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0章  公子欢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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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素衣深吸一口气,将药王的诊断和治疗方案,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生怕刺激到陆青。

说完后,房间里一片寂静。

陆青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仿佛林素衣说的不是关乎她生死和未来的大事,而是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许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服了断情丹,就能活?”

林素衣点头,又急忙补充:“但你会……会渐渐失去所有情感。爱恨都会变得淡漠,最终……可能再也感受不到那些了。”

陆青沉默了一会。

她转过头,望向窗外。春日阳光正好,院中那株桃树开了花,粉白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偶有花瓣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

多美的景色。

可她看着,心里却毫无欢喜。

感受不到……也好。

这些日子,她太累了。爱得太累,恨得太累,挣扎得太累,连活着都觉得累。

那些撕心裂肺的痛,那些辗转反侧的夜,还有那些求而不得的执念,两败俱伤的争吵……如果都能忘了,如果能再也不为情所困,如果能从此心静如水——

未尝不是一种救赎。

“我吃。”陆青转过头,看向林素衣,眸中已是一片坚定。

林素衣愣住了:“陆青,你……你想清楚了?这不是小事,服了药就再也……”

“我想清楚了。”陆青打断她,甚至努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与其这样半死不活地拖着,不如……彻底解脱。”

那不是痛苦的决定,而是一种终于找到出口的释然。

林素衣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心中五味杂陈。她想劝,想拦,可想到陆青这些日子的模样,那些话又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也许……这样真的更好。

至少,还能活着。

药王被请来时,听完陆青的决定,看着榻上那个清瘦平静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最终还是化作一声长叹。

“你确定?”药王问。

陆青点头:“确定。”

见她如此,药王郑重地说:“断情丹分三次服用,每隔十日一次。每服一颗,情感便会淡去一分,三颗服完,便会彻底断绝所有情爱。”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三颗丹药。

丹药呈淡青色,散发着清冷的香气。

陆青看着那三颗丹药,眼神平静无波。她伸出手,手指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却稳稳地接过了药王递来的第一颗丹药,没有任何犹豫。

她将丹药放入口中,就着温水咽下。

丹药入喉,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经脉缓缓流淌。那感觉很奇怪——不痛,不苦,反而像一股清泉,洗涤着心中那些积郁太久的灼热与疼痛。

房间里,林素衣看着陆青平静的侧脸,满目不忍。

苏挽月早已泣不成声,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药王收起剩下的两颗丹药,将玉瓶轻轻放在陆青枕边。

陆青闭上眼睛,也许……这样真的很好。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为谁心痛,再也不会在深夜里辗转反侧,再也不会在爱恨之间撕扯挣扎。

她自由了。

真正的自由。

——

断情丹服下后,似乎真的平静了下来。

陆青不再咳血,脉象虽依旧虚弱,却不再有那股濒临溃散的紊乱。

她每日按时喝药、进食,虽依旧吃得不多,但好在规律。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安静地倚在榻上,望着窗外那株桃树,目光沉静,无甚波澜。

看着她渐渐好转,林素衣与苏挽月起初是松了口气的。

可渐渐地,两人心中却生出了另一种古怪的不安。

“林姐姐。”这日,趁着陆青小憩,苏挽月拉着林素衣到廊下,压低声音,眉眼间尽是困惑,“你有没有觉得……陆青她,好像没什么变化?”

林素衣正在捣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屋内榻上安静的身影,点了点头,眉心微蹙:“是有些奇怪。她待我们,依旧温和有礼,与我们说话,也与往常无异。”她放下药杵,声音更低,“可就是……太‘如常’了。仿佛那断情丹,只拿走了她身上的痛楚和激烈的情绪,其余的,一概未动。”

“药王前辈不是说,服了此丹,会逐渐淡忘情爱吗?”苏挽月忧心忡忡,“可我看陆青,她记得所有事,提起北境,提起查案,甚至提起……”她咬了咬唇,没说出那个称呼,“记忆都清晰得很,只是……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虑。

这断情丹,究竟起了作用没有?

