛堰嘴里塞了块布巾。

薛堰:“……”

李三:“……”

荆六郎:“……”

当针尖刺进皮肉的那一刻,薛堰忍不住闷哼一声。他浑身肌肉紧绷,冷汗涔涔,身体不自觉颤抖起来。

宋茜茸手指轻点在他的背上,声音冷静:“放松点。伤口变形,我不好下针。”

薛堰拼命放松身体,鼻子里呼哧呼哧喘着气。宋茜茸稳稳地捏着针,动作干净利落,似乎只是在做寻常针线活。

林青禾的目光落在宋茜茸的手指上,抿了抿唇。明明已经想通了,可看到那双手在另一个男人身上起落,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发堵。

待伤口缝合完毕,薛堰和李三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湿透,脸白得像纸。荆六郎看宋茜茸神色平静地收拾器具,心中五味杂陈。

他见过的女娘不少,高门贵女有之,平民闺秀有之,还真没一个能在血肉模糊之前而面不改色的。这宋大夫,到底哪路神仙?

林青禾看宋茜茸往外走,一言不发地接过她手中的药箱,陪着她回屋。宋茜茸觉得他面色有些古怪,但连轴给两人缝合,她实在累得紧,顾不上深想,闷头倒在了炕上。

林青禾坐在炕沿,看了她许久,替她掖了掖被角。

家里的存粮不多。原定的归期被耽搁,每日又多出七张嘴吃饭,那点子米面很快就见了底。林青禾与荆六郎商量,决定组队出去打猎,顺便挖山药回来。

除了两个伤患,荆六郎带着四个大小伙,每日与林青禾一道早出晚归。他们个个都是好手,武器又精良,每日收获都颇丰。

短短几天,他们已猎回一头野猪、两只麂子,还有数不清的山鸡野兔。山药也一麻袋一麻袋往回背,足够几人吃半个月了。

顾云岭眼睛都直了:“你们这是跑了几座山?”

那叫盛老七的话多,立刻说:“也没跑多远,这山里好东西太多了。我们头儿都压着劲儿呢,没出全力,不然哪里只这么点儿东西!”

“话多。”荆六郎一脚踹来,盛老七立刻嘻嘻一笑,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青禾沉默地拾掇着猎物,将采回来的药材交给宋茜茸。跟宋茜茸住一起这么久,他多少也认得了些药材。路上瞧见了,便会顺手采挖回来,荆六郎等人也乐意帮忙。

宋茜茸接过药材,目光落在他脸上。林青禾却没看她,只低头整理猎物。

她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因着荆六郎那边的人白天都进山,留在家中的宋茜茸、林月明与顾云岭三人便主动揽下了做饭的任务。

晚食总会格外丰盛。当然仍是以肉食为主,但宋茜茸会变着法子让烹饪方式多样化一些,或煮或炒或烤或蒸,总之尽量让饭食更可口些。

荆六郎几人吃着山药饼,喝着肉汤,直呼“从来没吃这么香的饭!”

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叫段小十,过完年才十六岁,在宋茜茸眼里还是个半大孩子。他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嘟囔:“之前天天都是烤肉,没滋没味的,几位阿兄还总烤糊。往后从这里离开,我都怕自己吃不下。”

众人哈哈大笑,盛老七伸手拍他的脑袋:“小十,你不如留下来给宋大夫打杂算了。虽说你脑子不好使,但力气总是有的,替宋大夫拎拎药箱没问题。”

“去你的。我可是要……”段小十一句话没说完,忽然顿住,生生转了个话头,“你别给我下套。”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一顿饭吃得极热闹。林青禾话很少,别人问一句他答一句,不问就不开口。宋茜茸给他夹菜,他接过来吃了,也没看她。

宋茜茸瞥了他好几眼,碍于人多,也没问什么。

夜里洗漱完毕,宋茜茸坐在桌前,一手点着桌面,一手托腮看向林青禾:“你怎么了?”

林青禾沉默须臾,才说:“没什么。”

“真没什么?”

“真没什么。”

轻点桌面的手指一顿,宋茜茸笑意微敛,认真看着林青禾。半晌,她点点头,不再追问。她本就是个极有分寸感的人,对方不愿说,她便不强求。

两人才刚以恋人身份相处,彼此都在摸索着适应。

“那睡吧。”

两人照例各盖一床被子,宋茜茸躺在里侧,闭上了眼睛。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连被子带人,一起被搂进了男人怀里。

“二青?”宋茜茸迷迷糊糊地开口,“还没睡?”

“阿茸。”林青禾脑袋抵着她的被子,声音闷闷的。

“嗯?”

“我有点儿……吃味。”

“什么吃味?”宋茜茸愣了一下,醒过神来,“你是说,你在吃醋?”

