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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坐馆

吴金宝的死像一颗石子投进池塘, 激起一圈圈涟漪。村里人议论了好几天,话题中心还是吴有财和许佑两家。

不过议论归议论,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 日子照旧过。宋茜茸也没闲几日, 便收到了陶府的帖子, 请她过府替太夫人瞧瞧身体。

宋茜茸收拾了药箱, 跟钱婆婆说了一声,便坐上陶府的马车去了县城。

才两个多月不见,太夫人的模样把她吓了一跳。上一回见面, 老人家精神矍铄,穿着酱色绸衫,说话中气十足,跟她讲自己年轻时未能学医的遗憾,还送了她一本手札。

可眼前歪在引枕上的这位……

人还是那个人,却整个儿变了样。身子虚胖了一圈,脸浮肿着, 肤色暗沉, 嘴唇白得没一丝血色。眼袋耷拉着, 衬得眼睛没了神采。

宋茜茸上前见礼, 太夫人撩起眼皮看她一眼,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来了啊,坐吧。”

“多谢太夫人。”宋茜茸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锦盒,双手捧着递给太夫人身旁的嬷嬷,“这是晚辈前些日子在山里得的,想着您老人家或许喜欢,便带来了。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您瞧瞧, 权当解闷。”

那嬷嬷打开盒盖,里头躺着一支何首乌,根须完整,已初具人形。炮制得也好,泛着油润的光泽。

太夫人眼神动了动,把那何首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不住称赞:“这品相不错。是你自己挖的?”

“是呢。”宋茜茸笑着说,“晚辈走了五六日山路,在深山里寻着的。”

“好孩子,你有心了。”太夫人脸上露出个苍白的笑,把何首乌放下,又靠回引枕上,重重喘了口气,“可惜啊,老身怕是没福气享用了。”

来之前,陶府嬷嬷便告诉宋茜茸,太夫人半个月前受了风寒,病愈后整日躺在床上不想动。看了好几个大夫,只说她年事已高,身体羸弱,多休养便是。

太夫人自己也倦了,不肯再看大夫,口口声声说自己活不了多久了,让家里人不必再折腾她。

宋茜茸在一旁的杌子上坐下,笑吟吟地说:“太夫人说的哪里话,晚辈瞧着您啊,定是能春秋百岁的。”

太夫人笑着摇头:“你啊,就别说那些好听的哄我了。”

“您在屋里歇了这么久,想必也闷坏了。晚辈和您说说这一趟进山的见闻吧。”

太夫人起了点兴致,颔首道:“那你说说,在那深山里头还找着什么好东西了?”

“那可多了。就比方说这何首乌,我和阿姐找到了好几处生长地……”

宋茜茸讲起山里的药材来,如数家珍。她又善于讲故事,一件小事,也能被她绘声绘色讲得曲折动人。

太夫人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时不时还插嘴问几句,不知不觉间,病容都淡了几分。

旁边的嬷嬷见状,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

宋茜茸见火候差不多了,便住了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太夫人意犹未尽,感叹道:“老身年轻时也曾走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风景,倒是从未去过深山野岭,想来必是极有趣的。”

宋茜茸放下茶盏,笑道:“等太夫人养好身体,仍可到处走走,亲眼见一见晚辈所讲的风光。”

太夫人拿手点了点她,旋即笑了:“我知道他们叫你来的目的。行吧,你费心说了那么久的故事哄我高兴,也不能让你为难。”

说罢,伸出手让宋茜茸诊脉。

她身旁的嬷嬷说起太夫人的症候:“太夫人这阵子,闻着吃食就恶心反胃,嗳气频作。天儿冷了,太夫人常感心悸,夜里多梦,总也不得安眠。”

三个月前,宋茜茸替她诊治过,是阳虚寒盛之症,用了附子汤温阳散寒,当时病情是有所好转的。

此时,宋茜茸仔细诊着脉,心下也微微发紧。

脉象不对。时快时慢,时强时弱,没有规律。她又看了太夫人的舌苔,舌质紫暗,苔腻,边上有明显的瘀斑。

“嬷嬷,烦您掀开一角被子,让晚辈瞧瞧太夫人的腿。”

见太夫人点头,嬷嬷卷起一截被子,撩开太夫人的裤腿。宋茜茸用食指在小腿上按了按,一按一个坑,半晌才慢慢复原。腿部水肿严重,难怪太夫人不愿下床走动。

这是典型的阳虚水泛,心阳不振,兼有血瘀的复杂症候。

宋茜茸心里有了数,收回手,认真向太夫人解释:“您现下是寒湿太重,伤了阳气。阳气一虚,水气就泛上来,泛到心里就心悸,泛到胃里就恶心。再加上有淤血阻滞,气血不通,身子自然就虚了。”

太夫人也是懂医理的人,立即就明白了,直接问:“你打算开什么方子?”

