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生逢难处 移住南山
窗口边上的小门又开了,他猜里面的工作人员多半要吃饭去了,但还是抱着一线希望直起身朝那边看,看看有没有人拿他的材料出来。
“钱支队?”走出来的是个衣衫笔挺、油头整齐的男人,喊了喊他笑容可掬地迎上来。
“你好。”钱闰犹疑地打量着来人,他显然并不认识对方。
男人介绍自己是案管室的主任,姓邵,姿态谦恭地提议:“到我们休息室去坐一坐吧,这外面太热了。”
“不用了邵主任,我想问下我的申请……”
“领导已经签完了,拿去盖章了,马上就好。”
钱闰得了个天大的好消息,长出一口气,看着眼前的人脚下都有点打飘起来。
“小张倒杯水。”邵主任请他不成,朝着屋里赶快喊了一声。
很快有人端了杯微微冰的矿泉水出来,邵主任亲手给他递过来。
晒了太久,半杯水被他一口气全喝完了,暑热才稍稍缓解。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短袖上衣,耳朵边嗡嗡的蝉鸣声越来越大,他怀疑是自己的耳鸣。
五分钟后,他的办理材料就被人跑着送出来,邵主任赔笑道:“久等了,主要是今天的会时间有点长,现在我们这边人手又少,都是新来的小姑娘,业务不熟,我也批评她们了……”
钱闰微微皱眉,替人说话道:“挺专业的,没等多久。你们业务量也大,窗口上最不容易,理解。”
他暗自冷笑,对方倒是深谙职场话术——摆明了这位邵主任是要拿普通科员接锅,怕他等了一上午有怨气,知道越有点身份的人越不好朝办事员身上撒火。
“改天,有机会我们一起吃个饭。”邵主任留了个他的电话,客客气气地一路把人送到车跟前。
钱闰双唇紧抿成一条线,笑容勉强地点了两下头。
坐进车里,他换了件备用的上衣,灌了一整瓶车门上的水。晕乎乎地怕开车不安全,他短暂地靠着座椅休息了两分钟,打开空调让出风口对着自己吹,才勉强吹散快要中暑的感觉。
到了医院,找到住着留置人员的特别病房,还要等现场的工作人员再去核验一遍。
他看了看门上的小观察窗,虽然拉着帘子什么也看不见,心跳还是越来越快。
“稍等一下,这些医院还要拿去盖个章。”
他已经彻底没了什么脾气,听之任之地看着他们拿走材料,顺着墙坐了下来。
坐在病房门前的金属椅子上,他觉得时间一分一秒都被拉得好长,这一上午磋磨得他像老了十岁。
其实从前他也常等在医院里,小时候沈文霞总带他来办公室写作业。那是父母还没离婚之前,沈文霞刚晋了副主任医师,工作正如火如荼。
他从小就认得医院里很多叔叔阿姨,有母亲的老师、同学、同事等等。儿时的他从没有自己到医院挂过号,小毛小病的都是母亲发话,指一个科室把他丢过去,总有人笑眯眯地看着他说“小闰来了,哪里不舒服了”,然后领着他检查拿药。
后来夫妻两个闹离婚,沈文霞去了德国,他就不再爱到父母的单位去。长大到外地上学,他才学会怎么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看病取药。
回到北湖工作,自己看病他甚至都会有意避开市人民医院,母亲的身份变了,医院里曾经相熟的叔叔阿姨待他,也都渐渐不一样起来。
他不喜欢那种寒暄客套的口吻和目光。
钱建东那边更是如此。今天高维方的举动或许还有小时候的情分在,有出于真心的地方,那位邵主任的态度是因为什么,他不用想也知道。
钱闰闭目苦笑——如果早点找个人亮明父亲的身份,是不是他就不用来来回回地跑这三趟、不需要站在烈日底下苦等这一上午、早能见到心心念念的人?
