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姑获歌(十五) 二合一 写离声
第147章 姑获歌(十五) 二合一
海潮正想细问, 转头看见陆琬璎紧抿着唇,脸色不豫,便走过去小声道:“陆姊姊,怎么了?”
陆琬璎立即摇摇头, 笑了笑:“无事, 别担心。”
海潮:“是郑夫人让你不舒服么?”
陆琬璎一怔:“海潮为何这么问?”
“我猜的, ”海潮将声音压得更低, “那天她给的糕饼你一口也不肯吃, 是她让你想起什么不好的事……和人么?”
陆琬璎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垂下眼帘道:“她和我继母……有些地方很像, 抱歉, 郑夫人是郑夫人, 和我继母不相干, 我不该任性而为……”
海潮将脸颊在她胳膊上贴了贴:“陆姊姊任性点才好呢, 老憋在心里不憋出病来!能让你讨厌成这样,那婆娘可真不是东西……”
陆琬璎“扑哧”轻笑出声,忙抬袖掩住嘴,双颊飞红一片。
说话间已到了一处院落前, 到了分别的时候,海潮转头向着梁夜用口型比了一句“小心”, 梁夜了然地点点头, 便随着领路的婢女继续向外走去。
一个婢女推开院门,屏门里面分作两道门, 通往两个毗邻的小院子。两座院子几乎一样大小,中间以墙隔开,共用仓房和一个小厨房。
婢女向海潮和陆琬璎道:“这里便是两位娘子的住处。”
海潮有些纳闷:“两位娘子不住一起么?”
婢女皱了皱眉:“大娘子喜静, 二娘子好动,所以改建时分作东西两院,隔墙上有门,方便出入。”
顿了顿:“做下人的最忌多嘴,多看多听少问,对你们没坏处。”
海潮心下不以为然,点头道:“知道了姊姊,谢谢姊姊教我做下人。”
婢女一噎,但从她话里又挑不出什么错处,只得向同伴道:“好好教教她规矩,别闯了祸,连带你我一起吃挂落。”
带海潮的婢女看起来随和些,笑着答应了。
两人分别带着两个孩子进了各自的院子。
阖上门,婢女转头向海潮道:“我名叫栀子,你有什么不懂的问我便是。”
海潮点点头:“多谢栀子姊姊。”
“二娘子这会儿小睡该起了,我先带你去见见她。”说着便领着海潮穿过载着石榴树的庭院,向北边的卧房走去。
才走到阶下,忽听帘内传出一道稚嫩生脆的声音:“我真的听见了!不是做梦!”
“好,好……”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哄道,“小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女童显然对她的态度很不满意,恼道:“你们都不信我!还取笑我!我不起来了!”
三四个声音一起哄她:“小娘子快将足衣穿上,省得着凉……”
“乖乖穿上衣裳,奴婢去厨房做蜜酥山与小娘子吃好不好?”
“夫人从悲田坊找了个孩子来陪小娘子玩,人快到了,小娘子还不把衣裳穿上?”
二娘子年纪不大脾气却倔得很,不肯就此罢休,执拗道:“我不是做梦,是真的,阿娘昨晚又来给我唱歌了,还说故事给我听呢……”
那妇人语气认真了些:“是真的,是真的,我们都信小娘子。”
栀子在帘外道:“小娘子,奴婢把悲田坊的孩子领来了。”
女童“啊呀”惊呼一声:“快叫她进来给我看看!”
海潮进了屋,只见一个嬷嬷两个年轻婢女围在床边,郑二娘子坐在眠床上,衣裳穿到一半,一双肉嘟嘟白嫩嫩的小脚垂在榻上,脸蛋红彤彤的,还有席子印出的纹路。
比起长姊,她的五官没那么出彩,但肌肤皙白,像雪捏成的团子,十分可爱。
海潮注意到她露在外面的一半中衣,发现领口都磨毛了,针脚也很粗,料子也粗疏,不像是郑家这种家世的小娘子所穿,与簇新的外衫放在一处更显得寒酸。
郑家随手赏给孤儿的糕饼恐怕都能裁上好几件中衣,郑夫人却让继女穿破旧衣裳,自然是故意为之。
可是这么做图什么呢?下人看见了到处说嘴,不是败坏自己的名声么?
