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缝合 陌上采薇
第104章 缝合
金乌西斜, 余晖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林青禾心如擂鼓,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却发现自己完全说不出话来。他注视着宋茜茸明媚的笑颜, 手不受控制地伸出去, 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宋茜茸猝不及防被他一拉,坐进了他怀里。林青禾未受伤的那只手探过来,抚上了她的脖颈, 在耳后摩挲着。
“阿茸……”他低声喃喃,手沿着肩背向下,环住了她的腰身,把脑袋搁在了她的颈窝里。
宋茜茸垂眸看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头发上还沾着点草屑。她轻轻拈走草屑,终究还是伸出胳膊,回抱住了林青禾。
然而这样的温馨只维持了片刻, 屋外传来林月明的声音:“二青, 阿茸, 出来吃饭了。”
“好。”宋茜茸应了声, 想推开林青禾站起身,但他仍紧紧箍着不放。
“二青。”
“嗯。”林青禾闷闷地应了声,这才松开了手。
又过了一日,地面终于干了。林青禾站在窗前,心情和天气一样明朗。他回身,对收拾东西的宋茜茸说:“明儿一早准能走。”
这趟进山收获颇丰,打了野猪、黑山羊、狍子,还有几张上好的狐皮。宋茜茸他们采的药材更不用说, 满满当当装了四个背筐。
最重要的是……他目光悄悄落在宋茜茸身上。她正低头收拾零碎物件,一缕碎发从鬓边垂下,在日光下轻轻晃荡。
宋茜茸对他的视线毫无所觉,将包袱打了个结,直起身,看了看这间住了好些日子的屋子。虽然简陋,但墙厚炕暖,住着还挺舒服。
林青禾顺着她目光看去:“怎么,舍不得?”
“没什么舍不得,就是住惯了。”
所有东西收拾妥当,只等明日一早启程。
日暮时分,夕阳把院子染成一片金黄。四人坐在院子里,吃着在这里的最后一顿晚食。蜜豆和狼犬围在他们脚边,津津有味地啃着肉骨头,晨风也小口小口啄食着碎肉块。
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忽然,十四站了起来,耳朵竖起,盯着院门的方向。另外三条狼犬也站了起来,发出低低的吠叫。
“砰砰砰!”院门被拍得震天响。
四人对视一眼,林青禾进屋拿上刀弓,走了出去。
“有人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听起来竟有几分耳熟。
林青禾站在门边,沉声问:“何人?”
“这位兄弟,我们是山中的猎户。有人受伤了,想求点疗伤药。”
林青禾眉头微皱,没有应声。
外头人继续说:“敢问,前两日归还玉坠的恩人,可在此处?”
林青禾眉头一跳,拉开大门,一股血腥气铺面而来。
门外站着七个人,正是那日来寻玉坠的猎户。
国字脸领头,身后跟着四个人。他们头发散乱,形容狼狈,脸上汗水和污泥混在一处,身上都带着血。那四人抬着两副担架,上头躺着两个人,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国字脸抱拳:“冒昧打扰,实在惭愧。这两个兄弟伤得重,我等实在走投无路,只得前来求助。”
宋茜茸与林月明夫妇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国字脸一看到她,再次拱手:“恳请几位救救他们。”
那两人昏迷不醒,身上胡乱缠着布条,已被血浸透。两人皆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身上正发着高热。
“抬进来。”宋茜茸说。
国字脸明显松了口气,连连道谢,招呼人把伤员抬进院子。宋茜茸安排他们进一间空屋,让两个伤患躺在炕上,又让人把他们下肢垫高。
她转头对国字脸说:“我要开始检查伤势,闲杂人等先出去吧。”
那些人看向国字脸,见他点头,纷纷鱼贯而出。林青禾站在门边,目光在那几人身上扫过,在他们腰间的佩刀上顿了顿,又移开了。
宋茜茸解开其中一个伤者背上裹着的布条,看了一眼伤口,手微顿,那伤口在胳膊和背上,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着,已经有些发黑,但边缘整齐,明显是利刃砍的。
她问一直守在屋里的国字脸:“这伤几日了?”
