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四单铺
第56章
因是山阳镇的集日, 街上往来熙熙,赶集的农人特别多。
萧弘瑶让杨兵去收购腐竹、黄豆和花生等干货,她则和袁奇山到巷尾的一棵大桑树下详谈。
对于1217火灾案当天发生的事,袁奇山至今历历在目。
他回忆:“那段时间我病的比较厉害, 就没去上班, 半夜被鞭炮声爆炸声惊醒, 家里人说2号仓库着火了, 那是我看的仓库,我很着急,就想去看看,但家里人不让我去。后来快天亮了, 没了爆竹声,好像火扑灭了,我赶紧去看,路上遇到你爸爸坐坐在卷筒车间后面那个石墩子上, 我走前去跟他说话,当时他很沮丧……”
“你爸爸说, 不知道为什么眯了会儿, 就起火了。我安慰他, 冬天干燥,意外起火很正常,不是人为的,不是他放的火,他肯定不用赔偿,就算要承担责任,那也是小责任。你爸听了后,也认同我这个说法。他还说大不了这份工作不干了, 反正女儿大了,有工作,未来女婿的工作也解决了,他没了铁饭碗,可以去做做零工,也不会没饭吃。”
萧志军的反应这么正常,为什么最后会自杀呢?
萧弘瑶问:“后来呢?”
袁奇山:“跟你爸聊完,我就去2号仓库想看看烧成什么样了,现场有消防,有保安,很多人,但乱糟糟的,也没封锁。里面的东西该烧的都烧完了,我听见厂办的人说,你爸晚上喝了酒,现场还有酒瓶,你知道当班喝酒起火,那他责任可能就大了。我就想去跟你爸核实一下,问清楚他有没有喝酒。我折回来,远远看到陈主任在跟你爸站在角落谈事,我看他们神情都很严肃,就想着,等他们聊完再过去。他们聊了挺久……”
萧弘瑶问:“多久?”
袁奇山:“好几分钟吧,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挺久的。他们聊完,我看你爸很……失魂落魄地往外走,我想追出去,但我生病走不快,我婆娘怕我着凉,硬把我拽回去了,我就没跟你爸说上话。”
说着,袁奇山重重叹了声,“那是我跟你爸见的最后一面。再后来,就听说你爸畏罪潜逃,跑了。
到了下午,萧志军被人发现吊死在后山上。
萧弘瑶:“袁伯,当时除了陈主任,还有谁跟我爸说话?”
“之前的我没看到,后面我就只看见陈主任一个人。陈主任很可能在质疑你爸为什么喝酒。几万的损失,你爸怎么赔?估计是一时想不开,才选择了这条路。他哪儿知道会是被人陷害的呀。”袁奇山骂了句,“蒋国仁这帮人,真不是东西。”
所以,陈主任是最后跟她爸说话的人?
袁奇山念叨着,“你爸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太可惜了。他这辈子最大的期盼,就是能看着你和潘云松结婚,看你们生儿育女。谁能想到潘云松……哎呀,不说他了,晦气。”
萧弘瑶想起王婧说潘云松的户口和工作都是王臻文解决的,她又问:“袁伯,你有没有听我爸说过,当时找谁给潘云松解决的户口和工作啊?”
这事袁奇山有印象:“他说他小学同学在县委工作,找他同学帮忙的。幸亏你嫁得好,不然你爸死都不瞑目的。现在你帮他翻了案,自己开店赚大钱,你爸在天有灵,会为你骄傲。”
萧弘瑶跟袁奇山聊了好一会儿,才辞别往镇政府走去。
陈主任……
她回去得好好调查一下究竟是什么情况。
山阳镇乡镇企业办公室在一破瓦房里,萧远名此时正忙,一个小老板为了修路费的事在扯皮吵架。
“如果硬要我出三百块,那条路我不走了,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人家北山花炮厂出三千多,你们才出三百,算可以了。”
“我们营业额有大厂十分之一?我们连零头都没有。”
办公室不大,职工三四个,萧远名是最年轻的,所以他得冲在前面安抚那位小老板。
萧远名说:“曾哥,这个修路费是按照厂区面积摊派的,你们厂区面积不止北山花炮厂的十分之一吧?认真算起来,你们是要给五百的,我们领导这已经是照顾你们了。”
曾老板腋下夹着一个皮包,满脸愁容得申诉:“我们都要倒闭了,你们还要我们摊分修路费,不要欺人太甚!”