宋茜茸来到桌前,执笔写下药方,递给嬷嬷。

太夫人拿在手里,眯眼看着,低声念出来:“真武汤合桂甘龙骨牡蛎汤……”

她思索片刻,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在与宋茜茸讨论:“制附子温阳散寒,茯苓、白术、生姜利水化湿,桂枝、甘草温通心脉,龙骨和牡蛎,是何作用?”

“太夫人您真厉害,对这方子解析得十分到位。”宋茜茸先奉上一顶高帽子,才答道,“龙骨和牡蛎潜镇安神。两个方子相合,温阳、利水、宁心、降逆,正好对症。”

顿了顿,她又叮嘱:“这药一日服用两次,先吃七天。七天后晚辈再来复诊。”

太夫人将方子递给嬷嬷,吩咐道:“抓药去吧。”

又抬眼打量宋茜茸,莞尔一笑:“你这丫头,几个月不见,做事愈发干脆果断了,倒是跟那些迂腐的老家伙很不一样,教人欢喜得很。”

宋茜茸福了福身:“太夫人谬赞。”

太夫人靠回引枕上,目光在宋茜茸身上又转了两圈,问道:“你如今年岁几何,可有二十了?”

“过完年便是二十。”

“对于日后,可有章程?”

宋茜茸惊讶抬眸:“您的意思是……”

太夫人说:“老身家里有个旁支,在县城开了间医馆,叫杏林春,就在宝祥大街。你若愿意,我荐你去那边坐诊。那里头的大夫都是积年的老手,你去了也能长长见识,也不用在乡下蛮荒之地磋磨岁月。”

宋茜茸没想到她会提议这个,沉吟了一下才说:“太夫人厚爱,晚辈感激不尽。只是这事来得突然,容晚辈回去仔细想想,成吗?”

“自是可以。”太夫人颔首,目光慈和,“你来复诊时,老身望你给个满意的答复。”

从陶府出来,天色还早。宋茜茸没有直接回村,而是请陶府马车驶向县衙后巷。

季则宁今日不当值,见到宋茜茸立时眉开眼笑:“大姐儿今日怎有空过来?”

宋茜茸行了礼,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锦盒:“阿伯,前阵儿进山,得了几支何首乌,特给您送一支来。这是我自己炮制的,您给掌掌眼。”

季则宁抬了抬眉,将那支何首乌对着光看了半天,连连点头:“好好好,再嫩一分则药力不足,再老一分则损耗太过。看来你这些时日没有懈怠,手艺又有精进了。”

“您可别夸我,我还差得远呢。”

两人进屋落座,阿顽沏了茶。寒暄一番后,宋茜茸将陶太夫人请她看病,又推荐她去杏林春医馆坐诊的事儿说了。

季则宁拈了拈胡须,沉吟片刻说:“陶家是丰田县第一大族,与京城势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具体的老夫也不大清楚,不过你只给女眷治病倒也无妨,不要搅进太深便是了。”

“阿伯的意思是,不建议我去杏林春医馆?”

季则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大姐儿别急,老夫先跟你说说那家医馆。”

县城医馆不少,杏林春不算出众。它开了有些年头,口碑很好,但规模不算大。据季则宁所说,医馆有三个坐诊大夫,都行医数十载了,医术极好,且各有各的专长。其中有位周大夫,专治骨伤,在县城十分有名。另外两个,一个擅内科,一个擅针灸推拿。

“这三位医师,没有擅妇科的。”季则宁说。

宋茜茸点点头,明白了。陶太夫人推荐她去,大概是想补上这块。

县城富贵人家多,女眷们恪守礼教,“不屑男治”,医馆若是想打通这一层关系,请一位女医坐馆不失为妙计。

季则宁问道:“大姐儿,你是如何想的?”

宋茜茸沉默须臾,缓缓摇头:“还未想好。”

她把茶杯捧在手里,斟酌着说:“阿伯,儿还年轻,不敢说医术精湛。去医馆,跟着那几位老大夫,定能增长见识,也能了解到医馆要如何经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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