“两日。”国字脸说,“我们做了紧急处理,但他们仍起了高热。”
“发热几日了?”
“昨夜亥时烧起来的。”国字脸答,“刚开始只是有点热,今日越发严重了。”
宋茜茸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检查。
林月明端着热水进来,宋茜茸说:“阿姐,麻烦去煎两碗退热药来,金银花和连翘配的那副。”
“好”。林月明转身出去,没多久就回来,“阿岭哥在煎药,我来给你打下手。”
她打开急救包,将器具在沸水里洗过,又用酒精二次消毒。
国字脸的视线落在那布包上,脸上闪过一丝震惊。他与军医打过交道,也见过民间大夫,可从没见过这样齐整的行头。
那包里,一方带格子的木匣里整齐摆放着几个小瓷瓶,上头贴的纸签上写着“金疮药”、“通关散”等字。银针、刀具在皮革袋里装着,还有洁白柔软的细麻布团成卷,一团棉花,一束桑皮线,甚至还有细盐、糖、茶叶等物。
宋茜茸取出金针,刺入伤患的合谷、内关等穴位。她看向国字脸,目光平静:“伤口已经感染,需要清创,把腐肉剜掉。我虽用针灸镇痛,但仍会痛。”
顿了顿,她又说:“提前说一句,他受伤很重,我只能尽力,不保证一定能救活。”
国字脸深深一揖:“大夫,您尽力便是。若能救活,我等同感大德。”
宋茜茸不再说话,招呼林青禾:“来帮忙,按住他。”
林青禾与国字脸同时上前,按住了那人的肩膀和腿。林月明利落地用酒精清洗了伤口周围,宋茜茸拿出消过毒的小刀,开始动手。
国字脸闻到了一股酒味,气味与平常喝的黄酒又不太一样,他很想问问那是什么,又怕打扰到两人,生生忍住了。
夜色渐深,屋里点了两盏油灯,门口也点了火把,尽量将屋里照得更亮些。顾云岭进来送药,林月明指挥着他给另一名伤患先服下。
火光摇曳在宋茜茸的侧脸上,她的额头渗出了汗珠,但手上的动作又稳又准,一点点除去那些腐肉,挤出脓液。
国字脸的目光几乎黏在了宋茜茸的手上。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女大夫手竟出奇的稳,甚至不输于营里最好的军医。
可那老军医已经行医二十余载,手底下救活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年轻女大夫,究竟是何方神圣?
“唔……”呻吟声响起。
尽管用了针灸止痛,但那伤者在昏迷中也仍疼得直抽抽。他眉头紧皱,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几次想弓起身体,都被牢牢压制住。
林月明始终在一旁用酒精擦拭创面,止血消毒,动作非常熟练。两人经过这么久的相处,早已默契非凡。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宋茜茸终于直起身,长舒一口气。伤患背上、胳膊上的刀伤都已处理干净,身上其他的小伤也涂了药。
国字脸张了张嘴,还是问了出来:“大夫,不给缝合么?”
宋茜茸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了点不明意味。这个时代的缝合技术并不普遍,他是如何知晓的?
国字脸讪讪一笑:“见人做过。”
宋茜茸认真解释:“他的伤口内已有脓液,若此时缝合,有可能闭门留寇,将邪毒留于体内。”
“好的,谨遵大夫吩咐。”
“那个怎么样了?”
林月明说:“药喂下去了,热退了一点,人还没醒。”
宋茜茸走过去,探了探那人额头,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诊过脉,这才说:“和那位差不多,准备清创。”
林青禾按着那人的肩膀,目光却未曾离开宋茜茸。他看到她额角的汗珠,也看到她眼里的疲色。虽心疼,却也知此时不能打扰她。
当看到她撕开那伤者的裤子,解开他大腿裹伤的布条时,林青禾神色微微一变。
他想起互表心意那日,她问:“我的病患如今都是女娘,可往后未必没有男子来找我看诊。到那时,你能接受么?”
