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聿刀
这帮原本嚣张厉害的记者狗仔,此刻如丧家之犬,一个个灰着脸离去。
乌合之众散去后,保镖恭敬地后撤了一段距离。美术馆因这场风波,很快清场完毕。
迟霈走向墙角,在她面前站定。
“宋思懿,起来。”
女孩还是抱着头蹲在那里,她在颤抖,像被风雨淋湿的小鸟。
她曾被他软禁在昙城的一处私宅里,关了三天三夜,吩咐不让任何人和她交流说话,换做寻常人早就心理崩溃,但她始终安静平顺。那时,他通过房间里的单向玻璃观察她,她像橱窗里最美丽的人偶,只有偶尔转动一下的眼珠,昭示着她的生命力。她空濛如薄雾的眼睛,总能让他想起大雨后初晴的天空,清新而潮湿。
哪怕面对他的冷言威胁,说要砍她一根手指,来立赌场的规矩。她也面不改色,像是不理解他的话意一样,尤为认真地望着他,说自己没有坏规矩,没有作弊,所以他也不应该剁她的手指头。
处于弱势地位的她,居然试图和一个黑白通吃的赌场老板摆事实讲道理,这不是幼稚园小朋友才有的脑回路么。
呵,多么天真痴傻的女孩。
可迟霈竟觉得前所未有地有意思起来。
这个社会现实又残酷,不管是不是自愿,没有人进了这个大染缸还能保持初生婴儿般的纯净。他早已不记得来到迟家之前的自己是什么模样,而今的权重望崇,生杀予夺,只因一路走来,手上沾的是鲜血的红与阴谋的黑,唯独没有白。
但宋思懿还是一张珍贵无极的白纸,未曾沾染一星墨点。
这样纯的白,有人想小心翼翼珍藏,而他,只想亲手在上面烙下独属于他的印记。
他可以随意地涂画、塑造她,却绝不允许,由旁人来揉皱和践踏。
“宋思懿,起来。”
女孩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迟霈向来寡言,话从不说第二遍。若听者愚钝,或不肯遵从,便永远失去再听一次的资格。
可此刻,面对瑟瑟发抖的宋思懿,他那句平淡的指令,竟极为耐心地,一字一字,重复了六遍。
迟霈身后不远处的秘书,头低得快磕到地板上去了。他从不敢想,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能让迟霈将这么简单的指令重复整整六遍。
可宋思懿还是没有起身。
重复到第八遍时,男人似乎终于没有了耐心,皮鞋碾过地面,似要转身离去。他本打算唤个女性工作人员来,强行将她带离这个令她不安的角落。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裤脚被一股轻轻的力道拽住。
微弱,纤细,一挣就开,他的脚步却被那缕丝线一样轻柔的牵引死死缠住了似的。
迟霈略有点僵硬地低下头,看见一只细细白白的小手,扑过来拽住了他的裤脚。
那双如雨天的凄惶的眼睛,正哀切地仰望他。
“别走。”
“别走。”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哑,像一片羽毛落在泛着涟漪的水面上。
他没有动。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英俊厌世的混血面孔分出明暗。他就那样站着,高高在上地垂眸俯视蜷缩在地上的她,看着她攥着他裤脚的那只手,翡色的眸底闪过一瞬的不可思议。
接着,他不紧不慢地,依次摘掉了自己两只手上的油鞣鹿皮手套,手套剥离的瞬间,露出冷白的腕骨、纤细的手指。之后,高傲如神祇的人俯下身,那只修长匀称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是凉的,像深秋的溪水,带着某种纤尘不染的洁净感。
“起来。”
这一次,不是命令。他的手托起了她。
她借着他的力,站了起来,蹲了太久,站直的那一刻,双腿软了一下,差点又跌下去。他的另一只手及时揽住了她的腰,如同将一捧没有刺的娇美玫瑰拥进了怀里。
她仰起头,看着他。逆光里,他的脸近在咫尺,如同鎏金神像,自生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