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咳喘 陌上采薇
初诊时太夫人恶寒发热、无汗喘咳、痰白多泡、脉浮弦,辨为外寒内饮,投小青龙汤三剂。
二诊时发热已退,但喘不减,脉转沉弦,认为寒饮深伏,原方加减,加重了干姜、细辛。
三诊时喘逆更甚,患者自觉气短不足以息,改换定喘汤。
宋茜茸反复看着这三次诊断的记录,又去翻医书,熬到三更天,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宋茜茸是被张瑶叫醒的,这才发现自己竟趴在桌上睡了一夜,油灯早已熄灭,外头已天光大亮。
“阿姐,虽说太夫人的病症较为难,可你也要顾惜自己的身体呀。你若病了,谁来为太夫人看诊呢?我和阿柔怎么办呢?”张瑶心疼地说,“得亏屋里的地龙烧得旺,不然这趴在桌上睡一晚,可得受冻了。”
“是,你教训的对,往后我会注意,再不这样了。”宋茜茸伸了个懒腰,这才察觉自己的胳膊和肩膀都酸麻不已,不由“嘶”了一声。
张瑶忙走到她身后,在她肩颈、腰背、胳膊上用力按揉,宋茜茸嘶声更大,身上又痛又爽。
“好了,舒服些没?”张瑶说,“府里着人送来了朝食,咱们去吃吧。”
吃过朝食,宋茜茸再次去了太夫人院里,重新请了脉,为她施了针,又叫张瑶做艾灸,让陶婉柔按摩。见两人手法无误,这才放心。
接下来的时间里,宋茜茸仍在思索药方。她脑海中不断回想太夫人的脉象,沉弦而尺弱。沉主里,弦主饮,尺弱则肾气不足。她突然福至心灵,悟到万病不治求之于肾。
太夫人年近七旬,肾气本已衰微,加上久病喘咳,肺气耗散,肾不纳气,这是根本。她表面上看是外寒内饮,实际上已是肺肾两虚、上实下虚之证。
小青龙汤攻邪有余,扶正不足。初服可能因寒饮暂去而微效,但继续服用,辛散太过,肺肾之气更伤,喘逆自然加重。
想到这里,宋茜茸心头一亮,猛地站起身来。太夫人虽有寒饮,但根本在于肾阳虚衰,不能纳气。必须标本兼顾,肺肾同调。
找到病机,方子自然就好开了。她立刻铺纸研墨,开始拟方。她认真写下药名,又反复斟酌剂量。
当常嬷嬷仔细看完宋茜茸给的药方,有些踌躇:“宋大夫,这方子可会过猛了些?”
这是一张麻黄汤、麻附辛汤、理中汤、肾气丸的合方,包含了麻黄、杏仁、细辛、红参、白术、干姜、炙甘草、熟地、肉桂、附子这十味药。
宋茜茸知道常嬷嬷也懂些医理,便耐心解释:“此方确实药力峻猛,但太夫人喘逆严重,非猛药不能起沉疴。嬷嬷不必担心,先服用一剂试试,咱们再根据太夫人的身体情况调整用药。”
她又交代:“麻黄要先煎一盏茶,掠去浮沫后再与其他药合煎。附子须先煎一个时辰,尝之无麻舌感,再加入他药。”
常嬷嬷这才放心,亲自安排人去煎药了。
太夫人昨夜睡得很好,咳喘虽未全消,但已能平卧。这会儿她也有精神和宋茜茸聊天,问起医馆现状,宋茜茸只答一切皆好。
“三娘这孩子如何?”
太夫人问的是陶婉柔,她在家中排行第三,家中人便唤她三娘。
“她很好。”宋茜茸笑道,“还多谢太夫人为晚辈推荐了个好苗子,聪慧好学,又肯下功夫,日后定有出息。”
太夫人喘了口气,也笑了:“老身就知道,你那儿是个好去处。”
说了几句闲话,太夫人忽然话锋一转:“上回你被人陷害入狱的事,老身也听说了。老身给你的那块腰牌,何故不拿出来?那县令认得陶府的牌子,断不会为难你,我们府里也可为你转圜一二。”
宋茜茸当然记得那块腰牌。太夫人给她时,便说有事可凭此牌寻陶府帮忙。她收下后便压在药箱底层,从未动过,因为她心里头压根就没觉得自己与陶府,会有这样亲近的关系。遇上事时,压根没往陶府身上想。
但这些话自然不好明说。
宋茜茸微笑着说:“晚辈并未受到为难,县令大人很是公正,最终也还了晚辈一个公道。这等小事,实在不好意思劳烦府里。太夫人待晚辈好,晚辈自是感念在心,岂能事事都来叨扰?”