“曾哥,真不是……”萧远名拉着曾老板往外面走,他看见萧弘瑶,微微挥了挥手,口型示意她等等。
萧远名拉着曾老板在外面聊了差不多十分钟,才终于把人送走。
他折回来,小声问萧弘瑶:“就你一个人来?”
“杨兵到街上收干货去了。二哥你每天都那么忙啊?”
“也不是。大部分时间都没什么事。”萧远名走到他的办公位,找到一个本子,递给萧弘瑶,“我抄的,你看看。”
这是他去制衣厂抄的排期表,萧弘瑶果然在上面找到了磷矿厂和化肥厂的缝制时间。
都是在四月上旬和中旬,两家厂的时间紧挨着。
“你让我给制衣厂介绍的那几家学校工服订单,都排进去了,时间很紧,差点排不上。”
挺好,萧弘瑶就是要制衣厂的排期完全不容有商榷的余地。
“我撕下来了。”
“你小心点撕。别把我本子撕坏了。”
“撕坏赔你。”
萧弘瑶撕下排期表,放进了挎包里。
外面传来自行车铃声,是杨兵来了,他收了一些花生和黄豆。
杨兵小声抱怨:“没有省城批发商手里的货好,我都下不去手。”
萧远名埋汰他不识货。
现在的人不追求农家土产品,大家更愿意买成色好看的各种农产品。
按照消费者的喜好来说,杨兵是对的。
萧弘瑶笑道:“收不到就不收了。”
反正他们这一趟来也不是为了收干货。
萧远名带着他们骑着自行车去各花炮厂逛,出了镇政府,外面有一条街都是做花炮的。
全都是手工小作坊。
“请一两个零工,加上自己家人,做最简单的鞭炮和烟花,产量不高,赚的不算很多,但一般不会亏钱。”
“听二哥的意思,还有会亏钱的?”
“中小厂最容易亏钱。就好像刚才那个曾哥的厂,请了四五十人,每个月开销都不小,但他这人吝啬,都是进最便宜的原料,技术也没多好,产品不稳定,之前销量高的时候,也赚了点钱,不过你东西不好,又不给退货,价格也不算便宜,没有回头客,慢慢就走下坡路了。”
萧远名对他地盘上的企业都非常熟悉。
往外走,稍微大型点的花炮厂基本上都在小镇外延,在山边上。
山阳镇距离县城很近,县城的花炮厂是国营的,这边的大型花炮厂则是集体的,规模也不小,有两三百人。
萧远名指着远处一片厂房:“那是北山花炮厂,是我们镇最大的企业,他们有出口资格。你要是想开一家有出口资质的私人厂,一定要挂靠集体厂。这个北山花炮厂就是最好的选择。”
萧弘瑶问:“怎么挂靠?”
“花钱。每年五千挂靠费。这笔钱不算小,很多私人小企业给不起,就改成抽佣的模式。如果不给五千挂靠费,那所有出口的产品,北山花炮厂要抽佣百分之二十。”
“这么多?”
这个佣金抽的有点狠。
萧远名:“你想清楚了,真要开厂的时候,我帮你牵线。”
萧弘瑶又问了目前开厂的政策,批地至少要半年,建厂也要好几个月。
“没那么快的,明年能把厂子开起来就不错了。”
明年……
她等不及。
萧弘瑶问:“有什么办法能加快速度?”
