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番外1(上):少爷,我很坏  咕且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聂行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回宿舍的。脚底下像踩着棉花,深一脚浅一脚,耳朵里嗡嗡直响,只有刚才在出租屋门外听到的那些细碎动静,压抑的喘息,床板的吱呀,还有蒋明筝那声模糊的、他从未听过的呜咽像生了根的钉子,一遍遍往他脑仁里钻,往心口最软的那块肉上钉。

他喜欢的女孩,和她那个傻子哥哥,哪怕没有血缘,他们怎么可以。

一阵强烈的、生理性的恶心猛地冲上喉咙,他脸色瞬间煞白,胃里翻搅得厉害。

可就在这翻江倒海的恶心底下,另一股更阴暗、更让他自己都齿冷的情绪,却像沼泽地里的气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嫉妒。

他恶心他们之间那种违背伦常的肉体关系,觉得肮脏。可另一边,心底某个扭曲的角落,却又在疯狂地羡慕,甚至嫉妒于斐只是个“傻子”。一个傻子,可以不用背负道德枷锁,不用思考对错,可以凭着最原始的本能和依赖,去亲近、去占有他聂行远求而不得的人。而他聂行远,清醒着,却被“正常”与“理智”死死捆住手脚,连碰触都显得僭越。

这种极致的恶心与卑劣的嫉妒在他身体里疯狂对冲、撕扯,几乎要将他整个人从内部撕裂。

他终于踉踉跄跄地冲出了那个让他窒息的小区。拐过街角,看到一根灰扑扑的电线杆,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粗糙的水泥杆身,弯下腰。

“呕——!”

胃里所剩无几的东西混合着酸水和胆汁,一股脑地涌了出来。他吐得昏天黑地,额头上青筋暴起,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塌陷。

直到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只有剧烈的干呕撕扯着喉咙和胸腔。他虚脱地靠着电线杆滑坐下去,额头顶着冰凉的杆子,浑身被冷汗浸透,控制不住地发抖。

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让人变得这么……不堪。

脑子里像有两台生锈的破机器在同时开工,一边是昨晚路灯下他自己说的那些混账话,什么“我喜欢你”、“让我照顾你”,一边是蒋明筝今天白天看他时,那眼神里的冰冷和最后咬牙吐出的那两个字——“疯子”和那一巴掌。两股声音拧成一股粗糙的麻绳,在他神经上来回拉扯、切割,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就这么魂不守舍地撞开宿舍门,一屁股瘫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之后,就再没动过。

窗外的天色从惨白慢慢变成昏黄,又一点点暗沉下去,最后彻底黑透。走廊里渐渐热闹起来,放假出去玩儿的室友们一个接一个拖着箱子回来,咣当咣当地开门、打招呼、吹牛、打游戏。那些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飘忽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聂行远就杵在那儿,背脊僵直,眼睛盯着桌上摊开的某一页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头桌沿,指甲缝里嵌进了碎屑,抠得生疼,可他好像感觉不到。

宿舍的灯被晚回来的室友“啪”一声按亮,刺眼的白光猛地砸下来,他条件反射地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镜子里映出他自己一张脸,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抿成一条死紧的线,眼底一片空茫茫的,像个被抽干了魂的破布偶。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那么爱于斐。

难怪她总是对于斐有种超乎寻常的维护和紧张。难怪她看于斐的眼神,复杂得他从来都看不懂。难怪……她今天会用那种看脏东西一样的眼神看他,骂他疯子。

聂行远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脸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奇怪的是,最初的剧痛和眩晕之后,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浮了上来。

他不想放手,他不要放手,哪怕是纠缠他也要纠缠到底。

他知道蒋明筝是什么样的人,那张大多数时间沉静甚至有些疏离的面孔下,藏着怎样离经叛道、不驯乃至危险的灵魂。

她从来不是循规蹈矩的绵羊。

就像……就像之前那次奥数事件。

那个叫齐铭的富三代,出手阔绰,找上他们,要求替考一场含金量不低的竞赛,报酬丰厚。蒋明筝当时答应得很爽快,甚至表现得十分“上道”,仔细询问齐铭对名次的要求、需要模仿的笔迹风格。聂行远只当她是急需用钱,虽不认同,但因着她,也默默配合,他对钱没什么需求,但他想时时刻刻都和蒋明筝黏在一起。

可就在考试前三天,蒋明筝毫无预兆地,通过某种聂行远至今不清楚的渠道,将齐铭企图舞弊的证据,包括部分沟通记录和定金转账截图,匿名送到了竞赛组委会和齐铭父亲的公司邮箱。事情没有闹到明面上,这大概也是蒋明筝计算好的尺度,但足以让齐铭手忙脚乱,彻底歇了舞弊的心思,还被他父亲狠打了一顿,断了三个月经济来源。

甚至让当时旁观的聂行远都感到一丝错愕的,是事后齐铭的态度。

风波并未如想象中那样公开爆炸,却在特定的小圈子里引起了足够让齐铭喝一壶的震荡。就在聂行远以为事情了结,甚至暗自防备可能来自齐铭的报复时,蒋明筝的手机收到了银行转账通知。数额不小,正是当初谈好的、扣除定金后剩余的大部分劳务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更让聂行远意外的是转账附言,只有两个字:“谢了。”

这态度实在诡异。几天后,在一家需要预约的私房菜馆外,聂行远偶然目睹了更戏剧性的一幕。齐铭那辆招摇的跑车停在路边,他本人正从车上下来,巧遇了刚从馆子里走出来的蒋明筝。