林素衣终究不放心,寻了个机会,去客房请教药王。

药王听完她的描述,并不意外,只缓缓拨弄着手中的药草,道:“断情丹,并非抹去记忆,亦非让人变成无知无觉的木石。它所断的,是‘情’本身——是于服用者内心影响最深之人,也是那令人心绪起伏、气血逆乱的根源。”

她抬眼看向林素衣,目光透彻:“你说她待你们如常,这便对了。你们是她的朋友,这份情谊本身并不会引起她激烈的痛苦与挣扎,自然不会因丹药而改变对待你们的方式。丹药所针对的,是那个曾令她爱之深、痛之切,让她心神俱伤、几乎殒命之人。唯有再见到那人,或触及与那人相关的深刻联结,药效如何,方能真正显现。”

林素衣心头一凛:“师傅的意思是,唯有让她再见太后,才知这药是否真的……”

“是。”药王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洞悉,“情根若断,再见便应如见陌路人,心中不起半点涟漪。反之……”她未尽之言,带着沉甸甸的意味。

林素衣脸色微白。

再见太后?莫说她们不敢,便是敢,如今陆青这身子,又如何经得起半分刺激?

她连忙摇头:“不,不能见。至少现在绝不能。”

药王不再多言,只道:“那便按时服药,好生将养。待三丹服尽,根基稳固些,再看吧。”

此后,林素衣与苏挽月更是小心翼翼,绝口不提宫中之事,只悉心照料陆青养病。

十日一到,第二颗断情丹服下。又过十日,第三颗也安然入腹。

三丹服尽那日,正值春末。

院中桃树花期已过,长出嫩绿的新叶。

陆青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虽然依旧清瘦,但脸上有了些许血色,眼眸也恢复了清润,只是那润泽之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已能自行起身,在院中缓慢走动,甚至能拿起书卷,安静地看上一两个时辰。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陆青坐在廊下翻书,苏挽月在一旁陪着做针线,林素衣则在整理新晒的药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草木气息,宁静祥和。

苏挽月飞针走线的手指缓了缓,她与林素衣交换了一个眼神,终是没忍住,状似随意地轻声开口:“陆青,如今你身子见好了,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陆青从书页间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似乎想了想,才道:“挽月你的伤,需跟随药王前辈去药王谷长期调理,我既答应照看你,自然会陪你同去。待你伤势稳定,我再回天机阁也不迟。”

她语气平和,条理清晰,仿佛早已思虑周全。

林素衣接口,试探着将话题引向更深处:“那……朝廷那边呢?你之前毕竟是探花,大理寺少卿,此番北境查案也算有功,太后娘娘她……”她小心地观察着陆青的神色,“会不会另有安排?”

听到‘太后娘娘’四字,陆青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

她甚至轻轻翻过一页,才用那种分析案情般的平静口吻回答道:“我此番与太后闹得如此僵,她那般心高气傲、掌控欲极强之人,岂会再容我立于朝堂碍她的眼?想必是厌极了我,眼不见为净罢。大理寺少卿之位,定是回不去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结论:“如此也好。无官一身轻,陪着挽月去药王谷治好病,便回天机阁整理卷宗,教导后辈,皆是自在之事。”

林素衣与苏挽月再次对视,这一次,两人眼中已不仅仅是困惑,更添了几分惊疑不定。

往事记得如此清楚,分析得如此冷静理智,连太后可能有的反应都预料得分明。可那语气里,没有怨,没有恨,没有不甘,甚至连一丝遗憾或叹息都无。

这断情丹……断得如此精准吗?

只拿走了爱恨痴缠,却留下了冰冷的记忆与逻辑?

恰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些许动静。

一名宫人打扮的内侍手持黄绫卷轴,在两名侍卫陪同下躬身而入。

“陆青接旨——”

廊下三人皆是一怔。

林素衣与苏挽月下意识看向陆青,却见她只是微微挑眉,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神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淡淡好奇。

她在林素衣的搀扶下起身,从容跪地。

内侍展开圣旨,声音在院落中清晰响起:“……前大理寺少卿陆青,奉旨北上,勘破骆驼城掳人案,擒拿妖道胡刀,探查逆党有功……着即恢复大理寺少卿之职,赏银帛若干。念其身体染恙,准其安心休养,待康复后再行履职。钦此。”

旨意念完,院中一片寂静。

陆青垂眸跪着,似乎消化了片刻这完全出乎她预料的旨意。长长的睫毛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看不清眼中情绪。然后,她缓缓抬手,接过那卷沉重的黄绫,声音平稳无波:“臣陆青,领旨谢恩。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就像接下一道普通的任命文书。

内侍宣旨完毕,留下赏赐,便告辞离去。

院门重新合上,林素衣与苏挽月几乎同时围到陆青身边,忧心忡忡。

“陆青,这……”林素衣看着她手中明黄的卷轴,欲言又止。

苏挽月更是急道:“太后娘娘这是何意?她怎么会……你方才还说她定然厌了你,不会再让你做官了。现在这……你该怎么办?”