“加快不了。镇上审批完,还要县里审批。一层层的手续,都是时间。除非你能找到很硬的关系,找县长,县委书记,从上面施压下来。那会快很多。”
显然,他们家没有这样的人脉资源。
“你要是只认识你哥我,那你就等吧。”
实在没辙的时候,或者可以找祁副局长试试。
萧弘瑶想了想,“直接买别人转让的厂子会不会快点?”
“这当然会快很多。不过转让的厂房都是倒闭的厂子,那风水不好,你和括阳要开厂,肯定要选个风水宝地……”
萧弘瑶笑了,她二哥有的时候很可爱,“没事,到时候找人驱驱邪。二哥你帮我留意一下。”
“行,我帮你留意。如果没有,那就还是老老实实批地盖厂。”
“我们比较着急,我要时间快的。”
“你还什么都没有呢?怎么时间快。”
“所以我才着急嘛。二哥你帮我想办法。”
萧远名皱着眉头,“你二哥是什么人?以工代干的小小办事员。我要是县长,大笔一挥,眼睛眨都不眨,就给你批500亩地。”
萧弘瑶笑了,“你真当了县长,那我就得是县霸。”
兄妹俩说正事还不忘贫嘴,杨兵跟在后头边骑着自行车,边咬着红薯粑粑,还不忘提醒:“两位老板,是不是该吃午饭了?”
萧远名:“走吧。带你们去吃本镇最好吃的焖鱼。”
在镇上吃完午饭才往回走。
最近在修路,路上灰尘滚滚,骑自行车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到县城。
杨兵去店里,萧弘瑶回萧家。
奶奶午睡刚醒,此时正在院子里的水池边削洋芋,准备把年前买的洋芋晒成干。
“不晒干得长芽了。”
萧弘瑶拿起水池边估计是伯母削到一半的洋芋,边削皮边问了父亲出事当天的一些情况。
老太太手上的活儿没停,“天还没亮,厂里传来爆炸声,你大哥想去看看,太危险了,我没让他去。那时候你和你爸住大杂院里,我们都以为你爸在家呢。后来天亮了,你跑过来,哭着说你爸感冒喝了酒还去给朱大良顶班,你去仓库没找到你爸。我们这才慌了。你三叔你大哥跑去2号仓库,都找不到人。”
萧弘瑶:“是谁来说我爸在仓库也喝了酒的?”
“他们调查出来的结果,陈主任蒋国仁来跟我们谈话,说你爸跟蒋国仁承认出事那晚在仓库喝了酒。现场也有酒瓶。”
“我爸跟蒋国仁承认?还是跟陈主任承认?”
老太太有些糊涂记不清了,刚好唐月英从屋里端了砧板出来,她们又问唐月英。
唐月英把削好的洋芋切成片,放进水盆里,“你爸跟蒋国仁承认的,火扑灭之后,蒋国仁跟你爸聊了几句。”
萧弘瑶:“陈主任呢?”
唐月英:“陈主任说当时忙着跟消防对接工作,没有跟你爸详细聊。但是蒋国仁那狗东西说你爸最后承认了,现场又有酒瓶,最后定的还是你爸喝酒误事。”
“陈主任跟我爸没详细聊?”
“对,陈主任没说什么,主要是蒋国仁。”
但袁奇山说陈主任跟萧志军聊了好几分钟,而且神情严肃,他们不可能不聊现场有酒瓶的事,陈主任怎么就含糊过去了呢?
箫甘菊叹了声,“现在回头想想,你爸怎么可能承认喝了酒?肯定是蒋国仁撒谎。”
不止蒋国仁撒谎,还有陈主任也没完全说实话。
陈主任跟她父亲谈话了这么久,她爸肯定会跟陈主任说清楚,那酒瓶不是他的,他值班时间没喝酒。
目前看,陈主任和郝主任蒋国仁不是同党,为什么知道内情的陈主任一直保持沉默?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事?”
还没调查清楚,萧弘瑶不好跟奶奶和大伯娘说实话,只道:“我就是想了解清楚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