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海棠花春夜
湖心孤舟,在湖面上摇摇曳曳。
水面光滑如镜,盛开着各色莲花,偶有游鱼跃出水面。
远处天与山与水汇成一色。
“你在看什么?”孤舟上,身着月白僧袍的男人问,视线朝对面故人望去。
“看我的孩子。”
“孩子?”
“是啊。”
谢无筹轻笑,坦然道。
他姿态闲适,眼帘轻搭,斜依在船头,一根指骨支在太阳穴,另一只手握着个传讯筒,专注地看着。
谢无筹头发未束,摇曳至舟内、湖面上。
发尾三寸银白。
男人视线微转,又不动声色地看向其脸颊上的乌青。
“宋乘衣?”他突然问。
“是啊。”谢无筹浅浅抬眸,笑着对他道:“怀谨,你也一起看吧。”
谢无筹长袖在空中一扫,高阶境内一缕灵力被其抽出,一副画面就清晰地显现在秦怀谨眼前。
画面上,一对男女相对而立。
四目相对,杀意凛然。
那男人气质冷峻孤绝。
秦怀谨认识顾行舟,顾家幺女早夭后,这唯一独子便被带到光明殿。
他亲自为其赐福。
“你压谁赢?”谢无筹冲他微微一笑。
秦怀谨也笑道:“多年未见,一见便让我破戒吗?”
谢无筹温和道:“你若能赢,我便无条件回答你一个问题。”
秦怀谨沉默了下,谢无筹的回答,也是他此次特地来到昆仑的目的之一。
“那便是顾行舟吧。”
顾行舟,出生世家,继承其母亲的相貌,俊美华贵,继承其父之天赋,天资卓越。
其贯虹剑专门由十二名顶尖锻造师共同制成,拥有‘剑中独秀’之美称。
“我自然是压宋乘衣。”
顾行舟取剑,刚划出剑鞘,剑光闪烁耀眼,一声剑啸响彻。
威压强大,蕴含的灵力,如决堤般泄出。
剑身淡粉,犹如天边长虹。
郁子期压下跃跃欲试,剑鞘中跳跃的本命剑。
顾行舟与宋乘衣之前交手的人不同,他的实力毋庸置疑,尚有其一剑斩龙之传说。
在失去本命剑的情况下,宋乘衣难道还有另外的名剑吗?
在他期待的眼神中,宋乘衣也拔剑。
剑离剑鞘,他眼眸微睁,突然愣了下,回过神来不禁哑然失笑。
因这虽是把好剑,却并不出挑,与贯虹剑更是无可比拟,
灵危却在看见这剑的瞬间,浑身骤然一僵。
他如何不认识宋乘衣这剑,当时他看到宋乘衣身边此剑,便想击碎。
那这女人人便是……
灵危气息紊乱,喷出一缕鲜血。
顾行舟神色冷彻:“你只有这把剑?”
“是啊。”
顾行舟眼眸寒似玄冰,不再言语,似乎不愿再说。
钟声响起。
只见顾行舟身形已不在原地。
疾风掠过,衣摆如锋,如离弦之箭。
仅仅只呼吸间便已至宋乘衣面前。
众人只觉眼一花,再眨眼间,顾行舟的剑已至。
剑竖劈而下,疾若惊电,风中吟啸。
任谁都能看出这剑之力道。
剑身分散的剑光落到玄铁柱上,铁柱如薄纸,被撕开一道口。
仅是一缕剑光都有如此力道,更别说站在剑暴中心的宋乘衣。
她一动不动,好似已看愣住,同样漆黑的瞳孔中折出冰冷的芒光。
但在剑至眼前,她侧身避过。
顾行舟的动作灵巧敏锐,在其刚侧身,便又平削过去。
剑一至又一至,剑光几乎形成光幕,当真如长虹贯日。
从一开始,顾行舟要的便是速胜。
他不仅要赢,还要赢的漂亮。
众人只见剑光飞舞,宋乘衣左右避开,颇为狼狈。
但顾行舟却慢慢蹙眉。
眼前这女人在尽可能地避免与其对剑。
却每每在危险降临前一刻,准备避开。
若是无法避开,便举重若轻地用剑格挡。
这需要对时机的判断、自信的胆量。
其力量竟是与之不相上下。
又是相交的瞬间,两人距离极近。
两剑相撞,金石之声。
女人的剑被压的微微弯曲。
顾行舟看到了那女人的眼眸,没有正处在激战中的斗志昂扬,而是冷静且理智。
两人分开。
顾行舟冷漠地笑了下,她若能躲,便一直躲下去吧。
一剑更比一剑快。
一剑更比一剑重。
很快,女人便逼到擂台边缘。
最后一剑!
