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5章 好久没给你做过饭了  移住南山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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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

规律作响的仪器声里,赵逸飞又做了个梦,他觉得自己听见了妈妈的声音。

“难受是不是,小飞?”

“别怕,妈妈在这儿。”

妈妈在给他擦身上的汗,在摸他的额头还烫不烫,在按揉他输液肿胀的手。

“好小飞,快睡吧,醒了就能看见妈妈。”

他勾指抓了抓妈妈的手,不愿放开。

——妈妈的手变粗糙了,干干的,手上茧的位置也变了。

妈妈的手明明应该很柔软,总是散发着老式雪花膏的茉莉香。

“妈妈你别走……”

他又撒娇地喊了一遍,听见妈妈温柔地说“不走”,才放心地松开手指睡熟了。

轻轻抽出自己的手,沈文霞给赵逸飞系好病号服的纽扣,去床边的水盆里清洗毛巾。

“妈,你歇会儿吧。”钱闰缴了费回来,上前要接过母亲手里的东西。

沈文霞拒绝道:“不用,你坐吧。”

钱闰走近床边,扶着椅子,喃喃自责:“怪我,怪我……不该答应让他做什么饭。”

“跟那些没关系,”沈文霞走回来给他换额头上的退烧贴,“是肺炎。”

“抗癌药引发的骨髓抑制,免疫力严重下降,所以才一直没有发热,咳嗽的症状也不是太剧烈。”

“你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提早带他来化验,他的反应比一般人严重,身上那么多出血,你也没发现。”

沈文霞指给他看,他才瞧见了赵逸飞小腿和手臂上斑斑片片的青紫伤痕,连他昨晚抱小飞那下,都给他腰上留下了一大片淤青。

这些天他总是穿长袖睡衣睡裤,自己竟一点都没觉察,钱闰垂着头默默无言。

“你一会轻点抬他的腿,帮我给他翻个身。”

沈文霞看人不愿意坐,指挥他来帮忙出些力。

钱闰帮着去托住赵逸飞的膝窝,沈文霞双手托住他的上半身一抬,顺利把人转成了侧卧位。

沈文霞接着去检查引流袋里的液体,钱闰看着忙碌的母亲,忽然夸了一句,“您真厉害。”

“护理也是全能,我还没见你这么照顾过病人呢。”

沈文霞蹲在床边,并不太在意儿子的突然恭维,随口回答:“我照顾你的时候你也不记事啊,而且你小的时候不怎么生病。”

钱闰没说话,低下头牵了牵嘴角。

床上的赵逸飞又小声喊了句妈妈,钱闰想要凑到床边去听。

“想妈妈呢,”沈文霞制止了他,眼中是极难得的温情似水,“一晃都四年多了,苏老师把他托付给我。”

钱闰忍不住问:“你跟兆秀阿姨怎么这么亲近?她都没跟我说过这些话。”

“你们这样的小孩哪个靠得住。”

沈文霞摇头说:“苏老师也是一个人熬过来的,知道缺个伴,日子多难过。”

“你会觉得成家好?”钱闰难以置信。

“我从来没这么说过,家人也好朋友也好,我是说生病住院的时候,一个人辛苦,我见得多了。”

“也就那样吧。”钱闰笑了笑。

沈文霞抬眼,“你自己住过院吗?”

“我切阑尾的时候,住过两三天。”

“你切过阑尾?”手一顿,她有点惊讶。

“上大学的时候,在外地。”

“还有一次打篮球脚踝骨折,住了一晚上。”

她扶着床栏一下站起来,“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告诉你爸了?”

钱闰哂然一笑,不可名状地摇了摇头。

沈文霞有些气恼,看向他责怪道:“你就是这样,主意大,什么都不跟家里人说。”

“我成年了,不是你的被监护人了,你不用操心这些。”

沈文霞气得厉害,又站得急了,扶着腰说不出话。钱闰立刻绕到床那边,拉开凳子让她坐下。

或许真的是他不记事吧,从他有记忆起,沈文霞从来没有在身边这么照顾过他一次,他也没有想过要把自己的任何不适向任何亲人倾诉。

小时候他会哭会闹,沈文霞在德国,哭也回不到他身边来。

大一点他就开始忍着,妈妈下班很晚,电话也总是打不通,他等不到人回来就总是睡着了,睡着了就感觉不到不舒服了。

再大一点离开家,他终于学会了自己看病,那时候母亲已经变成一个和陌生人差不多的存在,他没有必要告诉她任何自己的近况,无论是生病、住院,还是任何一个选择。

“多少年前的小事,犯不上生气吧,我的‘八大罪’可有比这严重得多的呢。”

钱闰想,比起报志愿、选工作、买房和出柜,这应该是最不值一提的了。

沈文霞问:“全麻手术总得有人给你陪护吧?谁陪你的。”

“我们区队长。”

“那你也应该跟家里打个电话。”

“怎么,你还能飞过来京州看看我啊?”

沈文霞没说话。

意料之中的事,钱闰为自己还会失望而感到可笑。

其实沈文霞没时间来照顾他,他从来都不怪她。

因为这些都不是让他最伤心的。

让他总不敢回想起,却又常常回想起的是上小学发了次烧,老师让家长提前把他接回了家,爷爷奶奶回老家走亲戚去了,钱建东单位走不开,沈文霞不得不请假去接他,一路上还在跟电话里的钱建东吵架。

“你有工作我没工作吗?你怎么就不能屈尊一下,来接一下你儿子,他是我一个人生一个人养的吗?”

“老人在老家呢,现在怎么回来?学校让接人了。”

“你就知道甩给你爸你妈,你不是他亲爹,你好大的谱,指挥这个指挥那个,谱都摆到家里来了!”

回到家里,沈文霞要忙着赶论文,给他喝了点退烧药,就催着他上床睡觉去了。

“你这是凉感冒,又跟同学撒野疯玩去了吧?说你从来都不听,一天到晚不省心。自己捂严实点,发发汗就好了。”

他小心地缩在床上,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妈妈别生气了,烧到很难受的时候,也不敢喊一声妈妈。

有些事他都可以安慰自己,妈妈只是不知道,有些事却明晃晃地摆在面前,妈妈知道,她也不关心。

那他干脆就不要再让沈文霞知道了。

“小闰,妈妈从前……”

“我知道。”沈文霞一开口,钱闰就打断了他。

“在医院照顾病人特别累吧,回了家哪还有力气照顾又一个生病的小孩子。”

从儿子的天性出发,他做不到遗忘这一切,但已经理解了沈文霞。

“我……”沈文霞在人前一向昂扬挺拔的脊背,竟然少见的佝偻了。

“没关系。”钱闰说。

他已经抢先说了,母亲就不用再道歉了。

他骄傲的母亲不一定会道歉,但他默认她已经说了,他也收下了。

钱闰站在身后,将双手小心地往母亲肩头放了放,蘸取到一点温存,很快又拿开了。

“你照顾小飞,也一样的,都是你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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