“嗯。”林青禾手臂收紧,“那些人看着你,眼珠子都不转一下。你换药,还得脱他们衣服。”

宋茜茸侧过身,伸出手想抬起他的脑袋,但他紧紧贴着被子,怎么都不肯抬头。她只好在他脸上摸了摸,有些好笑:“那荆六郎是不放心,才一直盯着我看。至于你说的脱衣服……二青,我是大夫。面对患者,没有男女之分,只有伤情轻重缓急。 ”

林青禾闷闷地“嗯”了声,声音更低了几分:“道理我都懂,就是……就是心里不舒服。”

宋茜茸抚着他脸的手微僵,抿了抿唇:“二青,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行医这条路。给男病患看诊,现在有,以后也不会少。如果你确实无法接受,那便不要勉强。我们……”

林青禾捉住她要收回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低声说:“我没有不接受。阿茸,你给我些时间,我会想通。”

他将她往怀里搂了搂,声音里带上了执拗:“你不能轻易说出放弃的话,不要放弃我。”

宋茜茸把脸埋在他胸口,嘴角悄悄弯起:“好。”

两个伤者恢复得比预想的快,第七天后就能下地走动。宋茜茸给他们换药时,他们畅想着伤愈后,跟着去打猎的潇洒日子。

“宋大夫,你们做的饭实在太香了。我们每天看着你们在院子里吃那么好,自己却只能喝粥喝汤,心里那个羡慕哟!”薛堰说着,还吞了吞口水。

宋茜茸忍俊不禁:“等你们好了,想吃什么都可以。 ”

相处了几日,彼此之间少了最初的戒备,说话行事都随意了许多。但林青禾仍敏锐地察觉到,那几人即便在放松状态下,对周边环境仍保持警惕。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鹰隼般的目光便会投过去。

每日跟着进山打猎的那几人,身手更是了得。箭也射得极准,百无虚发。他自己就是习武之人,深知这样的身手绝非一日之功。

那伤他们的人,必定也不简单。

和宋茜茸商量过后,两人决定静观其变,什么都不问,也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转眼到了立冬。

按山里习俗,立冬这日要吃羊肉。林青禾先前捉的两头黑山羊养在外院,活蹦乱跳的,他本打算杀一头。

荆六郎却说:“不必,这两头养顺了,你们留着。我们在林子里发现了羊群踪迹,一块去捉吧。”

林青禾自然答应。

那日运气好,一行人追了大半日,除了猎到两头羊,竟还有一头矮脚鹿。几人兴冲冲地把猎物带回去,留了头最健壮的羊给林青禾养着,其他的都宰了。

他们烧了一大锅水,剥皮剔骨,忙活了一下午。

晚上,院子里生起篝火,大陶锅里炖着羊肉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鹿肉则架在火上烤,滋滋冒着油。食物的鲜香飘得老远,狼犬、蜜豆和晨风蹲在一旁滴口水。

宋茜茸翻出两坛果酒,是她去年秋天和林青禾在这边时酿的。这会儿开了封,酒香混着果香飘出来,馋得一群男人咽口水。

“竟然还有酒!”荆六郎双眼放光,“宋大夫可真手巧。”

果酒入口有些甜,带点微酸,后劲儿却足。几碗下去,话匣子就打开了。

几个年轻小伙说起了家乡的事儿。一个说家里的老娘眼睛不好,离家前还给他缝衣裳。一个说娘子刚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还没抱上几回就出来做任务。

说得热闹,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荆六郎喝得最多,话却最少。

后来酒劲儿上来,他才开口:“重任在身,离家两年了。父母和妻儿月月寄家书来,盼着我回去。这趟差事也不知何时能了,我那小儿怕是不认得我这个阿爹了……”

他端着碗,望着火光,眼睛里有东西在闪。轻叹了声,他仰头把酒干了。

宋茜茸和林青禾对视一眼。

差事?这两个字可不是普通百姓用的词。

顾云岭试探着问:“荆大哥,你们是哪个村的?”

荆六郎愣了下,随即摆摆手:“好几个村的,意气相投才凑在一处,靠打猎过活罢了。”

段小十明显喝多了,摸着圆鼓鼓的肚子,满嘴油光,晃悠悠地朝荆六郎扑过来:“指挥使,我阿娘中秋才给我相看的小娘子,才见过一面呢。那小娘子可好看了,跟白面团子似的……嗝儿……”

话还没完,他便蹲到一旁吐了。

宋茜茸垂眸。确定了,这几人是从军的。只是“指挥使”到底是什么官职,她不大清楚。但能带着人在外头办差事,想必是个有实权的官儿吧?

她喝了口暖乎乎的羊肉汤,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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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万字大肥章,欢迎品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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