女人已避无可避。
若不接,便结束了。
顾行舟的剑身闪着灼灼艳色,如初春桃花,又如无边霞光,颜色潋滟。
从上而下,排山倒海地落下。
宋乘衣站定,身形笔直,剑竖于眉心。
她瞳孔漆黑,神色愈静,身心浑然一体。
一缕冰霜慢慢将剑包裹,形成一道透明、流动的薄膜。
她的心极静默,仿佛进入了深入定。
天地寂静。
她什么也没想,但什么也在想。
以其为中心,冰晶寸寸凝结,刹那间,便铺天盖地地蔓延开。
阳春三月,天边却不知何时,下起了素缟。
朔风吹雪,天地大寒,冰冷彻骨。
场内所有人皆敛息屏神。
“铮——”
两剑并未相互触碰一起。
宋乘衣一剑挥去。
顾行舟那势如破竹的攻势,便如遇到一个看不清的阻挡,停留在半空中,无法再前进一步。
猛烈的剑气相撞,发出类似金属相击的铮鸣之声。
刹那间,澎湃的灵碰撞间产生巨大气流,
如旋涡般朝四面八方涌出。
尘土飞扬,擂台上的情形模糊。
雪花纷飞中,能看见站在擂台边缘,宋乘衣的衣摆猎猎作响,
灵光渐盛,亮如白昼的芒光,刺的人睁不开眼。
“危险。”郁子期眼疾手快地拉了下苏梦妩。
一道剑气还是划过她的脸,鲜血翻涌。
剑气入骨,全身一股寒意。
苏梦妩抖了下,这才回过神。
她惊觉方才那女人对她是如何放水。
“灵危,”好一会儿,她才想到灵危。
但他还愣愣站在原地,剑气划过其全身,对她的呼唤置若罔闻。
等众人再次睁时,场内两人已分离。
两人站立两端,无人说话。
“你是谁?”顾行舟率先开口。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宋乘衣道:“但我却知道你是谁。”
顾行舟的面上轻视已去,那傲然的脸也沉静下来。
她的确有狂妄的资格。
如此年轻。
对于能站在同一高度的人,顾行舟不会狂妄,此刻甚至起了交好之心。
有本命剑的修士是少数,若无本命剑,也会去寻知名锻造师制作,或传承剑。
但观这女人的剑不是名剑。
这说明两件事,一是其手头不富裕,二是其并未拜有能力的师门,也许是个散修。
她知道自己是谁,是否暗示了其也有同样交好之意?
顾行舟冷漠容色微缓。
“我多有失礼,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你不用介绍。”宋乘衣冷漠道,“你对我而言,将会是失败者。而我不会记失败者的名字。”
顾行舟面色霜寒,“如此,也甚好。”
转瞬间,两人又缠斗在一起。
不像是对手,更像是有仇之人。
所出尽是杀招,杀得难解难分。
顾行舟承认女人的剑术精妙,剑意凛然。
但其也不是没有缺点。
她的力量不够强,剑不够好。
每每剑相撞中,她的剑都要开裂一分,若不是其用那剑气化为薄膜,将其包裹,其已粉碎了。
突然,顾行舟听到那女人的声音。
“适应了。”声音冷静。
只见那女人五指一抓,手脚上的金环瞬落,落于其手心,掌心一握,又化为粉末落下。
顾行舟瞳孔骤缩,面色微变。
千钧环?
体修常用之物,能不断加强重量。
她竟一直带着这东西?
但他很快便回过神。
女人一剑劈来。
他直面迎上。
这一击比先前重上数倍。
劲透穴道,手腕一麻,关节震地生疼。
身形后撤。
顾行舟稳了身形,握住剑,掌心却有些黏腻。
他的脸色冷若冰霜。
他出汗了?
