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女 第283节 戴山青
弘徽帝又说:“汉武帝酹金夺爵,拿诸侯王献上的酹金以成色不好做缘由,就夺了一百多个人的爵位。
“朕还不是无故发作,他们自己做错了事情,朕还网开一面纵容一番,是把律法往地上踩,也是把朕的脸给他们踩。这些勋贵富贵已久,早忘了祖上的寒贱,老的忘了自己开国时打仗的目的是什么,年轻的被娇养于王侯之家,只知躺在父祖基业上享受。一个个养得脑满肠肥,当年若不是朕与先帝赏识他们,他们还不知道在哪里耕田种地?
说到这里,弘徽帝长叹了一口气,面上也带了几分追忆的光彩:“我记得当年他们跟随朕的光景,那时候大家都不体面,都是活不下去的人,要么是家里的地被侵占了没饭吃了,要么是被劳役逼迫到没办法了,都说跟我打天下是为了不再挨饿受冻,是为了乡亲们不再被地主老财欺侮,说要和朕一起创造更好的盛世。
“可是如今呢?一个个好日子过着,全忘了曾经的理想。有翻身做了朝廷新贵之后就开始嫌弃自己从前糟糠之妻的,有停妻再娶更年轻貌美出身更好的,也有一个又一个往家里娶小老婆的,还有旧妻刚去就敢续弦年纪能做自己女儿的……对一路陪着吃苦的亲人尚且如此,对外面百姓又是一副更厉害的嘴脸。
“不是朕忘旧情要舍了他们,是他们忘记了昔日的自己,忘了与朕的旧情,跟不上朕的脚步了。
“只是跟不上便罢了,无灾无痛慢慢退出权力圈子终老,后代再慢慢败落门庭,其实也是不错的结局,天下没有永久的王朝,也没有永远富贵的勋贵,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他们忘性越大,门庭衰落速度越快。
“如今竟然还想做朕前行路上的绊脚石,面对只是跟不上的旧友,朕可以容情叫他们富贵终老,至于绊脚石,只能被朕搬开扔掉,想得权为贵,也得能者居之,分不清形势开倒车的人哪里配得上一个‘能’字?宽宥他们,岂不是告诉所有人得罪朕是毫无代价的?”
羊仲辉在旁边听着,忽然听到弘徽帝吩咐她:“将朕刚才说的话整理成纸面文字,然后开了库房,与所有有勋爵之户酒饮赏赐,告诉他们,能与朕同饮一杯的,朕能容,不能与朕同饮的,酹金夺爵的事情就在眼前。”
羊仲辉忍不住挺直了后背,面对突如其来的新工作有些无奈,但还是道了一句:“是。”
弘徽帝又忍不住跟羊仲辉抱怨道:“先帝算是给我开了一个坏头,本来开国时对于这些人的处置还是旧情归旧情,法理归法理,结果他后来糊涂了,对霍几道几经宽容,闹出了数条大罪才收拾了他,顺便收拾了上万人,以为整出这等大案是什么君权威慑。
“这反而给了这些旧勋一些错觉,以为自己只有做到了霍几道陈文谋那等地步才会被夺爵身死,衬得朕只是按律法处置都显得有些无情了。这平常松泛,突然高压连坐的管理其实就是对自己权力的不自信。
“平日里,咱们就要划清奖惩界限,丁是丁,卯是卯,让勋贵们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这样做错了我罚他们,他们也服气,想要不被惩罚第一反应不是遮掩犯罪,而是不犯罪,奖惩清明,不以政治党争的角度去统领他们,这样他们也轻松,不用因为上位者阴晴不定的态度而战战兢兢,失去了信心。
