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寒菽
\n有一天。
\n
\n他的身下汩汩地分泌出液体,是羊水。
\n
\n羊水又滋养花,它们开始疯滋蔓长,膨胀,膨胀,洪水淹没般往棺材挣去。结实的铁钉一颗接一颗地被撬开。
\n
\n空气涌进来。
\n
\n索兰陡然喘一口气,就此苏醒。
\n
\n真难受。
\n
\n他想。
\n
\n肚子有点疼,更多的是空虚。
\n
\n身上很冷,但也正因为有热度才能感到冷。
\n
\n小腹深部的隐痛是从未经受过的。
\n
\n像是身体深处被掏了个洞穴,直抵双脚,底部无底,屁股和腿根更是湿透了,不洁净地发着黏。
\n
\n一只柔嫩的、滚烫的、光溜溜的小东西还连着脐带,直往他身上爬。
\n
\n在拱他的胸口,似乎在找奶喝。
\n
\n“呜、呜呜……”
\n
\n小东西在哭。
\n
\n第6章
\n
\n16
\n
\n近来。
\n
\n克利戈长眠不醒,成日做梦。
\n
\n梦见他的童年。
\n
\n一望无垠的雪原,灰白色的天空,和在地上挖个洞、用就地取材的石头盖成的房子,伪装成岩层表面。夜里,洁白的明月照彻高凛的广野。
\n
\n他与母亲到处流亡。
\n
\n像蹲踞在岩隙间生存的草兔子,一惊一乍,每隔一段时间,只要嗅到危险的气息,又或是附近的食物被吃完,他便带妈妈换个家。
\n
\n现在想来十分辛苦。
\n
\n吃不饱,穿不暖。
\n
\n但幼时的他活得像只动物,顽健,无知,按照求生本能,吃饭、觅食、劳动、睡觉,翌日重复。
\n
\n他有个家,有妈妈,有一口饭吃,就能心满意足地活。
\n
\n到十来岁时,他无师自通,模糊地学会了判断战争。
\n
\n一旦看到两支军队出现,摸清双方的兵种、人数、辎重、状态、大致方向和速度,他又对附近熟悉,便能判断出接下去两者会在哪儿打起来,谁胜谁败,无比精准。
\n
\n安静地等两天,等战鼓和狼烟都结束,那块地方就会“长”出大量的新鲜尸体。
\n
\n然后,他便可以开心地飞奔而去,抢在所有人前头,第一个剥掠遗物。
\n
\n从远处高地俯瞰,它们或是分散,或是挨挤,看上去像某种熟糜的异果,砸在地上,汁水烂溢,围衬枯淡的荒草衰木,弥漫开一股马粪、野花,与血和汗混杂的腐味。
\n
\n衣裳、鞋子、钱、防身的武器……他对世界的获取与认知,正是从此开始。
\n
\n这是一门好生意。
\n
\n死人是善良的,他们不会辱骂、欺负人,也从不找借口克扣银钱。
\n
\n饿极时,他也曾考虑过吃尸体。
\n
\n——他看见旁人这样做。
\n
\n妈妈厉色地掴他一掌,于是放弃。
\n
\n那天,他一大早在尸体堆里翻很久,运气不好,颗粒无收。便先回家做饭,发现粮食快吃光,该购置了,又发现,钱罐空空如也。
\n
\n他想去问妈妈。
\n
\n进门便瞧见,家里唯一贵重的彩织毯子上堆着的胭脂饰品又多一件。
\n
\n是一瓶鲜花精油。
\n
\n妈妈是个即便快饿死,也要优雅过日子,妆扮得一丝不苟、洁美优雅的女人。
\n
\n但凡有点钱,她宁可拿去买丝带也不换粟麦。
\n
\n小克利戈一声不响。
\n
\n他拿起篮子和石锄,出门挖野菜。
\n
\n妈妈责诫他要谨守礼数——
\n
\n不许盗窃;不许乞讨;甚至不许他接受别人的施舍。
\n
\n有一次,一个路过的灰衣男人赠予他面包。
\n
\n男人自称“神父”,说自己是光明神在人间的代言。
\n
\n“光明神是谁?”
\n
\n“祂是最伟大的存在,无所不能,无所不知。”
\n
\n小克利戈沉思许久,问:
\n
\n“那能告诉我,我为什么活着吗?”
\n
\n神父温和地答:“每个人活在世上都有意义,有神指使的任务,有必须要完成的事。”
\n
\n他要做的事是什么?
\n
\n照顾妈妈吗?
\n
\n妈妈常说,他活着就是为了折磨她。
\n
\n他是个污秽至极的罪证,害她无家可归。
\n
\n她会打他。
\n
\n他从不还手。
\n
\n但偶尔,不发神经时,她也是个温柔漂亮的妈妈。那会儿他还更小,妈妈把他抱在怀里唱摇篮曲,亲昵地唤他“小孽种”。
\n
\n“小孽种,小孽种。”
\n
\n她高高举起婴童的他,抛起,接住,抛起,接住,……。
\n
\n他俩都咯咯笑。
\n
\n以至于童年很长一段时间里,小克利戈认为“小孽种”是个好词儿。
\n
\n直到别的孩子问他叫什么,他如是回答,引起一片哄笑。</p>\n\t\t\t',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