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女 第45节 戴山青
哪个新娘不穿红嫁衣,说了跟没说一样。
他们这一桌除了祝家几个孩子和王桉、元奉壹,还多了一个张小武,虽然张小武的爹跟王家都是屠户,是生意场上的对家,但是两家私底下关系不错。
张小武比祝翾还像亲戚,眼睛转来转去的,指着隔壁桌的一个插着金梳的妇人说:“那个是亲家太太。”
又指着三个形容各异的年轻妇人依次说:“这是新娘的三个姐姐。这个是老大,嫁的米铺隔壁的银铺,最富贵,瞧她的头面,新娘的头面也是在她大姐家打的。
“那个是老二,嫁的是纺户,夫家有百亩桑田还有七八抬纺布的机器,瞧她衣服。
“最后的那个是老三,嫁的人家是种田的,不过田地不少,还算富贵……”
然后又指另外三个妇人:“这三个是新娘的三个嫂子……”又说得头头是道。
祝翾作为王家正经亲戚,都没认全钱家那些人谁是谁,没想到张小武跟个百事通一样,谁都认识,就说:“你怎么谁都知道?”
张小武就很骄傲地昂起胸脯:“也不看看我是谁!”
祝翾又说:“但凡你心思多花些在书本上……”
张小武就丧气了,说:“大好的日子你说这些……你学习好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比不过你,不是因为我笨,是我不用功,你就只会死读书,我要是像你这样刻苦,我早超过你了。我是大男子不与你这种小姑娘计较。”
祝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那你倒是刻苦超过我呀?”
张小武泄气了,然后对着祝翾和元奉壹两个常常拿甲的人指指点点:“男书呆,女学痴!都不如我聪明!”
要不是大好的日子,祝翾真想和张小武打一架,看看是她的拳头硬还是张小武的嘴硬。
张小武不仅学习学不过祝翾,打架一事上也不如祝翾,祝翾八段锦是打得最标准的,平时踢蹴鞠是最灵活的,和人打起架来也是最有技巧的,三两拳一呼就能把同龄孩子干懵。
祝翾这个斋长做得一呼百应,除了因为她有领头羊的气质,样样都好讨人喜欢,也有“以武服人”的因素在。
元奉壹看着张小武得意洋洋的模样,又开始了老技能:装聋哑人。全当没听见,懒得搭理他的话茬。
等吃罢了席,祝翾他们这群小孩子就去婚房里看新娘了,新娘已经却下扇子了,王杨站旁边笑得嘴角都快开到耳根了,脸红红的,看起来对新妇很满意。
两边互相介绍了一番,祝翾他们就开始叫钱善则“大表嫂”,钱善则就很自来熟地掏见面礼给这一群表弟表妹,然后落落大方地一个个看了过去,看一个夸一嘴。
对祝棠就说:“棠表弟生得真高大。”
对祝莲就说:“莲表妹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瞧这身礼仪身段,真好!”
又听说祝莲会绣花,就连忙拉着祝莲的手看,很惊讶的模样:“这么小就会这么多针法,别是织女托生的吧,瞧这手指全是螺,一看就巧,不像我笨手笨脚的招人笑话。”
轮到祝翾了,祝翾还没来得及反应,钱善则就拉过她的手,仔细看着她的脸说:“好俊俏的孩子!瞧瞧这小脸蛋,真好看,我生得不够美貌,要多看看你的脸,下辈子投胎就选你这个模样,也做一个漂亮孩子!”
她夸人虽然很夸张,但是语气很真挚,祝翾被夸脸红了,钱善则又说:“听说你在学里还是斋长,样样都拿甲,十个男孩都读不过你一个女孩。是冰雪化就得精致人吧,怎么能这样出色呢,真好。”
钱善则是真的觉得祝翾挺优秀的,边说边掏红包给她。
到了祝英又夸她明眸善睐,招人疼,很可惜自己是家里最小的女孩,自己从小就做梦想要这样的妹妹。
祝棣就夸他是小金童,还懂事,不像其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又哭又闹的,跟个小大人一样,祝棣也被夸得咧开嘴笑。
沈英怀里的祝葵,钱善则就说祝葵生得玉雪可爱,还不折腾人。
就连元奉壹都得了一堆不要钱的夸奖。
钱善则果然是商人家的娘子,做事夸人很真诚,出手又大方,不显虚伪,一通下来,所有孩子都喜欢上了这个新来的表嫂。
第51章 【肉食者鄙】
日子一天跟着一天重复地过,芦苇乡这片土地,闭塞、平静、单调,但芦苇乡又挨着那片通向远方的湖。
祝翾在芦苇乡单调重复的日子里,偶尔看向那片湖,好像通过那个对着外界的方向,祝翾能够依稀闻到芦苇乡之外的新鲜的气息。
秋晨祝翾去上学的时节,因为天色还早,一路总有飘渺的云雾笼罩住芦苇乡,等到了学堂的时候,祝翾的发梢就是湿漉漉的,被雾打湿的。
芦苇乡没有山,只要漫天无边的平原和水,很空很泛。
随着年岁的成熟与见识的增长,祝翾的心却渐渐觉得这很空很泛的故土日渐闭塞,就像蓝天下四方的井,明明四边没有山包围这片土地,祝翾却能渐渐看见那些隐形的井壁。
但是芦苇乡之外的地方,难道真的就因为新鲜而更加美好吗?
祝翾的内心里也有一堆乱七八糟的问题与见解,这些问题她在书里找寻不见答案,黄采薇也未必能够解答,这需要祝翾自己去悟的。
这日早起,外面依旧是满天的雾,祝翾背着书包走在秋雾的寒意里,一面走一面思考,她很喜欢上学前的这二里路,这是属于她自己独处的一条路,这条路上的时间也是她自己的,容许她边走边胡思乱想。
走着走着,到了镇上的码头处,她下意识地看向湖的远端,雾里渐渐送来了一条新的大的船,船上下来了一群从远方而来的人。
祝翾很好奇地看着这群人,他们身上泛着“肉食者”的气息,满身绫罗,举动里有了那种家族的底气。
然而祝翾隔着雾听他们说话的语气,发现他们居然都只是仆妇之流。
祝翾没太在意,等到了学里,上完了一天的学,发现元奉壹一天都没来上学。
她觉得元奉壹没有旷课的理由,于是下学的时候去祝晴家的肉铺看看,看见几个穿着绫罗的人出现在了祝晴的家里,招待他们的是王杨的新妇钱善则。
元奉壹木然地站在一边,为首的那个女人说:“既然元小少爷是我们老爷的亲戚,就该与我们一起回去,敝府之前对我们少爷的照顾,我们老爷也是很感激的。”
说着拍拍手送上了两个银封,那个女人身份应该是仆妇的头领,她很高傲地抬起头说:“这是一年照顾的答谢,当然了,我们老爷也不想从这里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
说是答谢费,实际是封口费,钱善则眼睛扫了一眼送上来的两个银封,加起来也才一百两朝外的分量,虽然是远远超过养元奉壹一年的开销了,但是这群仆妇也太瞧不起人了,竟然觉得她眼皮子有这样浅。
钱善则在娘家理账点银子就点到眼麻,虽然她不想讹钱,但是看对方打发叫花子的趾高气扬的姿态,就觉得好笑。
祝晴则没空搭理这群人,她站在元奉壹面前挡住,说:“亲戚?我和奉壹也是亲戚,我还是亲姨母,你们是京师侯府来的就能从别人手里抢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