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不羡羊(四) 昨夜城中 写离声
第186章 不羡羊(四) “昨夜城中
待那妇人出去, 昨夜与那怪物打斗的情形还在海潮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昨晚碰见的那个,真是从战场中钻出来的活尸么?”她皱着眉头忖道,“不对啊……鸡一叫他就不见了,如果是活尸, 怎么会凭空消失呢?难道是钻到地下去了?”
她随即便摇了摇头, 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怪物是瞬间消失的, 并不是遁地而逃。
“莫非是宋贵妃那样的鬼魂?可她是新死鬼,也不是鸡一叫就不见的……”她脑袋都快想破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苦恼地捶了捶额头。
梁夜轻轻握住她手腕, 把她的手放到一边, 帮她揉了揉太阳穴:“别想了, 不同秘境之间的规则未必相同, 走着看罢。”
海潮点点头:“昨晚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梁夜道:“昨晚你听见呼救声追出去,不一会儿人便不见了,我怎么喊你也没回应,便知有异, 立刻去找了店主,问到程瀚麟住处, 去找他借了法螺, 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他垂下眼帘,目光在透出血色的纱布上逡巡。
海潮知道他习惯把什么事都揽到自己身上, 连忙道:“我遇见鬼打墙了,多亏了你才能找到那院子,把人救出来。”
那小娘子身份不一般, 说不定是出秘境的关键人物,即便不是,也是一条人命。
可这番话显然没能减轻梁夜的自责。
海潮想着找点什么岔开话题,目光忽然落在他脖颈上,怔了怔:“阿夜,你脖子上原先有痣么?”
梁夜目光动了动:“哪里?”
海潮伸手轻轻在他喉结下方点了点:“这里……很小的一颗,我不记得你有这颗痣啊……”
被她一触,梁夜白皙的脖颈连同脸颊,立刻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色:“我不记得有,不过也许是从未留意。”
海潮想了想,只是一颗细痣,或许是她记错了,说起来她连自己身上哪里有痣也记不太清,便将这小小的异常抛在了脑后。
她移开视线,瞥见榻上搁着的东西,是方才那妇人拿来的行囊。
“你没打开看过?”海潮问。
梁夜摇了摇头,自昨夜找到海潮,他就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哪有心思去查看行囊。
“打开看看吧,说不定里面有什么线索呢,”海潮兴奋道,“对了,还不知道我们在这里是什么身份……”
他们身上的衣服料子不错,但也没个随从,不像是什么富贵之人。
梁夜依言打开布囊,发现里面有两人各一身换洗衣裳、巾栉、面脂之类,还有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打开除了一些钱帛碎银之外,竟然还有几个光灿灿的金饼子,掂了掂足有五六两。
海潮倒抽了一口冷气:“难怪我要随身带着刀呢,原来身上揣着这么多钱!”
梁夜将金子包好,仍旧塞回衣裳中间,又从行囊中拿出一个泛黄的竹筒,取出封口的布团一看,里面是个纸卷。
“这是什么?”海潮好奇道。
梁夜取出纸卷展开:“是过所。”
“上面写着什么?”海潮问,“我叫什么名字?”
梁夜的目光忽然一凝,不动声色道:“名字没变,年岁也相同,只不过在这里我们是西州人,过所是西州都督府发的。”
“那我们是做什么的?”
“经商,”梁夜道,“过所上说我们在西州是经营布肆的,来凉州采买绸缎。”
海潮:“难怪我要随身带刀,那几个金饼子大约就是我们的货金。”
她欲言又止了一会儿,终于问道:“那我们……是一家人?”
梁夜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随即淡淡道:“是。”
海潮红了脸,搓搓被角:“哦。”
梁夜淡然地将纸重新卷起来,海潮道:“等等,让我也看看。”
梁夜却没有将过所递给她,脸上难得流露出为难之色:“就是张普通的过所。”
海潮不好说自己只是想看看她和梁夜的名字作为夫妻,出现在一张过所上,只道:“我就想看看,不行么?快给我看看!”
梁夜只得把过所展开,递到她面前。
上面有些字海潮不认得,但“兄妹”两字她还是认得的。
而且她的名字是原名没错,但梁夜的名字却改成了“望良夜”——他们两个的确是一家人,只不过不是夫妻,是兄妹。
海潮傻了眼,半晌说不出话来。
本来秘境里当几天兄妹不算什么事,可偏偏他们刚才做了那样的事。
她不禁摸了摸仍旧微肿的嘴唇,只觉上面火辣辣,连带着双颊也烧了起来。
梁夜淡定地卷起过所,收回竹筒中:“就算过所上是兄妹,也未必是真的血亲。”
海潮双眼倏然一亮,对啊!她怎么没想到,过所又不是籍簿,就算籍簿上是兄妹,也不能证明他们就是亲兄妹,说不定这个秘境里梁夜是捡来的呢?望良夜这名字听着就不像真名。
她在心里一通合计,几乎已经认定了他们不是亲兄妹,结结实实地松了一口气:“对啊,我和你长得又不像,哪有亲兄妹从头到脚哪里都不像的。”
梁夜点点头,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所以别放在心上了。”
话音未落,又响起敲门声。
海潮心头一跳:“是谁?”
一个清脆的女声道:“望小娘子醒了?徐三娘子遣奴婢来通禀一声,娘子想亲自过来向望小娘子道谢,不知小娘子是否方便?”
海潮正想寻个机会和昨晚那女子见一面,自然不会拒绝:“方便,请你家娘子过来吧。”
那婢女又说:“还有方家郎君也想来探望,不知小娘子可介意?”
海潮不知那方家郎君是什么人,疑惑地看向梁夜。
梁夜解释道:“是新郎河西节度使方定安的幼弟,去洛阳接亲的就是他。”
海潮便向那婢女说道:“不介意,我阿……阿兄也在。”
简单的两个字,不知怎么有些难出口。
那婢女应了声“是”,便急急忙忙去回话了。
不一会儿,徐三娘子就由婢女搀扶着到了海潮房中。
昨夜匆匆忙忙没看清楚,大白天一见,这徐家娘子果然是个雪肤花貌的大美人,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尤其楚楚动人。
不过她的年纪比海潮料想得大了些,看着有二十四五岁,这个年纪出嫁已算相当晚了。
那方家二郎年方弱冠,生得玉琢一般,风度翩翩,伴在长嫂身侧,言行举止中都透着呵护。
两人进屋后与海潮、梁夜见了礼,又询问了海潮的伤势,接着徐三娘向婢女轻轻点了一下头,那婢女将怀里抱着的软垫放到地上,徐三娘便即跪倒在地。
“不用行大礼!”海潮忙道。
方二郎:“既然望小娘子如此说……”
不等他说完,徐三娘俯下身磕了三个头,这才由婢女扶着站了起来:“大恩不言谢,昨夜幸得望小娘子舍身相救,恩同再造,三娘没齿难忘,来世当结草衔环以报。”
这些话不算什么,但她说话时神情郑重,眼神真挚,一字一句都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方才磕头时也毫不含糊,额头都磕红了,叫海潮暗暗纳罕。
这徐娘子出身名门,还是节度使没过门的夫人,这样的人通常自恃身份,看平民百姓就和看蝼蚁差不多,受了平民的恩惠反而觉得对方巴结自己,倒像是施恩之人。
比如县令一家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