他当时说,他确有迟疑,但不想因为自己喜欢她,就妨碍她做自己想做的事儿。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她那一问的深意。
看到她的手触碰另一个男人,尤其是那样私隐的地方,说他心如止水毫无波澜,那是不可能的。他嫉妒得发狂。
只是,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那是她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没有男女之分,只有医者和病患。她的眼神那么清冷,没有温情,没有多余的情绪。
如果他不能接受她的那个世界,便将会失去她。
林青禾的手紧了紧,又慢慢松开。
他心慕她,不就是因为她耀眼么?她若是个寻常闺阁女子,三从四德,以夫为天,他或许都不会有机会认识她。
既然喜欢她,那就得接受她要走的路,接受她的全部。
宋茜茸似有所感,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继续手中的动作。
两个时辰后,两个患者的伤口总算都处理完了。
宋茜茸直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额角的汗滚落下来,滴在衣襟上。林青禾取出一方帕子,替她擦拭干净。
顾云岭给她喝林月明各倒了一杯水,两人都一气儿喝了大半。
国字脸走到她和林月明面前,深深一揖,郑重道:“多谢两位女大夫,如此大恩,我等必定铭记于心。”
宋茜茸侧身避开,不受这礼:“我是大夫,救死扶伤是本分,郎君不必多礼。”
国字脸说:“鄙姓荆,行六。敢问几位恩人尊姓大名?”
林青禾一一介绍了自己四人,如此,双方算是正式认识了。
荆六郎目光落在那个急救包上,忍不住问:“宋大夫,敢问那带着酒味儿的罐子里,装的是什么?那气味甚是奇特。”
宋茜茸神色淡淡:“是酒精,蒸过的酒。”
“蒸过的酒?”荆六郎愣住,“有何作用?”
“能清理伤口上的脏东西,防止化脓。”宋茜茸实在疲倦,不愿多说,和林月明收拾好东西,便要往外走,“化脓了,人便容易发热。”
荆六郎下意识望向炕上两个伤患,眼睛亮了一下。还要再问,宋茜茸却已福了一礼,带着歉意说:“我和阿姐实在疲累,便不陪荆郎君叙话了。”
说着,她边往外走,头也不回:“今晚安排人守着他们吧,可能还会起高热,届时再喂一碗药。”
荆六郎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四人一齐走出房门,却被院中场景吓了一跳。四个高高壮壮的“猎户”站在门外,门神一般。狼犬们站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地看着这些陌生人。
蜜豆蹿了过来,蹭了蹭宋茜茸的腿,黑豆眼警惕地盯着那几人。
宋茜茸安抚式地摸了摸蜜豆的脑袋,低声说:“无事,他们不会伤害我。你去休息吧。”
蜜豆“嘤”了声,犹豫片刻,还是离开了,消失在墙角阴影里。
宋茜茸仰头望了望墨蓝色的天,有几颗星子在闪烁。深秋凉夜,风打着旋儿吹过。明日该启程回家的,现在看来,怕是走不了了。
她朝林青禾示意了下,便与林月明先行回屋了。那些人的住宿安排,就交给林青禾与顾云岭吧,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只可惜,这个简单的心愿也不能如意。
洗漱过后,宋茜茸刚准备躺到炕上,林月明敲门进来,悄悄说:“二青把那几人安排在了离咱们最远的那两间屋子,也没多余铺盖,就只铺了点干草,将就着睡了。”
“他们有带被子吗?这时节还没烧炕,夜里怕是受不住寒凉。”
林月明嗔道:“你还关心他们这么多作甚?横竖也不关咱们的事儿。”
宋茜茸无奈:“冻病了,回头不还得找咱们治么?”