陆青缓缓站起身,拿着圣旨,目光落在上面工整的字迹上,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赞叹的冷静剖析道:“不愧是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能屈能伸,审时度势。看来,比起个人喜恶,太后更看重‘是否有用’。”陆青转向两位满脸担忧的女子,语气淡然,“能做回大理寺少卿,也不错。至少有权查案,能为百姓做些实在事,也不枉师父多年教导。”

林素衣与苏挽月彻底呆住了,如同见了鬼般,怔怔地望着她。

断情丹……原来是这般模样?

这哪里只是断了情爱?这分明是将一颗曾经炽热鲜活的心,变成了最精密也最冰冷的理智之石。记得所有过往,分析得失利弊,却唯独……没了感受。

这对吗?

这真的对吗?

林素衣与苏挽月对视一眼,也不知这是福是祸。

——

长乐殿。

自下了旨后,谢见微便有些心神不宁。

一月未见,她以为自己可以学着放下,彻底断了与陆青的来往,专心朝政。

她不止一遍地告诉自己,既然陆青厌她至此,何必继续勉强,让两人最终走到仇人那一步。她们还有女儿,还有这万里江山,既然已经退了一步,未尝不能再退一步,便如陆青曾经说的,只做纯粹的君臣,共同为女儿守护着江山。

起码,她们还有共同的目标,她还能见到陆青。

虽然心中的不甘每每会在深夜冒出来,令她锥心蚀骨地痛,夜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可是她却不得不接受现实,她已经没有任何筹码了,哪怕贵为太后,面对一个死也不怕的人,还能做什么呢?

她只能一步退,步步退,接受陆青曾经的提议。

可是如今,她甚至惶恐,如今的陆青是否还愿意留在朝堂?

她反复回想自己那道旨意,可有任何令陆青不满的歧义。恢复陆青的官职,是权衡再三的结果。朝局将乱,右相一党尚待清理,陆青之才,正是所需。更重要的是……将她放在有职司的位置上,总比让她消失在江湖民间要好。

她甚至忍不住有一丝奢望。

陆青见到旨意,会明白她的让步,态度能否有细微的松动?

“宣旨的人回来了吗?”

谢见微放下茶盏,问得貌似随意,指尖却无意识地撚着袖口繁复的刺绣。

苏嬷嬷连忙道:“回娘娘,刚回来,正在殿外候着。”

“传。”

内侍躬身入内,恭敬跪地回禀:“启禀太后娘娘,旨意已宣,赏赐已送至陆大人院中。陆大人领旨谢恩,但是……并无他言。”

谢见微端坐的身姿几不可察地前倾了一分:“并无他言?她……接了旨意,是何神情?可说了什么?一字一句,细细禀来。”

内侍头垂得更低:“陆大人神情平静,接了圣旨,叩首谢恩,言道‘臣陆青,领旨谢恩。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除此之外,确无他言。”

“平静?”谢见微咀嚼着这两个字,凤眸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更深的疑虑覆盖,“只是平静?没有……没有诧异?没有不满?没有……”

没有恨,也没有怨,甚至连一点情绪的波动都没有?

这不可能。

以陆青的性子,以她们之间那般惨烈的收场,陆青怎会如此平静地接受?她应该抗拒,应该冷笑,至少……也该有几分讥诮与愤怒才对。

“你确定看清了?她当时身边还有何人?可有人代她说话?”

谢见微追问,语气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奴才看得真切,当时林大夫和那位苏姑娘都在,但陆大人是自己接的旨,谢的恩。林大夫和苏姑娘……似乎有些惊讶,但并未多言。”内侍如实回答。

谢见微沉默了许久,挥挥手让内侍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她却再也静不下来。

起身在殿中缓缓踱步,华丽的裙裾曳过光洁的金砖,无声无息。

陆青就这么接受了?如此轻易,如此……顺从?

这不像她,一点也不像。

难道……是那场大病,磨去了她的棱角?

还是说,她真的心灰意冷到了极致,连反抗的意愿都没了?

又或者……她另有打算?

此时的太后娘娘尚且不知,陆青已服下忘情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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