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公子欢
她被宫人带了出去,书房门轻轻合拢。
屋内,只剩下两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谢见微站在原地,看着几步之外的陆青,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得飞快。
这些日子,她们几乎没有独处过。
即便在朝堂上相见,也是隔着珠帘,隔着百官,隔着那无法逾越的君臣距离。
而此刻,在这间不算宽敞的书房里,只有她们两人。
谢见微能清楚地看到陆青垂下的眼睫,紧抿的唇,甚至能闻到陆青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混合着墨香,清冷而疏离。
想到刚才不受控制的旖旎念想,谢见微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她慌忙别开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再失态了。
不能再像那夜一样,做出荒唐的事,说出荒唐的话。
她是太后。
至少,如今在陆青面前,她必须维持太后的体面。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书案后坐下,刻意拉开与陆青的距离。
“陆卿。”她开口,声音努力维持平静,“今日让你留下,是想与你谈谈……朝堂上的事。”
陆青抬眼看向她,神色平静:“娘娘请讲。”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涩然。
但她还是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本宫知道,这些日子你在大理寺办了不少案子,抓了不少人。”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你做的那些事,本宫都看在眼里。那些案子,该办,该抓,该审。你……没有做错。”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谢见微会这么说。
但她依旧垂首:“臣只是依律行事。”
“本宫知道。”谢见微点头,语气放柔了些,“可是陆卿,朝堂之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那些被你抓的人,背后牵涉的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行事如此……如此果决,固然是依法办事,可也必然会树敌无数。”
她看着陆青,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陆卿,本宫不是要阻止你查案,更不是要你徇私枉法。只是……本宫希望你能明白,有些事,急不得。需要徐徐图之,需要审时度势,需要……学会保护自己。”
陆青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太后娘娘的意思,臣明白。”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谢见微:“可是娘娘,臣办案,讲究证据,依法而行。那些人强抢民女,放高利贷逼死人命,非法侵占民田,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按律当抓,当审,当判。臣不知……何错之有?”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谢见微被她问得一怔。
她知道陆青说得对。
那些人,确实罪有应得。
可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简单的对错。
“陆卿,本宫不是说你做错了。”谢见微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劝慰,“本宫是担心你。你初入官场,不知这其中的水深。那些权贵,表面恭顺,背地里却手段百出,防不胜防。你如今这般张扬行事,只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陆卿,你要学会明哲保身。有些事情,不是非得急于一时,你可以慢慢来,可以迂回一些,行事……多想想后果。”
说到最后,语气已近乎恳求。
陆青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不过此番张扬行事,她早就做好了准备,甚至可以说故意为之,自有其打算。
“太后娘娘。”她再度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臣办案,只问证据,不问身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律法所定,也是臣的职责所在。至于后果……”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娘娘放心,臣既敢做,便敢当。”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又急又恼。
她明明是为了陆青好,陆青却偏偏不领情。
“陆青!”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我不是要你退缩,是要你学会变通。你难道非要等到被人算计,被人陷害,才后悔莫及吗?”
陆青看着她焦急的脸,心中却一片平静。
“太后娘娘的担忧,臣都明白,只是……臣在原则之上,从不妥协,更不将就。”
最后一句话仿佛若有所指,心虚的太后当即觉得她在含沙射影指责当初欺骗之事,一时气势都弱了下来,半晌没有说出反驳之语。
陆青也没说话,而是忽然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谢见微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身后的椅子挡住。
陆青站在她面前,两人离得极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太后本就心虚,被看得有些不适,以为陆青气恼她刚才的训斥之言,心中顿时忐忑。
“陆卿……怎么了?”谢见微声音有些发颤,“你……为何这般看着本宫?”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从眉眼到鼻梁,再到唇瓣,最后停留在她发间那支竹节簪上。
谢见微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不受控制地泛红。
心中却不由涌起一丝隐秘的欢喜。
陆青……终于注意到她今日的打扮了?
她是不是……想起了往日的情分?是不是……还会对她有一丝心动?
谢见微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唤她名字:“……陆青?”
陆青依旧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支簪子,看了许久。
久到谢见微的心跳越来越快,久到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终于,陆青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谢见微心上:
“太后娘娘今日打扮与往日……似有不同。”
谢见微心中一喜。
果然!
