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姑获歌(十五) 二合一 写离声
回头又警告海潮:“我这就回了娘子,把你送回悲田坊去!”
郑二娘一边抽噎一边拉嬷嬷的袖子:“不许把海潮送走!不许送走!她没有弄哭我!我自己哭的,我就是爱哭怎么了?”
众人又是一番哄劝:“不送走,不送走。”
海潮本想问问郑家长女的眼睛是怎么瞎的,可嬷嬷和婢女们再不敢放他们单独在一起,一直不错眼地盯着,海潮寻不见机会,只得耐着性子陪郑二娘玩,一边担心梁夜和陆琬璎那里是否顺利。
……
婢女将梁夜带到郑小郎的住处,扣了扣门,有个年约十四五岁的书僮来应门。
那书僮用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梁夜几眼,皮笑肉不笑地道:“零陵姊姊,这就是那悲田坊的小儿?样貌倒是不错。”
名唤“零陵”的婢女将梁夜轻轻一搡:“人就交代给你们了,日落前有人来接他回去。”
想了想又半开玩笑地道:“这可是夫人亲自选出来的孩子,你们可别欺负他,全须全尾的把人还给夫人。”
书僮“啧”一声,嗔怪道:“姊姊说的什么话,当我们这小院子是什么虎穴龙潭么?”
零陵淡笑:“倒是我多嘴了。”
书僮:“姊姊要不要进来喝碗果子露?”
零陵:“就不叨扰了,我还要回去向夫人复命。”
书僮也不强留她,向梁夜一扬下巴:“跟我来吧。”
梁夜一言不发地跟着他进了院子。
院中空无一人,庭中一架紫藤投下斑驳的影子,花架下摆着块纹理如波浪的天然山石充作台几,灰白色的石头纹理中夹杂着一些深褐色,不知是石头天然的颜色还是渗入了别的东西。
梁夜猜是后者。
石台旁放着只竹笼,不时轻轻抖动,也不知装的是什么活物。
就在这时,廊庑上传来木屐屐齿敲打地面的声响。
梁夜抬起眼皮望过去,只见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缓缓踱过来。
那书僮连忙跑去最近的屋子里搬了一张竹榻来,摆在石几旁。
少年撩起衣摆坐了下来,好整以暇地打量了梁夜一会儿,方才勾起嘴角,懒懒向那书僮道:“这个看着还算顺眼,留下罢。”
书僮似乎很怕这位小主人,方才见他脸色阴晴不定,便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直到他露出微笑方才如释重负。
郑小郎挥挥手:“你去替我把箱子拿来。”话是对书僮说的,眼睛却始终盯着梁夜。
书僮如蒙大赦,耗子一般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郑小郎偏了偏头,饶有兴味地看着梁夜:“那女人叫你来伺候我,你会些什么?打算如何伺候我?”
梁夜淡淡道:“听凭小郎君吩咐。”
郑小郎笑起来,声音清脆,雌雄莫辨:“我吩咐你什么你都做么?”
梁夜仿佛听不出他话里的危险之意,神色如常地点了一下头。
“听人说,你是那窝耗子里最聪明的一只,也不知是真是假?”
不是每个问题都需要回答,梁夜一言不发,眉头也没动一下。
郑小郎似乎感到无趣,用指尖点了点石台上的褐色痕迹:“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梁夜看了一眼,平静道:“是血。”
“你不想知道是谁的血么?”
梁夜收回目光,垂眉敛目:“若是该知道郎君自然会说。”
郑小郎轻嗤了一声:“的确挺聪明,不过再聪明的耗子还是耗子,这世上有的人是耗子,有的人是猫儿,耗子遇上了猫儿,该做的是藏起来,而不是显露聪明。”
梁夜抬起眼:“这么说小郎君是猫儿?”
郑小郎脸上闪过诧异之色,随即摇了摇头,笑容如涟漪般从唇角漾开:“我是豺狼。”
他微微扬起下颌,紫藤叶子的影子随微风轻动,他的目光也时明时暗。
梁夜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不达眼底,充满了轻蔑的意味,令郑小郎一愕。
他的眉头动了动,眼中浮现恼意:“你笑什么?我的话有何可笑之处?”