“仲辉,你去这些人家的时候,同时把大越律带上,告诉他们只要不违律不违纪少作死试探朕,朕也不是那等寡恩无情的人。不从律,就是不忠国不忠君,下场就摆那,不信邪就再试试看吧。”
羊仲辉忙起手行礼,答应了一句“是”。
本来勋贵们对弘徽帝对二贵的处置都有些犯嘀咕,他们还没有完全适应弘徽帝的行事风格,晚年的元新帝虽然阴晴不定、动不动就搞大案株连与血洗,但对于这批能够幸存到新朝的勋贵们而言,他们反而更能摸得准元新帝的脉。
元新帝晚年执政风格在冷酷高压之外,又多了几分心软念旧,所以他们只要不是在关键事情上触了元新帝的逆鳞,平常犯点“小错”也不至于会怎么样,只要多追忆追忆往昔,哭一哭,元新帝大概就会心软了,最后便是小惩一番而已,这是旧勋身份带来的纵容界限。
享受这种界限久了,他们渐渐便变成了“法外之人”,只要不太过分,偶尔触犯刑律也可以“自罚三杯”。
弘徽帝的执政风格却不是这般,她在做长公主时就有一个特点——较真,王子庶民,在她那里犯罪都是同等的。
同时她又不失仁慈,每次权力的使用都是克制而理性的,对待政敌也很少株连与血腥清洗,也很少以阴谋诡计的权术施压玩弄下位者,但这不代表她不会,她不用,是因为她克制。
这就是弘徽帝的风格,在东宫时期,大家就能预测出她大概会成为一个怎样的君主,是张弛有度、仁慈中不失严正、理性中不去人性的君主,这样手握大权却克制权力边界的君主,因为她生而知之的神秘,甚至带了几分神性,无论是哪个阵营的人,也说不出一句“昏君”来。
能预测到,不代表能够适应这样的风格,勋贵们的旧脾性还没来得及收起,还以为自己还是旧制度下的“法外之人”,但弘徽帝的惩处让所有勋贵都意识到了他们在弘徽朝只能做“法内之人”。
对于享受惯了特权的人,只是收回他们的特权,在他们的视角里就是一种欺压叙事,大部分勋贵们没有意识到那两位有罪勋爵的惩处已经是弘徽帝“容情”之后的结果了,都觉得太过严苛,在心底腹诽了几句,觉得弘徽帝如此是过河拆桥,是杀鸡儆猴了。
对于死人,活人总是善于美化关于他们的记忆。
先帝越武帝如今就成了这批勋贵美化过的白月光,在心里腹诽完新帝不讲情面之后,就是怀念先帝在时的“美好光景”,全然忘了先帝搞大清洗时期的战战兢兢。
不久,因为监禁妾室而获罪被罚苦役的原云阳侯还没正式去服役呢,就因为被夺了爵位,家族降等继承而抑郁生了病,抑郁了三五天,就悲郁而亡了,承继了爵位的其子云阳伯报丧与宫中,然而弘徽帝因为原云阳侯是戴罪去的,也没有因为他死了宽纵他身后名声,未有死后复爵,也没有追封,更没有追谥。
既然没有追封复爵,原云阳侯只能以庶民身份下葬,不能拿侯爵的待遇办丧,先帝的寿陵也留了很多随葬墓地与勋贵们附葬,如果云阳侯没犯事,按礼是要随葬寿陵的,甚至可以附祀太庙,但因为身前最后的污点,这些都没有了。
勋贵们第一在乎的是身前富贵,第二就是身后的香火祭祀,附葬帝陵与附祀太庙都是他们最期盼的死后待遇,如今眼见着原云阳侯丧事简办,身后名化作云烟,不觉兔死狐悲起来。
于是便有人这样评价新帝弘徽帝:“也太无情了些……”
“要不是咱们站在她那边,信服她,她做东宫有这么容易吗?如今倒是过河拆桥上了……”
“河间伯不过是过失杀了一个妾室,哪里就至于被夺爵抄家,流放到外了?先帝在的时候,咱们也没有这么狼狈过?”