大约是注意到她的目光,嬷嬷脸上闪过尴尬之色,连忙将外衫掩上,咕哝道:“小娘子好动,新裁的衣裳穿不了几日便破了……”
“是呀,穿上新衣裳可要小心些。”一个婢女附和道。
他们越是找补,越显得欲盖弥彰,看来这院子里的乳母、婢女,都是郑夫人的人。
郑二娘浑不在意他们说些什么,只用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海潮,煞有介事地抬了抬下颌:“你就是那个悲田坊的小儿?”
海潮点点头,觉着有些好笑,这女童自己比她还小,倒是装出一副老成的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
“海潮。”
二娘子蹙起稀疏浅淡的眉毛,张了张嘴又抿上,似乎拿不准该怎么评价这个名字,最后老成地点点头:“还成,不难听。”
她的目光落在海潮腰间的弹弓上,双眼倏地一亮:“你会用那个打鸟么?教教我。”
旁边的嬷嬷大惊失色:“二娘子不可碰这些,打到脸上可是会破相的,万一打到眼珠子……”
郑二娘嘟起嘴:“这个不能碰,那个不能玩……这里太闷了,我要回家……”
“家里又没人,郎君娘子和兄姊都在这会稽,小娘子一个人回去怎么办?”
“不是一个人,阿娘夜里会来陪我的,还会给我唱歌。”
婢女们面面相觑,嬷嬷如临大敌:“小娘子当着郎君的面切不可说这些……”
“知道了知道了,”郑二娘不耐烦道,“快点替我穿衣穿鞋,我要和这小孩……海潮去院子里玩。”
嬷嬷答应着替她穿好了衣裳,套上足衣,穿上木屐,郑二娘下了床,自然地拉起海潮的手:“我们去玩吧。”
又转头向乳母和婢女们道:“你们别跟来。”
栀子笑道:“海潮初来乍到,且自己还是个孩子,奴婢就在廊下远远看着小娘子,一定不打扰小娘子。小娘子若是需要人伺候时也找得到人。”
郑二娘对这栀子有些不同,想了想终于矜持地点了点头:“那就你一个人跟来。”
嬷嬷又道:“小娘子莫要忘了写大字,回头要给夫人过目的,昨日还欠了一张半呢……”
郑二娘一脸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还早着呢!”
一边说,一边牵着海潮跑没了影。
两个孩子在庭中桂花树下玩耍,栀子果然搬了个小竹床坐在廊下,不远不近地看着两人。
郑二娘身边没有年纪相仿的玩伴,海潮又当惯了孩子中的头领,不出半个时辰两人就熟稔了。
虽然名为主仆,但郑二娘已经俨然成了她的跟班。
两人在树下垒了一会儿石子,海潮用手对着脸颊扇扇风:“太热了,我们回屋里去吧,小娘子不是还要写字么?”
郑二娘一听这话,小脸顿时垮了下来,眼睛也红了,委屈道:“你怎么也说这种话,我还当你和他们不一样……”
海潮忙道:“我只是太热了,又口渴……”
郑二娘很上道:“你想喝什么?我叫栀子去取。”
海潮本就是为了支开栀子好说话,立刻就坡下驴:“天气热,自然要吃凉一些的……”
郑二娘仰着脸,眨了眨眼:“有冰杏子露,冰梅汤,还有玫瑰酥山,酪浆,海潮喜欢什么?”
