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46章 姑获歌(十四) 胸有丘壑  写离声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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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夫人坐在书案后,手搦笔管,身前铺着写到一半的长卷,她穿了身烟紫色的轻罗衫子,唇上点了朱红的唇脂,但不知为何她却给人一种无色的错觉,仿佛是用淡墨勾出的一般。

然而无论是谁都不会忽略她的存在,无他,她半张烧毁的脸太过触目惊心,即便海潮已经见过一次,心里还是不自觉地一颤,仿佛当年烫伤郑夫人的火穿过时间,穿出伤口,灼痛了她的眼睛。

她有些尴尬,转而去看案边堆积如山的书卷。

这里的书可真多,架子上也堆满了书,简直成山成海,想到这不过是山中偶尔闲居之地,有这么多书就更让人惊叹了。

郑夫人放下笔,笑盈盈地看了看她,向婢女打了几个手势。

婢女道:“娘子问你,在看什么?”

海潮如实道:“书,这里的书真多!”

悲田坊的婢女顿时如临大敌,握嘴轻咳了一声。

郑夫人浅笑了一下,半边完好的脸温婉娴静,露出浅浅的梨涡,另外半张脸却因肌肉牵动越发显得狰狞可怖。

百濯看着她的手势,一边向那婢女道:“娘子说

不打紧,暑热难耐,劳你来回走动,厨下有梅汤和冰酥酪,你去食一些罢,夫人要同这些孩子说几句话。”

婢女迟疑地看了海潮一眼,显然生怕她捅篓子,但又不好违逆主人的命令,只得谢了赏,行个礼退了出去。

待人走后,郑夫人让百濯依次问了几个孩子的名姓和年纪,又问他们读过什么书,识得多少字。

海潮被问到时,赧然地摸了摸鼻尖:“我平时没好好读书,背不出《女诫》,字也认不全……”

百濯两条蛾眉顿时蹙起,郑夫人却招手示意海潮走到她身边,用纸扇随意在自己方才抄写的长卷上指了一句。

百濯:“娘子叫你你试着念念这一句。”

这一句里没什么生僻的字,海潮顺畅地念了出来:“子曰:‘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

“这不是很好么?”百濯替郑夫人说道。

郑夫人用指尖轻点了一下海潮微翘的鼻尖,又打了几个手势。

百濯:“娘子问你可知这是什么书?”

海潮摇摇头。

百濯又看向其他孩子:“可有人知道?”

郑夫人的的目光落在梁夜身上,百濯立即会意:“你叫阿夜是不是?听阿郭夸过你聪明,你可知道?”

梁夜轻点了一下头:“回禀夫人,是《孝经》第十章。”

郑夫人赞许地点点头。

百濯道似解释又似自言自语:“这是娘子替大郎写的书帖,他本来该学更艰深的东西了,但在吴中耽误了好几年,到如今才开始学孝经,你既学过就再好不过了……”

郑夫人抬了抬手,百濯这才止住滔滔不绝,看着夫人打手势,一边说:“娘子说陛下以孝治国,侍奉大郎的人,须得提醒他熟读成诵,铭记心间才是。”

郑夫人将长卷撩起来放到榻边,重新取了一张纸。

百濯:“娘子要看看你们的字。”

郑夫人指尖在案上点了点,沉吟片刻,随即示意百濯。

“娘子说,就写一个‘孝’字吧,要打乱次序写。”

说罢主仆两人都背过身去。

孩子们不明就里,依言上前写了。

梁夜天赋不俗,又苦练过几年,陆琬璎四岁开蒙,有十多年的功夫在身上,和一般孩童不可同日而语,两人即便刻意藏锋,仍旧十分出挑。

海潮也很出挑,只不过是难看得出挑,令人过目不忘。

郑夫人看了看这六个孝字,换了支新笔润湿,从瓷碟里蘸了点朱砂,将陆琬璎的字圈了出来。

百濯解释道:“郎君与娘子决定从你们中选出三人,侍奉三个小主人读书习业。”

顿了顿:“娘子说写这个字的,可堪侍奉大娘。”

海潮心头一跳,原来到了这里还有最后一次考校,而且考校的方法也独出心裁,竟然是用字选人。

她犹如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要是看脸她还能排上号,要是看字那她一定是第一个遭淘汰的。

早知如此,就该让梁夜或者陆姊姊替她捉刀。

“我……我能重新写么?”她忍不住道。

百濯震惊地看了她一眼。

郑夫人却莞尔一笑,放下笔打手势。

百濯道:“娘子说你重新写难道就能写好看么?”

郑夫人又提起笔,毫不犹豫地将那张牙舞爪、歪歪扭扭,看起来简直有辱孝道的“孝”字圈了起来。

百濯吃惊地张了张嘴,不情不愿道:“娘子让你陪二娘读书。”

海潮睁圆了眼睛,微张着嘴,半晌合不拢。

还剩下最后一个名额,海潮本以为梁夜一定会中选,谁知郑夫人手中的笔却悬在半空,半晌不落下。

她的目光在两个“孝”字之间逡巡了许久,直到笔尖的朱砂墨几乎干了,这才在梁夜的字周围画下一个焦枯又犹疑的圈。

海潮着实捏了一把汗,直到这时才松了一口气。但随即想到那疯疯癫癫的郑小郎,她的心又是一沉——本来两个孩子作伴还有个照应,现下只剩下梁夜一人,不知会不会遇上危险。

而梁夜始终面色平静,宠辱不惊,仿佛选谁都与他无关。

郑夫人选好了人,向百濯点了点头,百濯转身出去,不多时便有几个婢女捧了三套东西来。

每一份分别是两端素绢,笔墨纸砚一套,并一盒糕饼。

海潮起初以为是给他们的,郑夫人却将那些东西赏给了三个落选的孩子,然后令悲田坊的婢女将他们领回去,又传了三个婢女来,分别领三个中选的孩子去见各自的小主人。

离开郑夫人的禅院,海潮悄悄凑到梁夜耳边:“你觉着这夫人怎么样?”

梁夜沉吟了一会儿方才道:“胸有丘壑。”

“说人话,”海潮直截了当道,“你就说是好还是坏?”

梁夜摇了摇头:“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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