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公子欢
第101章
春去夏至,初夏的风悄然拂过上京城的小院。
陆青的身体,一日好似一日。原本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虽依旧清瘦,但那双眸子里的神采,正一点点地恢复。
苏挽月的伤势,在药王精心调理下,也有了起色。
这日午后,药王为苏挽月诊完脉,沉吟良久,将林素衣唤至廊下。
“素衣,苏姑娘的伤势,若要彻底恢复人身,非换皮不可。”药王的声音压低,带着医者特有的慈悲,“为师调制的伤药,虽能促进愈合,但若论及换皮后皮肉相融的效用,恐怕……还是不及幽泉手中秘药。”
林素衣心头一紧:“师傅,您的意思是?”
“幽泉那秘药,应是长生教多年钻研所得,对这类强行接合的皮肉有奇效。”药王眉头微蹙,“为师所配之药,稳妥有余,但愈合过程漫长,且强行换皮风险极大——新皮与旧肉若不能完美相融,恐会再度溃烂,甚至危及性命。”
她顿了顿,看向屋内安静躺着的苏挽月:“为师与苏姑娘谈过,她愿冒险一试。但作为医者,我们需为她寻一条最稳妥的路。”
林素衣明白了:“师傅是想……先找到幽泉,取得秘药?”
药王点头:“若有那秘药为辅,换皮成功的把握能增至八成以上。如今陆阁主身子渐好,苏姑娘伤势也稳定,不妨暂缓换皮之事。当务之急,是设法寻到幽泉下落,拿到那药,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见师傅这般说,林素衣也不忍看苏挽月刚刚好转,便要再忍受如此痛苦。
于是师徒商议了一番,决定去告知苏挽月。
林素衣去找苏挽月,刚走到门口,就看到苏挽月正趴在床边,单手托腮,眉眼直直地看向院外石桌前看书的陆青,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情意。
痴情种,遇不到对的人,当真是人世间最大的折磨。
她不由长叹了一口气,缓步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苏挽月赶紧收回了视线,见是林素衣,柔声喊道:“林姐姐。”
林素衣应了一声,小心地组织着语言,将她与师傅的谈话娓娓道来,随即柔声劝道:“挽月,我知道你急着想恢复正常,可如此实在冒险......你如今刚刚恢复了一些,我实在不忍,再眼睁睁看着你如此痛苦。”
苏挽月听完,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林姐姐,挽月明白。只要能恢复,多等些时日也无妨,只是那幽泉狡猾如狐,要寻他……”
“此事需从长计议。”药王温声道,“你先好生养着,我们再从长计议。”
“好,我听你和药王前辈的。”苏挽月点了点头,神色不由望向窗外,小声道:“林姐姐,你说陆青会嫌弃我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吗?”
看出她眸中自卑,林素衣这才豁然惊醒,为何苏挽月在陆青重病时日日前去查看,可等陆青一日日好起来,她反而越发躲得远了,原来是怕被嫌弃。
林素衣顿时又心疼又无奈,柔声劝道:“你胡思乱想什么,如今你伤势渐好,陆青怎么可能会嫌弃你,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苏挽月咬了咬唇,“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你过去跟她说说话就知道了。”
然后林素衣直接拉着苏挽月走向院中,笑着直接问陆青,可会嫌弃挽月这般模样,苏挽月没想到一向温婉的林素衣会直接问,不由垂下头,语无伦次:“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话没说完,陆青接口道:“这有什么,很可爱。我原本还想说,若是换皮实在危险,只要没有后遗症,这般也无妨,何必再受一遍剜肉之痛。”
两人都惊了,显然没想到陆青竟会如此说话。
可苏挽月怔了一会,还是坚定道:“你莫要诓骗我,我是一定要恢复原本模样的,绝不可能这般模样过一辈子。”
见她如此坚决,陆青自然也理解,只得与林素衣又劝了她一番,且等等,待找到幽泉,拿到秘药,也可少受些罪,成功几率更大些。
如此一番,苏挽月倒是想开了许多,不再故意避人,也愿意到院中走走。
日子就这样悄然过去了半月,院中那株桃树已绿成荫,雀鸣初起。
陆青的气色已与常人无异,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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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天色未明,陆青便起身了。
她换上一袭月白色的官服,腰间束着青色革带,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镜中之人,面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眉眼间的沉静从容,已与从前无二。
“真的要去吗?”林素衣站在门边,眼中仍有担忧。
陆青转过身,微微一笑:“圣旨已下,自然要去。况且,”她理了理衣袖,“总待在院里,也不是办法。”
苏挽月也走来,轻声道:“陆青,万事小心。”
“放心。”陆青点头,“我自有分寸。”
马车早已候在门外。
陆青登上车,帘幕落下,隔绝了院中诸人关切的目光。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陆青闭目养神,心中无波无澜。
重回大理寺,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份差事,一个去处。至于那些过往,那些纠葛,似乎都已隔了一层薄雾,看得见,却再也触不到心底。
大理寺门前,石狮肃立。
陆青下车时,早有吏员候在门口,见她到来,连忙躬身引路:“陆大人,寺卿大人已在正堂等候。”
踏入正堂,大理寺卿沈巍果然已坐在主位,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脸上堆满笑容:“陆少卿,可算把你盼来了!”