太夫人连连叹气,手指点着她:“你呀!老身把你当家孙辈看待,你倒跟老身见起外来了。什么叨扰不叨扰的,日后再有难处,只管往府里递牌子,可不许再这般外道了。”
宋茜茸含笑听着,寻了个话头岔开:“太夫人还不知道吧,山上那座院子,晚辈改建成了制药工坊。如今是阿姐在管着,带着村里好些妇人一起制药。”
太夫人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微微点头,目光中露出赞许:“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你愿意回馈乡里,是大善。”
说着又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说起来,去年在你那山上住了些日子,真是舒心。山风清朗,鸟鸣啾啾,还能时常去看看草药生长。可惜老身这身子骨不争气,怕是再难出远门了。”
宋茜茸笑道:“太夫人莫要这样说。日后晚辈多来县城,陪您说说话,带些山间的吃食,也是一样的。”
“老身就盼着你在县城开间医馆呢。”太夫人转过头来,目光殷殷地看着她,“老身这个提议,你可多考虑,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宋茜茸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轻声道:“会有机会的。”
太夫人看了她一眼,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慈祥:“要把此事放在心上。”
“是,晚辈记下了。”
午时后,药煎好了,太夫人服下约莫一个时辰后,咳喘果然减轻了些许,不再胸闷窒息,难以喘息。常嬷嬷喜得合不拢嘴,连连合十,嘴里不断念叨“无量天尊”。
宋茜茸却不敢大意,叮嘱有任何变化,都须第一时间叫她知晓。
第二日,太夫人服下第二剂药。起初还好,到了傍晚,却出现了腹胀、食欲不振的症状。宋茜茸仔细诊过,发现脉象虽有好转,但中焦气机不畅,且舌苔变得厚腻。
她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
熟地虽能填补肾精,但大剂量服下,滋腻碍胃,加上红参也是滋腻之品。细辛辛温燥烈,能耗散正气。太夫人年高,脾胃虚弱,一时承受不住。
她重新拟方:去麻黄,细辛和熟地减半,加砂仁和五味子。砂仁能纳五脏之气归肾,化湿行气,可解熟地之腻。五味子酸收敛气,与杏仁一降一敛,增强平喘效果,同时能补肾涩精,助熟地、附子固摄肾气。
这一剂药服下,太夫人的腹胀渐渐消了,咳喘也进一步平复。接下来连着三日服药后,都未出现不良反应,各种症状减轻,饮食也恢复了正常。
常嬷嬷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太夫人精神旺了,又让人请宋茜茸来说话。
她半靠在软榻上,面色比前几日红润了许多。一见宋茜茸进来,就立刻招手让她坐到近前,拉着她的手说:“老身这两天感觉好多了,夜里也能安睡,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宋茜茸笑道:“太夫人言重了,晚辈不过是尽了本分。”
“你年纪轻轻,就有这般造诣,实在难得。”太夫人感慨,“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大夫也算不少,像你这样既有本事又稳重的,屈指可数。”
宋茜茸垂下眼,谦逊道:“晚辈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家父多年教导,独立行医后又得许多前辈不吝赐教,这才在医学上有了一丁点感悟。”
太夫人咀嚼着“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这句话,忍不住笑了:“这话说得好,既谦虚又贴切。你这孩子,老身是越看越喜欢。”
她心里可惜,宋茜茸出嫁太早,许了个山野村夫,实在是委屈了。虽说在山里住着的那几个月,见那村夫也算勤快老实,对阿茸也好,但家世总是差了些。
若是早一些遇着,她定能为宋茜茸寻一门更好的亲事。陶府旁**么多适龄儿郎,总能挑个好的。
她摇了摇头,终是缘分不够啊。
太夫人身子好转,陶府上下都很欢喜。
没想到,在宋茜茸来府后第六天出了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