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苦夏糖水店
“现在是晚上8点整。到明晚8点整,你的吃喝拉撒,都掌控在我手里。基于双方的约定,这是你自愿交付给我的。”
抗辩不成,佟予归换了可怜兮兮的语调,打起了感情牌。“咱们快20年的交情,你忍心把我栓在这折磨吗?”
“……交情。”耳边这两个字的音调有些古怪。
随即,他被更大力的揽到怀中,揉了揉脑袋,“我怎么会折磨你呢?阿予,你想做什么还可以求我啊。”
呵,和刚见面时一样恶劣。
他没忍住脱口而出。袁辅仁沉默片刻,放开了他。
“那次只能算是初识,不算我们初见。”
“你怎么忘了?加罚一天。”
姓袁的逃出屋去,又折返回来。
“你需要喝水,洗澡或上厕所吗?”
“不用,容我多想想。想到就不加罚了吧?”
“到明晚8点之前。”
袁辅仁给自己泡了一杯君山银针,用茶匙缓缓搅着针一样的叶,瞧着相伴十几年的枕边人神色一点点变生动,时不时用气鼓鼓的眼神刺他。
佟予归苦恼时,并不理解他为何非要无理敲诈,借着蹩脚的理由和不可告人的把柄,非要赖上佟予归。
大一入学前的暑假,袁辅仁在小厂子打过黑工,替工友出头,反碰上工厂老板养的小混混。
他拼了命,几个人大闹黑厂,打服了小混混,与几个同乡趁乱逃回。报酬自然不可想,幸而留了个心眼,打工收上去的是假证。
他才得了惨痛的教训:处在弱势,想卖劳力都被踩一脚。
于是,他找亲戚借钱也要凑出尚好的扮相。但在他的寝室,这点穷酸的体面是不够的。
袁辅仁上了大学几个月,没有一个朋友,原有的朋友还断交了。
可怜,可悲,可笑,可鄙,想装而装不成的穷小子。
偏偏还没有名著中穷且益坚,金子一般高贵的心灵。身如火炉,袁辅仁清晰的看见自己的每一寸凡俗的痛苦烦恼,边唾弃边受煎熬。
他原以为这所大学里不会有比他更可耻可笑的人了。他不经意翻到那一本遗落物时,流着泪笑出了声。
原来是有的啊。
这么粗心,这么倒霉,这么可怜的异类。
无论是谁。
一定能成为他唯一的朋友。
第4章和狗东西回忆初见
袁辅仁说,那次只能算他们初识,并不算初见。
居然不是?
大学的记忆隔着十几年的时光,佟予归一思考便脑子疼。
走不脱,逃不动,还凭空坑他一天。
要想取消这一整天无妄之灾,有两种办法。
顺着袁辅仁的思路,往前捋一下回忆,找出可能的初见场面是一种。
反其道而行,巩固证据论证这次确为初识,也是一种。
电话再响,再摁,再响,接起。
“佟工,你看去年做的龙泽路的项目……”
被打扰了思路,他极其不悦,何况是已经开掉他的设计院。
“滚。”他连“失业别找我”这种解释都无。
袁极短促地笑了几声。一个月前,阿予还会硬撑着打开电脑,接上硬盘,消耗自己讲解这些无穷无尽的麻烦事。
结束后流着泪,问他,怎么不用我了呢?我还能干的。
袁辅仁起初会解释,行业、人才饱和、回款难、高工薪资高……
之后会安慰,再找、正好休息调养、他们有眼不识泰山……
再然后是骂那个不做人的设计院,骂得很脏。袁辅仁自认为有理有据,佟予归不让。
好歹是他工作了十几年的地方。
憋得袁辅仁脸红要炸。
专心技术的人就这点麻烦,死脑筋,居然好意思喊他一口一个倔驴。
夜星滴漏,残月过楼。
中天月,草上露,霜边窗,眼底人。
佟予归似已习惯了右手的锁链,不再突如其来地乱甩一阵,再横一眼。他支使袁拿了家里剩的硫酸纸,扯下几张,铺在膝上写写画画,清理思路。
袁辅仁和他家境一般,高考前没出过省。如果没撒谎的话,袁是北方人,大学前旅游去过北京。他跑的远一点,湖南,去了岳阳和长沙。开学前没机会碰面。
和袁辅仁交换电话是雪天。如果他们那之前有一面之缘,便在开学至年底的短短几个月。
他连大一发生的事都记不清几件了,遑论从中搜寻袁辅仁的影子。
做者无心,看者有意,袁辅仁以有心算无意,他输面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