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蛔虫 陌上采薇
“为何会这样?”
“虫在腹中扰动,气机逆乱,气血运行自然忽强忽弱。”
林月明又问:“为何要喝山楂水呢?”
“蛔得酸则止,得苦则安,得甘则动于上,得辛则伏于下。喝点酸的,使得蛔虫安静下来,再以艾灸驱寒,缓解因虫扰引起的肠痉挛,从而让孩子安静下来。”
林月明点头:“乌梅丸也是这个原理?”
“是。”
拐过一道弯,前头走来两个人。
姜秋菊挎着个篮子,低头走路,身后跟着王大柱,走路一脚深一脚浅。
宋茜茸面上无波,不打算理会。不料王大柱看见她,眼睛一亮,流着口水往前扑:“媳妇儿!媳妇儿!”
他往前冲了两步,姜秋菊一把没拉住,只得压低声音喝道:“大柱,你听话。”
王大柱用力甩开姜秋菊,想要继续扑到她们身上来,林月明吓得脸一白,拽着宋茜茸就往后退。
宋茜茸没有躲,抬手拔下发髻上的银簪,尖头朝前,一抹银芒在日光下晃了晃。
王大柱脚步猛地刹住,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连忙后退,捂着自己的手腕,躲到了姜秋菊身后,嘴里呜呜咽咽喊着“手痛”。
姜秋菊脸色一阵青白相交,站在那里,半晌才低声说:“宋娘子,以前的事儿是我糊涂,你别放心上。今日也是大柱莽撞,冲撞了你们,还请看在他头脑不清醒的份上,不要与他计较。往后我会管好他的。”
宋茜茸淡淡一笑,抬脚继续往前走。林月明忙跟上去,也没回头。
姜秋菊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走远,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她其实很想问问三凤现在去哪儿了,过得好不好。那是她闺女,从小如珠似玉疼着长大的亲闺女,如何能不想念呢?
只怪她糊涂,当初由着孩子爹将她许给一个老鳏夫,以至于她狠下心,与王家断了亲。
三凤在宋茜茸那养伤时,姜秋菊还能时常找着由头去看看她。可后来她腿好了,突然跟她说:“阿娘,我有一个很好的安身之所,是向宋娘子求来的,你不必打听,也不必再来找我。”
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三凤的消息。
天冷了,也不知道她衣裳够不够,吃不吃得饱,有没有……念起过她这个阿娘。
可还没来得及张口,大柱又闹了这一出,让她怎么问得出来?
姜秋菊心里的百转千回,宋茜茸自然是不知道的。她和林月明回到村里,去了林家。
林青秀和林福荣出门做工去了,院门紧锁着。隔壁纪桂英倒是在家,正带着林月圆在院里晒被子,一见她俩,眼睛一亮:“哎呀,你俩回啦,还没吃午食吧?赶紧坐会儿,我去给你们做饭。”
林月圆甜甜地朝她们打招呼:“大姐,二嫂,你们坐,我去倒水给你们喝。”
纪桂英动作利索,没多会儿就蒸了馒头,做了一菜一汤端上桌。
吃饭时,她问:“啥时候从山里回来的?姑爷和二青可都好?”
“好着呢,阿娘你别担心。”
宋茜茸笑着说:“我们打了些猎物,明日伯娘一家都上山去,咱们一起吃肉。”
林月圆眼睛亮晶晶的,拉着林月明问长问短,问山里有没有见过豺狼虎豹,有没有挖到人参灵芝,脸上满是艳羡。
听完林月明讲的山里见闻,她满是向往:“山里可真好,我也想跟着阿姐去。”
“去什么去?你一个小丫头,还不够豺狼一口吞的。”纪桂英拿着筷头敲了敲她的头,“叫你学针线就不上心,一说到进山就来劲儿。你这样以后怎么嫁人啊?哪个婆家喜欢心这么野的女娘?”
林月圆垮下脸,嘟着嘴不说话了。
“阿娘!”林月明劝道,“阿圆才十一岁,还小呢。这么早就想着嫁人做什么?”
说罢,又哄林月圆:“阿圆,要不跟我去山上住几天?你二哥从山里抓了三头羊,正好去看看。”
林月圆立刻看向纪桂英。
“不行,”纪桂英直接拒绝,“哪有出嫁女娘把娘家妹妹接到婆家去住的?这不合规矩。”
“阿娘,不合哪里的规矩?”林月明皱起眉,“你总说女儿家要守规矩,才能嫁个好人家。可你看我以前是什么样子?阿圆还小,不趁着这几年多玩玩,难道要以后去了婆家再玩吗?”
纪桂英也皱起眉:“姑爷不会高兴的。”
“阿岭哥不会的,他很尊重我。”林月明说,“而且,阿圆跟我住一段时间,我也可以教教她。我虽不像阿茸读过那么多书,简单的识字算数都能教一教的。阿娘,你也不想阿圆以后是个睁眼瞎吧?”
这话打动了纪桂英,她最终默许了。
吃过午食,几人在院中消食,忽然听到外头传来砰砰砰的砸门声。声音又重又急,一下一下,像是要把门咋穿。
林月明侧耳听了一会,疑惑地问:“这是谁家?”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几声粗豪的嗓音:“吴金宝,快滚出来!”
“欠债还钱,当什么缩头乌龟?”