“小郎君不是猫儿也不是豺狼,”梁夜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只是个虚张声势的人。”
郑小郎脸色一变,上唇微微扭曲,待要说什么,书僮捧着个一尺来长的木匣子快步走过来:“小郎君,东西取来了。”
郑小郎抬了抬下颌示意他将盒子放在石台上:“退下罢。”
书僮如蒙大赦,又不敢便退,小心翼翼道:“小郎君当真不用奴伺候?这东西不比别的,若是有个闪失……”
郑小郎唇线陡然绷紧,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书僮一张脸顿时失了血色,行个礼便快步离开了。
郑小郎又恢复了先前气定神闲的模样,指了指石台边的竹笼,:“给你准备了一份见面礼,看看究竟是谁虚张声势。”
他的眼睛里闪动着恶意的光芒:“怎么不打开?怕了?到底是谁虚张声势……”
话音未落,梁夜已走到竹笼旁,打开了锁扣,掀起笼盖。
即便隐约猜到里面装着什么,眼前的一幕还是叫梁夜胃里一阵抽搐——只见里面二三十条粗细不一、颜色各异的蛇缠绕在一起,不停地游动。
郑小郎不错眼地盯着梁夜的脸,显是想从他眼角眉梢之间看出哪怕一丝畏惧之色。
尽管胃里翻江倒海,梁夜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端倪,他自小怕蛇,但为了克服这与生俱来的恐惧,他捉过蛇,摸过蛇,由着这些可怖的长虫在手臂上盘绕,直到恐惧变为麻木。
郑小郎面露失望:“原来你不怕蛇啊,倒是失算了……”
他用指尖敲击着石台,旋即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拊掌而笑:“对了,想到了!”
顿了顿:“这竹笼里总共有二十七条蛇,其中有二十六条都是山间捉来的无毒草蛇,剩下一条是毒蛇,我们来打个赌,你把手伸进竹笼里,过一炷香的时间,我赌那条毒蛇会咬你。”
“赌注是什么?”梁夜问。
“自然是你的命。”
“小郎君若是输了又如何?”
“不如何,”郑小郎轻飘飘道,“你说的没错,也许我是在虚张声势,可是我姓郑,而你是个不明一文的孤儿。”
他说罢仰天大笑起来,笑得浑身颤抖,几乎要从竹榻上跌下来。
梁夜对他这狂态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待他笑声戛然而止,便毫不犹豫地挽起衣袖,将手向竹笼里伸去。
就在他指尖触及冰冷光滑如琉璃般的蛇皮时,郑小郎突然道:“慢着。”
梁夜将手抽出来,用问询的眼神看向他。
“戴上手衣,”他从盒子里取出一只羊皮缝制的手衣扔给他,“你的手很漂亮,若是死了,我要切下来玩几日。”
梁夜给左手戴上手衣,随即将手伸进竹笼里。
郑小郎走到竹笼边,抓着他的胳膊将他的手往里塞,直至他的整只手都没入了蛇堆里。
竹笼里的蛇受了惊吓,绷紧了筋肉,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胳膊上,很快便有一条蛇盘上了他的胳膊,接着有更多的蛇发现了这不速之客,更多的蛇盘绕起来,顺着他的胳膊攀缘。
忽然胳膊内侧传来刺痛,终于有蛇张口咬了他,不知是不是血腥气引起了蛇的凶性,更多蛇咬上来。
整条胳膊疼得麻木,一滴冷汗顺着梁夜的脸颊滑落下来。
“啊呀,忘了点香了,”郑小郎勾唇笑着,慢条斯理地从盒子里拿出一支香,又不紧不慢地点燃,“就从此刻开始算好了。”
“但凭小郎君定夺。”梁夜缓缓道,尽可能不让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
他不去看郑小郎拈着的香,他知道那样只会让时间感觉更长。
过了一会儿,他发觉胳膊上的痛楚消失了,蛇皮的触感也没了,仿佛埋在蛇堆里的不是他的胳膊,而是一截木头。
“你的脸色发青了,”郑小郎兴灾乐祸地道,“该不会是被毒蛇咬了罢?不知你这对漂亮的手会不会变青……”
他拧眉思索片刻,眉头又舒展开:“变青了也好看,就像碧玉雕成的一样。”
梁夜已经很难保持清醒,眼前的景物模糊起来,变成一堆或明或暗的斑块,郑小郎的声音也渐渐飘远,仿佛飘到了云上。
“你不害怕么?还是吓傻了,连害怕都不知道了?哈哈!”郑小郎笑得前仰后合,香灰落在他手指上,他像是感觉不到烫,仍然紧紧捏着香。
仿佛过了一百年,香总算燃得只剩他手里的一小段,几乎要烧到他手指,他这才意犹未尽地将残香扔在地上,阴沉着脸道:“你可以将手拿出来了。”
梁夜整条左臂都失去了知觉,只能用右手抓着左胳膊,抖落几条仍旧盘绕在上面的小蛇,慢慢将手抽了出来。
左臂上血迹斑斑,数不清被咬了几口,但肌肤仍旧如白玉般皎然,看不出中毒的迹象。
“你不怕死?”郑小郎问。
“怕,”梁夜摇了摇头,“但竹笼里并没有毒蛇。”
“你如何得知?看一眼就能把二十多条都看清楚么?”