现在想想或许并非巧合,那天的一切应该是蒋明筝想让他看见的,她想让他知道自己无情、不在乎他、更不稀罕他的爱。

……

看到二人时,聂行远下意识停住脚步,隐在转角一株繁茂的行道树投下的阴影里,距离二人不过几十米目光穿过枝叶间隙,落在不远处的两人身上。

齐铭全然没了之前那副眼高于顶的纨绔模样。他快步凑到蒋明筝面前,脸上堆起的笑容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近乎笨拙的殷勤,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那姿态近乎点头哈腰。

“筝筝妹妹,真巧在这儿碰上!”齐铭的声音透过傍晚稀疏的车流声传来,刻意放得轻软,“那什么……钱,你收到了吧?一点心意,真的,之前那事儿……多亏妹妹你,拉了我一把。”

蒋明筝手里提着一个素雅的保温食盒,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接他讨好的话茬,也无丝毫得意或轻慢,只是极淡地点了下头,仿佛对方提及的只是一桩寻常小事,完成了分内之责。

“收到了。”女孩声音不大,在渐起的晚风里显得清晰平淡,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不算拉你。我寒窗苦读考上现在的学校,也不容易。”

这话听着像撇清,又像一种不动声色的提醒,她珍惜自己的前途,也明白读书晋升的不易。

“是、是是!”齐铭连忙点头,搓了搓手,神态有些局促,眼神里掠过清晰的后怕与庆幸,语气越发恳切,甚至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感激,“妹妹你跟我不一样,我、我这种混日子的,就算再多长几个脑袋,也考不进你们学校那种地方……我爹,咳,家里那边……总之、总之我已经彻底认栽、深刻反省了。真的,多亏你……当时还给我留了一手,没把路走绝。

不然、不然要是真让我上了最后那场考场,被人当场按住,那我这辈子就真完了,我爸也得被我拖下水,他那位置……”他声音压低,带着心有余悸的颤,“你知道的,经不起这种丑闻。一开始,我、我真是恨得牙痒,恨不得、我恨不得把你、把你……但后来我爸把我骂醒了,他说要不是你提前给他递了消息,又处理干净了首尾,我身边那几个兄弟给我设的套,我根本躲不过去……我真蠢……我、我差点害了、害了我爸……”

齐铭只比蒋明筝大两岁,高三却读了三年,实在没辙,才在周围一群狐朋狗友的怂恿撺掇下,动了歪心思,想靠竞赛舞弊拿个保送资格。现在他才彻底明白,人家那是早就布好了局,拿他当枪使,最终目标是他父亲。前几场考试顺风顺水,不过是诱饵,就为了最后致命一击。

“对了!”齐铭想起什么,急忙保证,神情认真,“那个男生……你放心,我绝对不提他!毕竟……前头也算是我连累了他,他毕竟替我考了两场,虽然我爸最后把事情按下了,但万一有什么风声,影响到他前途……哎呀,我瞎说呢,不会的!妹妹你放心,我齐铭虽然浑,但知恩图报,绝对不拖累你,也绝不连累他!我爸你相信,他手上有货呢,这事肯定不会东窗事发。”

蒋明筝静静听完他这番急切又混乱的表白与保证,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她只是又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在他写满后怕与感激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清明透彻,仿佛能洞悉他所有未尽的惶恐与决心。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钱我收了,两清。你好自为之。”

她顿了顿,似乎犹豫了极短的一瞬,终究还是多说了半句,语气依旧平淡,却比之前那句好自为之多了点近乎告诫的意味:

“以后,别再轻易相信那些所谓的朋友,你妈妈很担心你。”

说完,她不再停留,提着食盒,转身融入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之中,背影清瘦而挺直。留下齐铭站在原地,对着她离开的方向,对她傻乎乎地喊着——

“蒋明筝,我一定好好做人,以后你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就打我电话,我的号码永远、永远都不会换!你打给我!遇上难事了一定要打给我,我等你!”

树影下的聂行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女孩离去的方向,又看向如释重负的齐铭,心中先前那点关于她精明算计的冰冷判断,悄然松动、融化,被一种更复杂难言的情绪取代。

原来,她那场看似冷酷的算计与背叛,底下藏着的,竟是一次精准到可怕、也危险到极致的清创手术。她挥刀,割掉了齐铭身上那团致命的、名为“狐朋狗友”与“不劳而获”的毒瘤;用最痛的方式,让他和他那位高权重的父亲从悬崖边惊魂回头。可她的刀刃,偏偏在最后关头,小心地避开了真正的主动脉,没让舞弊成为无法挽回的既定事实,留下了转圜和“病愈”的余地。

手术成功了,病灶切除,患者甚至感激医生。只是,这位医生似乎并不在乎手术室里,更不在乎那个被动递了刀、或许也曾沾上点血污的助手。她自己利落地摘下手套,消毒,转身离开,背影干干净净,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可他呢?聂行远觉得,自己好像还有半条腿,陷在那个名叫“齐铭”的泥潭边缘。冰凉的、带着后怕的淤泥,似乎还黏在小腿上。如果不是齐铭父母最终出手将一切压平、抹净,他会不会也……

聂行远闭了闭眼,打断了自己越来越深的联想。胸腔里那股闷涩的滞重感还在,但他不愿,也不敢再继续往下想了。

他不愿再纠结,蒋明筝为何能如此利落地抽身,仿佛从未置身其中。有些问题的答案,或许不知道,反而能让自己好过一点,至少蒋明筝现在安然无恙,至少他也好好的坐在这。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