陆青注意到了!
她慌忙低下头,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声音却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本宫素日也不喜欢奢华,这般反而更舒适一些……”
话未说完,陆青忽然又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再次缩短。
谢见微甚至能感受到陆青呼出的气息,温热的,拂过她的脸颊。
她心跳骤然停止,大脑一片空白。
陆青的脸就在眼前,近在咫尺。
那张她思念了五年的脸,曾经温柔注视她的脸,此刻就在她眼前。
谢见微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眼睫微微颤抖。
她甚至有种错觉——
陆青会不会……亲上来?
就像五年前那样,温柔地,珍重地,亲吻她。
谢见微本能地闭上眼。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期待,混合着紧张,期待,还有……卑微的渴望。
然而——
预想中的亲吻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发间一松。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只见陆青已经退开一步,手中正握着那支竹节簪。
她的动作很快,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陆青!”谢见微惊呼一声,慌忙伸手去摸发间。
空的。
簪子真的被陆青取走了。
“你……”谢见微脸色瞬间苍白,“你还给我!”
陆青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恢复平静,声音转冷:“太后娘娘今日的身份,不适合戴这个了。”
说罢,她将簪子紧紧攥在手中,转身就要走。
“陆青!”谢见微慌了,她顾不得太后的仪态,冲上前一把抓住陆青的手腕,“你把簪子还给我,那是你……那是你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陆青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低头,看着谢见微紧紧抓住她手腕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太后娘娘。”陆青开口,“自重。”
谢见微浑身一颤,她看着陆青冷漠的侧脸,心中的恐慌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陆青送给她的。
是五年前,在南州城,陆青亲手为她戴上的。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哽咽,“把簪子还给我,好不好?我……我只剩这个了……”
陆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用力甩开了谢见微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谢见微被她甩得踉跄后退,撞在书案上,腰际传来一阵钝痛。
可她顾不得疼痛,只是死死盯着陆青手中的簪子。
“陆青……”她还想再求。
陆青却已经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臣告退。”
三个字,冰冷,疏离,没有丝毫温度。
“陆青,你别走!”谢见微慌忙追上去。
可陆青的脚步很快,几步便走到了门口。
她伸手,拉开了书房门。
门外,阳光刺眼。
几名宫人恭敬地垂首立在廊下,听到开门声,纷纷抬起头来。
谢见微追到门口,脚步猛地顿住,她看着门外那些宫人,瞬间清醒过来。
她是太后。
她不能……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失态的事。
谢见微强迫自己停下脚步,挺直背脊,努力维持着太后的仪态。
可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陆青的背影。
陆青站在门口,转身,再度朝她拱手行礼。动作标准,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
“臣告退。”
依旧是这三个字。
然后,她转身,大步离开。
脚步沉稳,背影挺直,没有丝毫留恋。
谢见微站在门口,看着陆青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
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痛,她强撑着最后的从容,冷声吩咐:“摆驾长乐殿。”
宫人领命,立刻准备了软轿,一行人回了长乐殿。
直到进了寝殿,屏退左右,太后憋了许久的泪,才委屈又绝望地落了下来。
今日的试探,终于……又一次让她清醒地认识到——
陆青真的变了。
现在的陆青,冷静,决绝,冷漠得让她心寒。
可……
谢见微抬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发间,忽然又笑了。
笑容苦涩,却带着一丝庆幸。
好在……
好在今日她戴的,是让宫中工匠仿制的那支。
谢见微独自坐在妆台前,从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锦盒。
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竹节簪,与今日她戴的那支几乎一模一样。
谢见微拿起簪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簪身,触手冰凉,却让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真的。
是她亲自从‘林微’的墓碑前偷偷拿回来的。
她翻过簪头,仔细看着。在簪头的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林微。
谢见微看着那两个字,将簪子紧紧握在掌心,眼眶又红了。
“陆青……”她低声喃喃,“帮我戴上,好不好?”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无尽的哀求和卑微。
可空荡荡的寝宫里,没有人回应她。
谢见微苦笑一声,抬手,将簪子缓缓插进发间。
然后,她看向镜中。
镜中的女子,容颜倾城,眉眼如画,发间的竹节簪衬得她越发清丽脱俗。
太后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悲凉。
她明明……恢复了容貌,多年的养尊处优,比五年前更美,更动人。
可陆青为什么……就是无动于衷呢?
