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深吸一口气，抬头时已是无事发生的微笑：“去年用力过猛，知道痛了。今年我们是抱着共赢的决心来的，但见到老熟人还是不忍心，临别前想多看几眼。”

站在房间角落处的岁岁阴沉沉地目睹这一切，如果她的视线是激光，阿羽已经被她烧出几个洞了。

“耦合度还是太慢了，实验小组有没有对策！”奥斯卡母子料对方也不敢做什么，索性转向他们更关心的进度。

可他们忘了现在太阳才刚刚升起，昨晚通宵开会的科学家们才刚睡下，喝了岁岁特制的提神饮料，大概能睡四十八个小时。

所以这里一切都由岁岁说了算。

“带宽不够，实验样本的意识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清除。”岁岁浏览记事板上楼层安保数量，“如果腾出所有资源用于网络加速……大概一小时内就能完成。”

“你知道这些人的时间有多宝贵吗？一小时后我要让全世界知道歌妮回来了……快去做！”

所有安保人员被岁岁一道指令驱离。在这之后，她关闭195-197层的安全出口，做完这一切，她问了安德鲁斯夫人最后一个问题。

“歌妮醒来后，躺在这里女孩就永远消失了，是这样吗？”

女人猛地回头，不可思议的神情一闪而过。

“对实验结果负责的是你们。”安德鲁斯夫人根本无暇和安吉莉卡这样的无名小卒多说一句话，她甚至没有抬眼看人，朝人群中她丈夫的方向走去。

更响亮的动静又在岁岁身后爆发了。

“别碰她！”

“滚开，你这混账！去年吃子弹没吃够吗？”

奥斯卡明知道躺在床上的女孩不是歌妮却还是不愿离去，被林羽强制拖开不成，两人险些扭打在一起。

莫岚也被惊到，赶紧让林川集团的人进来将两个男孩分开。

岁岁望着屋外道貌岸然的狂欢，屋内不顾礼节与伪装的推打，场面何其混乱。

她按下制动按钮，手术台“咔哒”一声，折迭的机械支架恢复启动，托着它开始上升。

“不必惊慌，这是实验既定程序。”实验总负责人在外大声介绍，“耦合指数超过80，我们会将实验样本浸入aor因子溶液中，加速意识载入，这也是本次实验的创新举措之一……相信步骤完成之后歌妮小姐就能和大家见面了！”

人群如潮水涌来，三层观景平台上站满宾客，岁岁觉得所有人都像蚂蚁。

其中任意一只蚂蚁都影响着上千万人的命运。

记事板上弹出一条高亮通知。

通知1：实验小组全员准备，一分钟后封存样本01呼吸，一切由实验系统支配。

通知2：实验体浸入液体后，即刻开始全速耦合模式。

手术台缓缓升到浸泡缸口，机械臂将莉卡夹起，她还维持着岁岁的五官，脑袋无力地垂到一边，像个木偶一般戴着一身软管和电缆，被投入蓝色溶液中。

少女开始下沉。

现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他们在为什么喝彩呢？岁岁也被那份喜悦感染了……她仰视着女人代替她缓缓下沉，奋力鼓掌。

在场数百人忍不住开始倒数，耦合进度越发靠近100，在那之后，意识因子就要充分入侵实验样本了。

“十！”

“九！”

“八！”

“七！”

灯光闪烁，一秒之间，巨大的浸泡缸发出蓝色的荧光照亮全场。

如果说这一秒人群还陷在兴奋之中不加察觉，下一秒，实验室陷入一片红光，警报响起。

“娜丽莎，如果他们都是钟江平，你会怎么对他们？……”岁岁轻声喃喃，她知道娜丽莎一定听得见。

连接实验样本的仪器砰然炸裂，迸出大颗金属火花，这让岁岁想起家乡的星星雨。

“别惊慌！”索图里的声音响遍各处，“只是实验必然环节，不影响最终看到的结果！”

岁岁依旧在倒数，人群的惊恐与她无关。她按着自己的节奏从十数起。

惊叫声盖住了一种极为细微的声响，它从玻璃幕边缘出现，一路向下，它经过的路上绽满枝节，瞬息之间，三层楼高的玻璃幕长满裂痕。

比生命之柱先裂开的是莉卡的身体。一团血雾无声从她腹部绽开，把蓝色水染成古怪的褐色。

“五、四、三、二……一。”

玻璃轰然爆裂，几十吨aor因子洪水般喷薄而出，自上而下冲向人群，设备故障警报随之响起，黑暗的实验室内顷刻间红光闪烁。方才还鼓掌欢呼的人们惊叫着散开，却发现所有出口都被锁住了。

“停电警告，即将启动紧急预案。停电警告，即将启动紧急预案……”

随着水位下降，莉卡的身体从三层楼高的地方坠下，娜丽莎在人们看不见的网络中狂欢，数据接口猛烈攻击它们的归处——实验后台监测全程的工作人员被灼烧至短路，逃的时间都没有。