海潮一点也不同她客气:“都尝尝吧。”
又叮嘱她:“记得说是你要吃,不然他们会把我送回去的。”
郑二娘板起小脸,认真地点点头,随即挥手叫来栀子吩咐了一番。
栀子笑微微地答应下来,转身便去小厨房找庖人张罗。
海潮看着她走远,便问郑二娘:“奴婢刚到的时候,小娘子在和嬷嬷争什么呀?”
郑二娘本来已忘得差不多了,听她一提又激动起来:“我告诉他们的事,他们都不信我!还笑话我,说我做梦!”
她神情委屈,不自觉地拔高了嗓门,海潮不禁庆幸自己老谋深算,提前支走了栀子。
她歪了歪头:“什么事呀?”
郑二娘抓着袖口,有些迟疑:“告诉你你不会也笑话我吧?”
“我不会的,”海潮伸出小指,“不信我们拉勾。”
郑二娘犹豫片刻,伸出手指与她勾了勾,又叫她保证了一遍,这才道:“昨夜阿娘又来给我唱歌了。”
她一边说一边盯着海潮的脸。
海潮微微蹙眉:“你说的阿娘是郑夫人么?”
郑二娘立即摇头:“她是母亲,唱歌的是我阿娘。”
海潮心里一动:“是生你的那个阿娘么?”
郑二娘微微点了点头,神色有些慌张,一个劲往乳母和婢女们所在的屋子张望。
“不能叫嬷嬷他们听见么?”
郑二娘道:“他们会告诉母亲……”
“郑夫人知道了会怎么样?”
“母亲会不高兴的,那样阿娘就不敢来给我唱歌了……”
海潮忽然想到听人提起过,先夫人生下次女后不久便撒手人寰,那时候郑二娘还小,怎么会认得生母的模样和声音?
其中一定有隐情。
郑二娘见她愣怔,警觉道:“你也觉着我扯谎么?”
海潮回过神来:“当然不是,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
郑二娘顿时两眼放光:“我就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可是我也有些事不太明白,”海潮道,“小娘子怎么认出那是你阿娘的?你看见她了么?”
郑二娘摇摇头:“我只听见声音,每次阿娘一来,屋里的蜡烛就灭了。”
“那小娘子怎么知道的?”
“除了阿娘,还有谁会给我唱歌呢?”郑二娘理所当然道,“她有时候还会给我说故事呢,说完一个故事讲一个道理,比沈先生讲的道理好听多了。”
“沈先生?”
郑二娘噘起嘴:“就是母亲给我请的业师,她讲的什么弄砖弄瓦好没意思,听她讲学我都要睡着了……阿娘说书可以读,但不能书上说什么就信什么。”
海潮忖道:“你阿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给你唱歌的?”
郑二娘想了想,摇摇头:“记不得了……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不过阿娘不是每日都来的。”
海潮点点头:“她告诉过你她是谁么?”
郑二娘十分警觉:“她当然是我阿娘呀!”
“她自己没说过?”
“可是我一直唤她阿娘,她从没说不是,我问她为什么会回来,她说她想我了,所以来看看我。”
“那她去看过大娘子么?”
郑二娘摇摇头:“我不知道。”
“小娘子没问过阿姊么?”
郑二娘垂下头,像朵晒蔫的花:“阿姊不爱理人,也不喜欢我。”
“为什么?”海潮着实有些惊讶,“小娘子那么可人,阿姊怎么会不喜欢?”
郑二娘:“阿姊她……自从眼睛瞎了以后,就和从前不一样了……”
海潮心头一动,直觉其中隐藏着些什么:“从前大娘子是什么样的?”
郑二娘的眼眶红起来:“从前阿姊会陪我一起睡,给我唱歌,与我一起养小兔子、小狸子……她很喜欢笑的,她是世上最好的阿姊……”
她说着说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不打紧,惊动了屋子里的人,六七个人一齐冲过来。
嬷嬷一把将海潮搡开:“你这野孩子,怎么把小娘子弄哭了?”
扯着嗓子喊:“栀子——栀子去哪里了?叫你看着这野孩子,你怎的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