他低眸。
红色液体蜿蜒在剑上,更显得桃色灼灼。
不,他没出汗,他只是流血。
他绝不会有害怕之感,
虎口撕开,握剑的瞬间便有种刺痛。
不过,其剑也碎了。
宋乘衣看着手上碎成片的剑。
她衡量着顾行舟的力量,在不断加重力量的同时,这剑到无法承受的边缘。
顾行舟没有放弃这一绝好的攻击机会。
他的剑,如暴雨敲窗而来。
郁子期看着灵危的身影。
如果说先前宋乘衣是必赢的局面,那现在就不一定了。
剑对一个剑修的重要性在此。
更何况,顾行舟拥有的,是顶级的剑。
郁子期看到宋乘衣掌心不断凝结冰剑。
冰剑碎了,又化一个。
灵力在被不断消耗。
时间拖得越久,越是不利。
宋乘衣应该也意识到这一点。
她不再凝成冰剑,反而以拳相搏。
贯虹剑桃色潋滟,看之美丽,触及却如焰火焚身。
她的掌心、指骨逐渐被烧灼,血肉模糊。
在不断地相触中,几乎能看见森然雪白的指骨。
因贯虹剑打乱体内灵力运行,与此同时,鲜血也从其唇侧流出。
已是劣势,顾行舟却不懂,为何女人瞳孔中却并无慌乱之色。
灵危攥紧双手,他此刻恨不得化为剑,若是他能在其身边,若是他没有离开她……
宋乘衣的心很沉,很静。
身体上的痛苦,常常皆有,其并不能打乱其思维,甚至更清醒。
她的根骨本能凝成天地之灵力,她也是这般吸收低阶境内的灵力。
但她并不能控制灵力的摄入。
一旦开始,便会源源不断吸收。
超出身体承受范围,便会爆体而亡。
所以她不曾用在高阶境内。
但现如今,随着每一拳的挥出,她的灵力消弭殆尽。
她的视线中竟出现点点白茫茫的光点。
她能看见那贯虹剑上,从她拳上吸纳而去的光点,顺着剑身,进入顾行舟身体。
她的视线投向更远处,高阶境内,光点如针如线,竟汇成一条透明长河。
顾行舟看到宋乘衣唇边弥漫出一丝笑。
与此同时,贯虹剑被她牢牢握住。
剑身上灼灼华光竟慢慢消退,直至黯淡无光。
血色赫然从顾行舟脸上褪去。
“记得最开始我说了什么吗?”
顾行舟听到她道。
‘干死他们’,顾行舟瞬间就想到了。
一拳已至眼前。
顾行舟下意识用剑挡在身前。
剑身被一记重拳砸过来,剑身弯折,一瞬竟有崩裂之感。
顾行舟死死抿唇,收剑。
赤手空拳与其打在一起。
但他的力量不及,速度也不及。
劲风闪过,他的脸上、胸口、肋骨各处皆传来阵痛。
鲜血滑入眼眸中,刺痛,看人皆有赤红之色。
郁子期看到顾行舟被一拳打倒,脸上青紫,重重摔在地上,半跪着,几乎无法站起。
骨骼断裂声清晰可见。
竖起的玉冠歪斜,长发狼狈散落在脸侧。
他摸了摸下巴,这么猛的吗?
顾行舟尚没站起身,下一秒,宋乘衣如鬼魅般闪至其身前。
一脚将男人仰面踢在地上。
宋乘衣脚踩在其胸口上。
顾行舟只觉胸口骨骼仿佛又断裂几根,如压着一座巨山。
屈辱,又不甘。
他并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几乎是一瞬间,这女人枯竭的灵力便又充盈起来,贯虹剑竟也失去了灵力。
宋乘衣掌心凝聚成一条冰晶。
雪白、尖锐。
“在境内生死不论的规则,还是你教给我的。”
女人微笑,却容色冰冷,显色那笑也带着血腥的冽杀之气。
顾行舟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女人戾气深重的脸。
她手腕悬高,那冰晶被高高举起。
冰冷的锋芒,如死神的判决。
“道友,求求你不要。”苏梦妩求情之声遥遥传来。
“你杀了他,你也活不了。”
“你知道他是谁吗?”