她痛苦,不安,更想不通,如今到底还有什么能打动陆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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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书房内烛火通明。
陆青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那支从谢见微发间取下的竹节簪。
许久,她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讥诮。
她将簪子随手扔在桌上。
啪的一声轻响,簪子在桌面上滚了几圈,停在砚台旁。
陆青看着那支簪子,眼中一片平静。
她不是猜不透谢见微的意思。
今日谢见微特意打扮成那样,戴上那支簪子,无非是想勾起她的回忆,想让她心软,想让她……回到从前。
那些所谓的‘君臣之别’,所谓的‘不会再越矩’,不过是留下她的缓兵之计。
谢见微从未真正放弃过。
只是在等。
等她心软,等她回头,等她……再次落入她的网中。
陆青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可她也有自己的打算。
她确实无法狠心抛下女儿独自离开,那是她的骨肉,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骨血相连的人。
她也确实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天机阁,隐世不出。这些年,师傅悉心教导她,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不是为了让她躲回阁中,不问世事的。
她有自己的抱负,有自己的理想。
她想为这天下做点什么,可她也清楚,在这个封建社会,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她若真想做些什么,必然绕不开太后手中的无上权力。
她需要权。
需要经验。
更需要……太后的支持。
所以,她只能如此。
既然谢见微要玩什么破镜重圆的把戏,演深情不悔的戏码,那她何妨……陪她演一演?
反正,她只想静待时机。
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离开上京,去下面看看。
这些日子在大理寺重审旧案,让她明白了一个可怕的事实——这堂堂上京城,天子脚下,尚且有这么多冤假错案,这么多权贵横行,这么多百姓申冤无门。
那下面呢?
那些州县呢?
那些远离京城的地方,又藏着怎样的龌龊与黑暗?
她不敢想。
所以,她必须寻找机会离京。
最容易的方式,便是将这上京城的权贵得罪个遍,将他们的利益踩在脚下,让他们深切地感受到切肤之痛,明白将她留在这上京城,失去的东西远比巴结太后得到的东西更多。
他们才会权衡利弊,在朝堂之上为她说话,联合向太后施压同意她外放。
届时,她便可伺机行事,想办法以巡按御史的身份,深入州县,了解真正的民生,了解这个国家的真实面貌。
她要亲眼看看,这天下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要亲自去听,那些百姓要说什么,想要什么,要为以后……真正要做的事,打下基础。
陆青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已经一片清明。
人生在世,总要做些什么,留下些什么,若是能得此机会,与志同道合之人建立个盛世,为天下百姓尽一份力,也算不虚此生。
纵然前路艰难,可方向已定,又何惧坎坷。
陆青重新拿起那支竹节簪,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扔进了一个抽屉里。
一声轻响,抽屉合拢。
将那些过往,那些纠葛,那些不该有的念想,全都锁在了里面。
从今往后,她当为自己所愿,砥砺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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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看了一些评论,忍不住想叨叨几句。
首先说一下,本文肯定是he,我不写be,大家可以放心。
但是俩人想要真的走到一起,还有很多路要走,都需要不停地成长。
因为一开始这段关系就由太后主导,陆青一直处于懵懵懂懂,随波逐流的状态,然后现在度完劫,会进行快速成长,也奠定她后面主要的人物基调,就是从现代过去,天生带着同理心,对百姓会比太后这种阶层的人天然多了些同情,想尽自己的能力为百姓做些实事,一步步往治世能臣成长。
然后俩人会继续纠缠不清的,只不过后面陆青会更占有主导性一些,逐渐学会拿捏太后,以后或许还会为了某些目的哄哄太后,达成目的就又懒得装了那种,反正前期肯定是心有芥蒂的,爱肯定是有的,恨更多,却又因为天下,小女帝,百姓,等等两人分不开。
大概就是:恨海情天,当然做恨是免不了的,我尽量选的时机合理一些。
虽然小陆大人只想好好做官,奈何太后一心勾引,人总有欲嘛,太后又这般好看,放下身段勾引,小陆大人总有扛不住的时候。
然后两人也不会一直做恨的,最终会经历很多事,互相理解,走向身心合一的。
这个具体就不多剧透了,总之就是太后追妻路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