“说的也是。”林月明咕哝了句,“也不知他们是哪个村里的猎户,说是不小心进了熊窝,被熊瞎子伤了。得亏遇着咱们,不然在深山老林丢了性命,回头家里不定怎么伤心呢。”
宋茜茸蹙眉:“你听谁说,他们是被熊所伤?”
“就那个荆六郎啊,他跟二青说的。”
“阿姐,”宋茜茸揉揉额角,“你也帮着处理了伤口,你觉得像是被熊撕咬的么?”
林月明一愣,仔细回想起来,慢慢说:“好像是没见着齿痕,伤口太齐整了,但也不像爪痕……”
她一惊:“那是被刀砍的?”
“什么刀砍的?”林青禾与顾云岭推门而入。
宋茜茸扶额:“你们怎么……”
屋里只两张椅子,她让林月明和顾云岭坐下,自己和林青禾则坐在了炕沿,又给每人倒了一杯茶:“这是安神茶,今儿都累了,喝了好睡觉。”
林月明喝了一口,砸吧着味儿,笑道:“带着点甜味儿,阿茸煮的茶总是很好喝。”
宋茜茸问:“你们都跑到我卧房里来,到底有什么事儿?”
顾云岭有些不好意思。他一个男子,深夜进妻弟和弟媳的屋子,怎么想都不对劲儿。可特殊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直言:“那几人不对劲。”
林月明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阿茸早看出来了。那两人不是被熊瞎子伤的,是刀伤。”
“猜到了。”顾云岭说。
宋茜茸进一步解释:“确实是刀伤。而且从伤口的形状、深度来看,伤人者定是惯于使刀的,下刀干脆利落。”
她顿了顿,朝林青禾看去:“和当初你胳膊上的刀伤有点像。”林青禾的胳膊从前被山匪砍伤过。
顾云岭一拍大腿:“我就说那几人有问题。”
林青禾平静地说:“有没有问题,眼下还说不好。但他们不坦诚,有事瞒着咱们,这是肯定的。”
“那怎么办?”林月明皱紧眉头,“救人救了一半,总不能撵出去吧?”
“撵出去?”顾云岭摇头,“撵得动吗?那几人一看就是练家子,尤其是那荆六郎,武艺定然不差。真动起手来,咱们未必是对手。”
林月明捂住胸口:“夜黑风高的,他们不会趁机动手吧?我有点担心了……”
“不会,”宋茜茸开口,“他们现在有求于我们,暂时不会动手。”
“不知他们和前几日烧围墙的是不是同一伙人。”林青禾蹙眉,“玉坠丢失的地点,离咱们院子不到五里路,保不齐他们也来过咱们家附近踩点。”
林月明补了一句:“还有那日来敲门,没敲开就想破坏门闩的人。”
顾云岭叹了口气:“这段时间,山里不太平啊。”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我那儿有药,能让人浑身无力,但不会伤人性命。要不,咱们找个机会给那几人下个药,等他们动弹不得,把他们送出去,咱们再连夜回村。如何?”
林月明瞪他一眼:“胡说什么!我们林家只救人,不害人!”
“我不是要害他们,只是……”
“只是什么?”林月明打断他,“那几人目前还没做什么,万一人家真只是来求医的呢?咱们把人药翻赶了出去,那两个伤患焉有活路?”
顾云岭不说话了,他懂林月明的意思。
当年林家人,尤其是林福全,在这山里居住时,救过不少人。像卖皮货的孟掌柜,木器行的刘三爷,青云观的道士,还有许多采药人,都得到过救助。
后来林家搬到沙河村,林福全在县城出售猎物时,便是靠着曾结下的善缘,慢慢站住了脚。那些曾受过他恩惠的人,能帮的地方都愿意搭把手。
也因此,林家人更觉得为人处世,当行好事,以诚待人。今日帮了人,来日便有人帮你。
顾云岭从前也不觉得这想法有何不妥,可如今的情况太复杂。那些人敌我不明,又人多力壮,万一真是什么歹人,这深山老林的……顾云岭不敢想下去。
灯火映在四人脸上,忽明忽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