“云阳侯也不过是把小老婆关家里,结果云阳侯变云阳伯,还留下了污点,哎,人死为大,便是活人不能宽恕,死后好歹复个爵做追封也算全了过去的体面。”
“嘘,这样的话说了还要不要命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原云阳侯的死确实把弘徽帝架住了,本来她的处罚还算平和,结果谁成想这个不中用的云阳侯还没服役就能抑郁而亡,但弘徽帝不想被名声绑架,因为人死为大,在其死后直接一笔抹消云阳侯的过错。
羊仲辉按照弘徽帝的命令,带着以训话为目的的文书作为天使到各勋贵府上进行赏赐,令勋贵们听训,将弘徽帝的意思传达了下去。
同时又大大奖励了像郑国公、护国公府这样在第一批就自觉顺应新规的勋贵之家。
勋贵们也听明白了弘徽帝的意思,不敢再犯嘀咕了,到底弘徽帝只是一个界限清明的皇帝,在她的界限内不犯事,她也不会随便找事处罚勋贵,但超出界限,云阳侯与河间伯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弘徽帝是最不怕矛盾摩擦的皇帝,她朝左右说:“我与勋贵们如今也有了微妙的矛盾,但有矛盾说明朕办事清明,没给他们特权,亲如一家什么矛盾都没有,那反而说明朕这个皇帝做得不怎么样,是顺着他们的心意来的。”
有旧功的勋贵们都老实了,士大夫们的阵营就更加不坚固了。
实际上以武勋得爵的淮左勋贵与靠文功升官的士大夫们从来就不在一个阵营里,两支势力在开国以来一直是互相牵制的关系,如今也不可能因为一个妻妾改革而变成一家。
宗室与皇帝就是一个阵营,勋贵与弘徽帝虽有摩擦,但身涉军中不敢对皇帝不忠,他们的爵位就是靠军功与忠心变现的,没有忠心的军功的下场就是霍几道等人,论到底,他们也是皇帝那头的人。
文官里也是派系林立,女官们的“女党”作为新士大夫正在一步步瓦解旧士大夫的话语权,也是皇帝最忠心的亲信,旧士大夫里也有好几个党派,他们从来不是铁板一块,都是各自抱团,所以拿下勋贵之后,弘徽帝收拾这批人的立场简直易如反掌。
曾经反对过的士大夫们都渐渐熄灭了声音。
如今形势已经易主,祝翾等人这些天积极发表文章登报,弘徽帝也将放妾作为地方官政绩考核项,所以民间也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放妾之风,民间的放妾主体就是细娘这样的被强纳的不合法之妾。
在新风气的影响下,民间不少女工集体出资为昔日被掠夺为家庭劳动力的姐妹打官司上诉,聪明的民间乡绅早就观望京师情势之后就主动放了妾办了离婚,给自己肃清了案底,对于能够主动归顺的,朝廷做法是既往不咎。
不聪明的乡绅就宛如云阳侯与河间伯一样冥顽不灵,还想着怎么遮掩自身罪行维持特权,这种冥顽不灵的就是给地方官们送政绩的,连云阳侯与河间伯都被问罪了,乡绅们又能有什么本事抵抗呢。
至于新商阶级,立场是最容易动摇的,他们如今挣钱有一部分也靠海港开放与技术革新,技术专利都在朝廷手里,海港政策想卡他们也特别容易,本来就因为有钱是待宰的肥肉,再不老实不是等着挨刀吗?
大部分新商阶级也在第一时间进行了放妾,少数一些分不清形势的,很快就被当地官员们投入了监狱,手上的资源也被其他新商吞并了。
至于底层百姓,根本没有立场不支持放妾,他们中的男子是纳不了妾甚至娶不起妻的存在,除了个别自己是底层非要代入高层利益的幻想家,大部分底层男子是没有理由不支持皇帝的政令的。
他们中的女子是最容易被上层家族强纳为妾被盘剥利尽的群体,对于弘徽帝的妻妾制度改革,都支持得不得了,在民间大赞弘徽帝的圣明与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