“小郎君不敢杀我。”
郑小郎嗤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怕那女人么?再说就算你死了,也怪你自己为了讨好取悦我,把手伸进蛇笼里,不幸叫毒蛇咬死了,与我何干?”
“仆的意思是,小郎君不敢杀人。”
郑小郎脸一落:“你怎知我不敢?说不定我已杀过人了。”
梁夜摇了摇头:“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敢杀人的,另一种是不敢杀人的,小郎君是第二种人。”
郑小郎脸色沉得能滴下水来,忽然又似云破天开,粲然笑起来:“可惜你猜错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木盒里取出另一只手衣戴好,弯腰在竹笼里挑挑拣拣半晌,拎起一条一指来粗,通体碧绿的小蛇。
他用两指捏住蛇,将三角形的蛇头对着梁夜,小蛇盘绕在他皓白的手腕上,宛如上好的翡翠臂钏。
“认得这是何物么?”他得意道。
“竹叶青。”梁夜并未显露出意外之色。
“你说我敢不敢杀人?”
梁夜没有回答他,从他手里接过蛇,捏开蛇口给他看:“毒牙已拔去了。”
郑小郎的微笑僵在嘴角。
不知不觉云层遮住了太阳,他脸上斑驳的光影消失了,只余一片阴霾。
他倾身从木盒里取出一片薄而锋利的刃片搁在石台上,向梁夜道:“把这条蛇杀了,剖出心和胆,剥下蛇皮。”
顿了顿:“你胆子不是很大么?这时候知道怕了?”
梁夜在竹叶青的七寸上用力一捏,原本盘绕在他手腕上的小蛇顿时垂落下来,仿佛一条翠绿的绳子。
他将蛇放在石台上,小心翼翼地剖开蛇腹。
郑小郎坐在竹榻上,一手支颐,阴沉着脸看了会儿,突兀地站起身:“真是无趣。”
瞥了眼竹笼:“你既那么喜欢,里面这些都杀了罢,蛇胆我要用来泡酒,剥下的皮正好做对新的手衣,原来的脏了。”
梁夜的双手都被蛇血染红,他抬起头,淡漠地应了声“是。”
郑小郎冷哼了一声,转身向房中走去。
书僮候在廊庑上,远远看着庭中的动静,见小主人拂袖而去,赶忙迎上去:“小郎君玩得可尽兴了?”
郑小郎高声道:“败兴得很,像个死人一样,还是上回那只小耗子一惊一乍的有意思。叫他明日不必来了。”
书僮有些迟疑:“可这是郎君和那位的意思……要是郎君明日问起来……”
不等他说完,郑小郎厉声打断他:“问也是问我,你是什么东西,也想作我的主?”
书僮连忙“扑通”跪在地上:“是奴多嘴,小郎君恕罪。”
郑小郎回头看了眼梁夜:“等蛇杀完了就赶他走,留在这里碍眼。”
书僮连声应是:“小郎君要去习字么?那院里今日着人送了新写的《孝经》书帖来……”
“烧了。”
“可是……”
“她要告状就让她告去,”郑小郎声音里满是嫌恶,“这不就是她的目的么?孝敬……哈哈……”
他大笑着走进屋子里,癫狂的笑声久久盘旋在空荡荡的庭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