咒骂声此起彼伏，华贵的衣裳湿透了不要紧，就怕水里还有火。

“我们在这傻等了两个小时，就为了看这些吗！”

“你们这群彻头彻尾的蠢货！”

官员捂着被电火花伤到的义眼在对克里夫·安德鲁斯咆哮，“见鬼——打开门让我们出去！”

保存遗体的低温冷藏系统裸露在外，还来不及续上备用电源，管道已经入侵不明化学气体，吊着金属罐摇摇欲坠。

奥斯卡试图在人群里抓住任何一个可以为之负责的科研人员，他妹妹的灵柩下一秒随时会像莉卡一样从高处摔下，可他不知道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人已经七窍流血倒在办公室内了。

岁岁静静地看着人们怒吼咒骂，慌无择路地四下奔逃，一转身自己的衣领先被人揪住了。

“你们把岁岁弄哪里去了！”林羽一把攥住她的衣领，将人狠狠拽到面前。

力道大得几乎让岁岁喘不过气。她被勒得剧烈咳嗽，连一句解释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伪装面罩失效了。

“咳、咳咳……唔……放开我……”

林羽眼睁睁看着“安吉莉卡”脸上泛起细微的波纹，像信号中断般闪烁了几下，随即悄然褪去。金发女助手变成了岁岁的脸。

岁岁踉跄着向后倒去，林羽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腰。

莫岚也快步赶了过来，两人将她带到避开人群的角落里。

“你没事？”林羽握着她双手，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胸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我们在床前就发现了，那女人的手根本不是你的手……我就说岁岁这么聪明一定能够自己脱身。”

林羽大概忘了那天晚上怎么戏耍岁岁的，只知道岁岁毫发无伤，他欣喜得双眼亮闪闪。

“趁现在撤离。”莫岚搡一把林羽的肩，伪装的表情总算松懈下来，“去找你老爸。”

岁岁方才还张牙五爪作威作福的脑袋突然被拽回成一颗小熊软糖，无法相信。

阿羽，林太太和林先生是来救自己的……

“从这走，我给你们留了安全出口！”岁岁抱着莫岚的胳膊把她往安全的地方扯，浓烟滚滚。

“别急，还得给你上伪装。”林羽拿出新的伪装面罩，不由分说给岁岁戴好了。

她很快就知道林羽让她伪装成谁了……难怪林川集团带了这么多人来，岁岁也要伪装成一个中年男人被一起带走！

不仅如此，林羽还命令员工们你脱一件衬衣，他脱一件外套，上衣还可直接穿上，裤子就……

“裙子脱了！”林羽不顾三七二十一就逼她换衣服。

“这里……不要！”

“你脱不脱？不脱我帮你脱了。”

林羽还没动手，脑袋上就挨了莫岚一巴掌。

“臭小子，你带人去找你爸，我们在这里会合。今天来的人一个都不许少，人齐了一起走！”

林羽挨了打清醒多了，他退后一步，朝岁岁挤挤眼，去找人了。

只剩下岁岁和莫岚。

莫岚左右打量她的伪装效果，满意得不行：“我们来得不算晚，岁岁也很懂事，知道怎样保护自己了。”

她呆呆地站在莫岚身边，杀气被瓦解得一干二净。

“可是安德鲁斯……会不会怀疑到你们……”

莫岚明白她的犹豫，更加坚定地看着岁岁的眼睛。

“他们没机会怀疑了。”莫岚的声音如同强效定心丸，“艾茵一会就到，非法实验，军方盯了他们很久。”

艾茵上校也会来？！

安德鲁斯的怒气已经到达顶峰，他们咆哮着命令工作人员立刻打开安全出口。可出口都被岁岁用代码封死了，他们试图用电锯和重物这最原始的物理方法砸门出去。

岁岁头晕晕的被莫岚搂着朝外走……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吗，怎么有一二三四……五九七八九十个人一起离开呢？

一二三四……不对！

岁岁立刻抓住莫岚的手。

“……你们先走！林时还在这里！”

莫岚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自林时和林羽受伤后，她发誓不会让两个孩子自己面对这一切，于是今天他们和林羽一起，拼上作为股东的信誉也要把岁岁带出来。

林时不是在亚特兰大吗，什么时候回这里了？！

岁岁来不及解释，挣出怀抱朝通往197层的通道跑了。

“呼叫林时，呼叫！……”

林时像是一直等待岁岁呼唤他，立刻在频段里回应。

“我在。”他那头也能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看来还和休眠的守卫呆在一起，“撤离前需要我的帮助？”

那头岁岁支吾着，在私人频段还是张不开嘴。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你和我们一起走吗？”

林时知道父母和弟弟也在建筑里，他正倒吊在一具短路的守卫躯体上方做着修理工的活，他们的脑袋被改装得十分精密，

血肉和机械长在一起。他的任务是卸下守卫的眼球和连接着的记忆模块。

“我这里没结束。”林时声音清朗，好似离这纷乱的一切十分遥远，“我说过，你撤离之后我才会离开，你跟林羽先走。”

那头的岁岁忸怩着。

“我反悔了，想和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