……
周围的声音嘈杂,顾行舟却置若罔闻,他口中翻腾着血腥之气。
冰晶如破竹落下。
‘铮。’
血珠喷出。
轰然一声,冰晶深深地抵入擂台中。
距他的脸仅仅只有寸步之遥。
左脸一小块被蹭掉一块肌肤。
寒意几乎要渗入体内。
灵台上滚动着一条讯息。
【‘夜明’淘汰‘江上行舟’】
【‘夜明’淘汰‘兔子吃草’】
留影珠上的留言原本密密麻麻。
但此刻却突然出现了断节式的空白,无弟子留言。
直到片刻后——
【!!!!!!!!!】
【?????】
【我没看错吧,那是……顾行舟输了?】
【三十六姐竟是隐藏大佬?】
【靠,有没有知道三十六姐是谁啊?今天不知道,我就要急死了!!】
【虽然无人在意:低阶境坍塌,很多弟子皆被淘汰,但三十六姐好像是从低阶境去高阶境的……】
昆仑论坛中,纷纷开始探讨这场比试,最吸引人的注意的,便是打赢顾行舟的女人是谁?
留影珠大卖,任何
涉及三十六姐比试的留影珠,皆被火速抢光,没抢到的弟子,便反反复复地观看论坛中留存下来的回放。
仙洲论坛上,也被好事者流传出各种劲爆消息——
《顾行舟惨败,无缘试剑会!》
《仙洲英才排行榜恐遭大换血,试剑会惊现无数天才!》
……
宋乘衣此刻感觉无比玄妙,她能感受到高阶境内的一草一木,灵力的分布……
这种见微知著的掌握感证明了其踏入了新的境界。
但她也是在此刻,感觉到谢无筹的实力是多么恐怖。
这儿的灵力如此充沛,剑境范围广阔。
但山不会一直那么遥远。
突然,宋乘衣目光一凝,朝东方望去。
她感应到,一器物正直直地朝她袭来。
动作如流光,速度极快。
大约过了一刻钟,她终于看到那是什么。
那是一把剑。
剑笔直、高速地冲她而来。
剑尖对准她,带着浑厚力量。
谁要偷袭她?
宋乘衣蹙眉,她神色冷淡,指尖凝成剑意。
剑离她数米,却突然骤停。
宋乘衣这才看到这剑的全身。
是把黑剑,剑身很宽,通体漆黑,比起剑,似乎又更像时把刀,沉重悍然。
但却偏偏是剑。
剑尾却泛着雪白的灵光。
这黑剑显得很有灵性。
也许是看出她的警惕。
剑尖朝下,剑背对着她。
慢慢地、小幅度地朝她移动,看上去没有丝毫危险性。
剑柄贴在她指尖。
指尖上的鲜血刚滴落到剑上,便立刻隐没。
剑柄上下移动,滴落的血被隐没的干干净净。
简直像是在吸食她的血一般。
甚至是剑身擦着地面,将地面上,她滴落的血也解决的干干净净。
在黑剑解决完所有血后,又飞到她身边。
剑身蹭着她的胳膊。
宋乘衣眼眸微眯,眼前这一幕怎么如此熟悉。
正想着,黑剑骤然被灵危紧紧捉住。
他面色苍白,浑身血液干涸,看上去狼狈。
他骤然将这剑朝远处狠狠一扔。
那剑又飞过来。
被扔走,飞过来,扔走,飞过来……
经过数次后,一人一剑彻底扭打在一起。
火花四溢,一时分不出胜负。
“过来。”
不远处,传来一道严肃、庄严声音。
宋乘衣站在擂台上,居高临下地朝那处望过去。
一对男女飞掠而来。
“方津?”
郁子期不知何时,走到宋乘衣身边,颇为诧异道:“他们不是在中阶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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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两天没更新,是因为想放在一章内更新,
不然怕节奏被拖慢
接下来是试剑会
试剑会结束,第一阶段就结束了
还有几万字大概
第一阶段的结束,就是第二阶段的开始,
不是重复之前的剧情,
所以前面的剧情,应该还是有必要写的?(大概)
不过我已经删过一些剧情了,
会尽快推节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