他至今也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邵主任那副阿谀的表情。可有没有权力的滋味差得那么多,尝过一次,谁会忍得住在真正关心的事面前还假惺惺地说不需要特权。
从前他没求过别人什么,没遇到过什么事非要如此不可。
父母教他不许对权力伸手,不肯用身份公开地为他做一件事,可从小到大,他也什么都不缺。
他真以为他就是个普通人。
今天他方知办一件事需要这么多辗转磨砺,等待的滋味有那么煎熬。没有特权眷顾的地方,一直是这样。
原来他是个住在金屋子里天生高人一等的普通人。他的喜怒哀乐是半空中的喜怒哀乐,还没落到过地上,看看脚下还有一层普罗众生。
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坦然,命里无时就放手,以为什么都不争是他的品格高尚。宋书阳那句话才说得好——你什么都不争,也尽在掌握。
他自嘲地想,他也不过和普天下的平常人一样,真到了万不得已时,必定会放下清高。而他这些年能保持所谓的清高,不过是因为从没真正生逢难处。
精疲力尽地枕着病房外的白墙,十分钟后,纪委的人终于走了回来。
“一共半小时,不要谈案件相关的内容,不允许传递物品,我们的人会全程在场监督。”
“来吧。”负责看守的辅警打开门,钱闰屏住呼吸跟在人身后,历经了五个多小时的等待,终于走入了病房里面。
一间不大的单人病房,条件还不错,收拾整洁,配置齐全。
一张窄小的病床靠着窗,瘦削的一道人影静静地躺在上面,一只手搭在胃上,一只手放在床边,干瘪的手臂上挂着点滴,病中的人似还昏睡着。
“我们告诉过今天会有人来看他,下午输了血他说头晕,可能还没醒。”
钱闰忙不迭地点了好几下头,声音放得很轻道:“让他睡吧。”
走近过来,坐在床边,他的鼻子一下泛了酸——小飞一定又瘦了,连着生病,比上次住院那些天看着还要不好很多。
曾经的小飞脸颊饱满,眼眸明亮,有一张肖似他妈妈的美人脸。如今的他已近枯瘦,那副好看的骨相还在,血肉却渐渐消弭,下巴锋利,颧骨凸起,连眼窝都凹陷进去。
钱闰不愿叫醒他,握了握他放在床边那只手,不凉,意料之外的有些微微烫。转念间意识到哪里不对,他慌忙伸手探上了他的额头。
钱闰焦急地转过脸,“同志,他好像发烧了。”
看护辅警的神情却很平静,点头说:“这几天都这样,输完血就发低烧。”
“现在好像有点烫,不像低烧了。”
辅警还算耐心地告诉他:“医生看过了,是正常的输血反应。”
“能让医生再来看看吗?”
“你来之前刚看过,一小时一测温,这会儿找医生人家也不会来。”辅警口吻平淡,依然抱臂坐着,换了条腿翘上来。
钱闰无可奈何,转回头,小心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也是烫的,烧的红彤彤的。
床头放着条毛巾,他起身去洗手间里打湿再拧干,叠起来轻轻放在小飞额头上——水沾湿了他手上的纱布,伤口微微的刺痛起来,宋阿姨说今天该再换一次药,他也顾不得了。
昏睡着的人什么都无知无觉,如果不是时不时还会不适地皱眉,钱闰几乎怕他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吸了下鼻子,就这么安静地坐着,钱闰开始盯着他的脸仔仔细细看。或许是贫血的缘故,他的唇色极为苍白,在持久的低烧下干裂得沟沟壑壑,惨不忍睹。
“同志,这儿有棉签吗?”钱闰回头问,“我能给他润润嘴吗?都出血了。”
“到外面拿吧,自己注意时间。”看护辅警没有阻拦,只是抬手看了看表。
——从登记进来那一刻起,这些也都会算在半小时的时间里,过一秒便少一秒。
钱闰匆匆跑出去,到护士站要了棉签纱布又跑回来。
湿润的棉棒浸过他的唇片,一直皱着的眉头才稍稍舒展开一点。
赵逸飞的手偶而会收紧一下,往胃里按得深一些。
钱闰低声问:“他吃过东西吗?”
辅警摇了摇头,“都是挂葡萄糖,吃了吐得不行。”
“那他的胃能行吗?”
“已经打消炎药了,医生也问过,他说不吃要好受一点。”
钱闰垂着头点了点,终于背过身,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辅警也不关心,盯着床尾的病历牌发呆,在这些地方落泪的人实在太多了。
“时间到了。”
门被毫不容情地推开,钱闰错愕地抬起眼,觉得自己只是刚刚坐下不过须臾。
“走吧同志。”
他艰难地起身,在纪委的人一再催促下,才回着头,慢慢挪动步子。
“麻烦你们,多照顾他一下,谢谢。”病房门外,钱闰向两位看护的辅警一一鞠躬道谢。
一直到门重新被合上,帘子拉上,他还久久、久久地望着看不见的里面,好像一尊再也不会动的雕像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