“见过沈大人。”
沈巍几步上前,上下打量着陆青,语气夸张:“哎呀,瞧这清减的,定是在北境查案吃了不少苦头。勇闯虎xue,擒拿妖道,陆少卿此番功绩,可是传遍朝野了!”
陆青拱手行礼,神色平静:“大人过誉,下官分内之事。”
“诶,不必过谦。”沈巍热情地拉着她入座,让人斟了茶,“你不在这些时日,咱们大理寺可是少了一根顶梁柱啊,那些积压的案子,旁人处理起来总不如你利落。”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恭维:“陆少卿此番回来,办公处本官早就命人重新打扫布置过了,一应用具都是新的。若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陆青道谢:“大人费心了。”
“应当的,应当的。”沈巍连连摆手,又感慨道,“说来也是,自陆少卿之前严查了几桩纨绔子弟的案子后,上京城里那些膏粱子弟可是安分了不少。如今街市上,百姓都说咱们大理寺是真的为民做主了。”
陆青放下茶盏,淡淡道:“法之所在,理应如此。”
“是,是!”沈巍见她反应平淡,忙转了话题,“那……陆少卿今日可是要开始理事了?”
“嗯。”陆青起身,“下官先去办公处看看。”
“好,好!孙主事他们都在呢,陆少卿有什么吩咐,尽管差遣她们!”
中院东侧的小院,依旧干净整洁。
陆青走进厢房时,孙茗、赵诚并四名书吏、八名差役已候在屋内。
见她进来,齐齐躬身:“参见陆大人!”
“诸位不必多礼。”陆青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扫过众人。
孙茗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大人身子可大好了?这些日子,大伙儿都惦记着您呢。”
赵诚也接口道:“是啊,大人不在,咱们处理起那些陈年旧案,总觉得不得劲。”
陆青看了他们一眼,唇角微扬:“有劳挂心,已无大碍。”她顿了顿,“这些时日,可有新积压的案子?”
孙茗忙道:“有是有,不过都是些寻常纠纷。倒是大人之前让整理的那些旧案卷宗,属下又细细梳理了一遍,有几桩似乎有些新线索。”
“哦?”陆青抬眼,“拿来我看看。”
“是!”孙茗应声,转身去取卷宗。
赵诚在一旁笑道:“大人您不知道,自您查了那几桩纨绔案后,咱们大理寺的威望可是水涨船高。如今百姓有冤屈,都敢往咱们这儿递状子。”
陆青听着,神色依旧平静。
她接过孙茗递来的卷宗,翻开,“这些卷宗我先看看,你们各自忙去吧。”
“是。”众人应声,悄步退下。
厢房里安静下来,陆青垂眸,专注地看着卷宗上的内容。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却又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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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殿。
谢见微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殿内香炉青烟袅袅,安神香的味道弥漫开来,却怎么也抚不平她心头的躁动。
“太后娘娘。”苏嬷嬷轻步上前,换上一盏新茶,“歇会儿吧。”
谢见微接过茶盏,却没有喝。
她望着殿外,许久,才低声问:“陆青……今日去大理寺了?”
苏嬷嬷应道:“是,一早便去了。听萧统领说,陆大人气色尚可,行动也无碍。”
谢见微指尖微微收紧,陆青肯去大理寺,至少说明……她愿意留在朝堂,愿意接受这份官职。这让她悬了许久的心,稍稍落下了些。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茫然与无措。
她不敢召见她。
怕再见时,陆青眼中仍是那日的冰冷与绝望,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冷静再次溃不成军。更怕……自己的出现,会刺激到她尚未痊愈的心疾。
那日陆青呕血昏迷的模样,像梦魇般烙印在她心底,每每想起,便觉胸口窒痛。
她只能通过萧惊澜,通过苏嬷嬷,通过一切可能的渠道,默默关注着她的动向。知道她一日三餐吃了什么,知道她何时就寝,知道她今日在院中走了几圈。
像个怯懦的窥视者,躲在权力的高墙之后,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那人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