“再不出来,老子砸了你这破院子。”
“……”
林青禾家东边是纪桂英家,西边就是吴金宝。
林月明站在院门口悄悄朝外看,吴家院门外站着三个人高马大的汉子,看起来凶神恶煞,正拿拳头砸门。砸了几下没人应,又抬脚踹。
那扇木门摇摇欲坠,发出嘶哑难听的嘎吱声。
林月明关上院门,悄声问:“阿娘,怎么回事?”
纪桂英撇撇嘴:“又是来要债的。吴金宝在外头欠了赌债,这些人隔三差五就上门来催,搅得咱们这一片乌烟瘴气的。可他总不在家,谁知道躲哪儿去了?”
砸门声又持续力了一阵,那三个壮汉骂骂咧咧一阵,最终还是走了。
宋茜茸好奇地问:“他家没有别人么?”
“唉,别提了。”纪桂英叹了口气,说起了吴家的事儿。
吴家祖祖辈辈都在沙河村。吴阿爷勤劳肯干,舍得下苦力,给家里置下二十多亩田地。这可是永业田,后辈们只要不乱挥霍,守着这些地都能过上不错的日子。
吴阿爷原本有三个孩子,战乱时去了两个,只留下了吴金宝的爹。吴阿爹也是个勤快汉子,他在世时,盖了村里最好的茅草屋,娶了村里最贤惠勤快的女娘做媳妇儿。
夫妻俩养鸡养鸭养猪,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也不知怎么回事,吴阿娘总共怀了三胎,流了两个,最后只得了吴金宝一根独苗苗。
吴老爹辛苦一辈子,没享着什么福,年纪轻轻的就被一场急病要了命,那时吴金宝才七岁。他娘守了三年寡,改嫁去了外地,再未与他见过面。
吴阿爷在吴金宝十岁时也撒手人寰,吴阿奶独自一人把他拉扯大。怜惜他年幼无依,又是吴家仅剩的血脉,吴阿奶对这个独孙可谓是宠溺无度,要什么给什么。
以至于吴金宝长大成人后,好吃懒做,眼高手低,还爱和镇上的混子一处玩,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待他长大后,吴阿奶替他寻了个媳妇,是别村的女娘,勤快老实。嫁入吴家没两年,突然不见人了。据吴阿奶说,她是跟一个走村串户的货郎跑了。
吴金宝没当回事,继续吃喝玩乐。吴阿奶后来又给他说亲,可好人家的女娘谁看得上他?差一些人家的,吴阿奶又看不上。就这样,到吴阿奶去世,吴金宝也没再婚。
但他不在乎。
以前碍着吴阿奶在,他不敢明目张胆花天酒地。但自两年前吴阿奶去了后,他再无顾忌。没钱了就卖牲禽卖地,把他阿爷和阿爹攒下的家底几乎败光了。
林月明问:“他欠了人家多少啊?”
“听说足足有五十两。”纪桂英压低声音,啐了一口,“这混小子真敢借,这么多钱啥时候才能还完?”
农家人俭省着过日子,一年也不过五六两花销。五十两,那可是将近十年的开支。
宋茜茸暗自摇头。无论什么年代,沾了毒赌,没几个不倾家荡产的。
这日下午,林月圆跟着她们上了山。林月圆第一次去大姐家住,倍感新鲜,一路上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林月明看出她紧张,宽慰道:“你姐夫人很好,不必担心。”
宋茜茸笑着说:“别说是让你这个亲妹妹住一段时间,阿姐就是要天上的星星,姐夫怕是也会想办法去摘下来。”
次日,宋茜茸家院子里热闹无比。林福荣一家、林月明夫妇和张猎户全家都来了。
宋茜茸置的席面很丰盛,饭桌上还有酒,一大家子人吃得心满意足。
纪桂英悄悄问林月圆:“你住过去,你姐夫没说什么吧?”
“没说什么啊。”林月圆也悄声说,“他还问我要吃什么糕点呢,他明日去县城,正好买回来。”
“人家客气,你可别多提要求,没得招人嫌。”
“阿娘,我又不是小孩子,我知道的。”林月圆嘟着嘴,跑去和张瑶姐俩一起玩了。
又过了几日,宋茜茸与林月明正带着张瑶制作药丸时,院门被人一把推开。
袁韦芳冲进来,脸色铁青,身后跟着胡翠翠,胡翠翠怀里抱着驴娃。孩子闭着眼,哼哼唧唧地哭,声音都哑了。
“宋娘子!”袁韦芳几步走到跟前,指着她鼻子问,“上回你说吃了驱虫药就好,我们是吃了,可这才几天,又疼上了。你是不是故意不治好,想多收几回诊费?”
张瑶被她的气势吓一跳,下意识挡在宋茜茸面前。
宋茜茸按住她肩膀,把她轻轻拉到身后,刚要开口,林月明已冷冷出声:“袁阿婶,你这话什么意思?人吃五谷杂粮,总有生病的时候。你且说说,先前吃了那驱虫药,蛔虫打下来了没?”
“虫是打下来了,可是……”
“袁阿婶,”林月明打断她,“既然虫打下来了,孩子也舒服了几日,证明我们宋大夫的药是有效的。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这两日给孩子吃了什么,才导致孩子又生了病?”
袁韦芳气得脸都红了:“你、你胡说什么?我们家怎么可能害驴娃,给他吃不好的东西?”
“那怎么就复发了?”林月明丝毫不退让,“村里那么多人吃过宋大夫的药,怎么偏偏你们家复发了?”
“你——”
“好了,不要再吵了。”宋茜茸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两人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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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蛔得酸则止,得苦则安,得甘则动于上,得辛则伏于下。出自明末清初医家程林的《金匮要略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