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鸿君老祖
柳道全说那你忙活半天图什么。谢易想了想,道:“不图别的,就是好奇心重,想要搞明白事情的真相。”
柳道全没有接话。
莫不凡在旁边泡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这样也好,终归是要解开茅塞,做个明眼明耳的明白人。”
九月末,莫不凡送来一张帖子。帖子是烫金的,封面上画着一枝桂花,落款是“诚意伯府”。
谢易翻开,里面的字却是莫不凡的笔迹——瘦劲,像竹子。
“诚意伯府办赏花宴,遍邀京城名流。伯爷听闻小高人大名,欲借宴会相见。届时有车马来接,望小高人赏光。”
谢易把帖子放在桌上,看向石子昂。石子昂正在灯下看书,头也没抬,说:“诚意伯是开国功臣之后,在京城很有面子,他请的人非富即贵。他既然下帖子邀请你,对你而言也是件好事。”
话末,又问谢易:“你知不知道是谁向伯爷推荐的你?”
谢易想了想,说大概是莫不凡。也有可能是齐云霆或者赵昶。
石子昂合上书:“不管是谁,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十月十二,诚意伯府的马车准时到了巷口。青帷翠盖,拉车的马是枣红色的,鬃毛梳得整整齐齐。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穿着干净的蓝布短褐,见了谢易先弯腰行礼,说伯爷让他来接谢修撰。
谢易上了车,汤圆蹲在他肩上。他今天没有穿官服,换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青色的丝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像一个普通的读书人。
诚意伯府在盛京城东,远远地就能看见门楣上那块御赐的匾额,“诚意伯府”四个字是开国太祖御笔,笔画浑厚,气势磅礴。马车没有走正门,从侧门进去,停在了二门外。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迎上来,自称姓钱,是伯府的管家。他看了谢易一眼,又看了谢易肩上的汤圆一眼,目光在汤圆身上停了一瞬,但没有多问,只说伯爷在花园等谢大人。
钱管家领着谢易穿过几道门,绕过一面影壁,眼前豁然开朗。花园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虽已是深秋,但园中的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铺成一片花海。
花间摆着桌椅,三三两两的宾客或坐或立,有的在赏花,有的在闲聊,有的在饮酒。谢易扫了一眼,没看见认识的人。
钱管家把他领到假山顶上的一座亭子里。亭子里坐着两个人,正在下棋。
年长的那位五十来岁,面容方正,三缕长髯,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道袍,气度雍容。年轻的那位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佩着一块白玉,正是护国公世子齐云霆。
齐云霆看见谢易,放下手里的棋子,站起来叫了他一声谢大人。那个年长者也站起来,齐云霆介绍道,这是诚意伯。诚意伯上下打量了谢易一眼,说了一句后生可畏,请谢易坐下。
茶过三巡,诚意伯终于说出了邀请谢易的真实目的——
不是为了赏花,而是为了他府上最近出现的一桩怪事。
诚意伯说他府里有一间屋子,在东跨院最里头,以前是他母亲礼佛用的佛堂,母亲去世后,那间屋子就锁了。半个月前,一个丫鬟从院墙外路过,听见屋里有木鱼声,以为进了贼,叫了几个家丁去看。但门依然锁着,窗户也关着,里面什么都没有。第二天夜里,又有丫鬟听见了。连着几天,守夜的家丁都听见那间屋子传出木鱼声,从半夜敲到天快亮,可没人敢进去看。
诚意伯面色凝重,说他去佛堂门口站过,确实听见了木鱼声,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里面念佛。他请了法华寺的和尚来做法事,和尚在门口念了半天经,木鱼声停了,但第二天又响了。
“我曾请了紫云观的道士来,道士说应该是母亲还有遗愿未了。可我也不知道母亲有什么遗愿,毕竟她老人家在世时也没跟我说过。”
谢易听完,说:“伯爷,能否带我去看看那间屋子?”
诚意伯没有犹豫,起身带着谢易下了假山。齐云霆跟在后面,汤圆蹲在谢易肩上,碧绿的眼睛四处张望。
佛堂在东跨院最里头,是一间独立的屋子,灰瓦青砖,门窗紧闭,门上新换了锁。
诚意伯让人开了锁,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陈旧的香气扑面而来——是檀香,很淡,但很清晰,像是有人刚刚烧过香。
屋子不大,正面供着一尊观音像,像前的香炉是空的。左边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观音坐莲,右边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心经”片段。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经桌,桌上摊着一本手抄的《金刚经》,纸张泛黄,边角卷起。
谢易走到经桌边,拿起那本《金刚经》翻了翻。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愿我儿平安。”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谢易把经书放回原处,又在屋里走了一圈。他注意到墙角有一只旧木箱,箱子没上锁。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旧衣裳,衣裳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上面写着“吾儿亲启”四个字。
谢易把它取出来,看向诚意伯,征得同意后拆开了信。
信纸薄薄的,只有一页。开头写着:“吾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为娘已经不在人世了。为娘有一件事瞒了你二十多年,一直不敢说,如今要走了,不能再瞒下去了。”
看到这番话,三人不由一怔。
本能的,谢易感觉此事或许牵涉到诚意伯府的密辛。
果不其然,接下来信中便提到了诚意伯的身世——他不是老伯爷的亲生儿子,是老伯爷的弟弟的儿子。
当年,老伯爷没有子嗣,老伯爷的弟弟便把孩子过继给了他。这件事只有老伯爷、老伯爷的弟弟和老夫人三个人知道。老夫人一直想告诉诚意伯,但又怕他伤心,怕他跟老伯爷的弟弟生分,怕这个秘密影响他在宗族中的地位,所以一直没说。临终前,她把这件事写在信里,藏在经桌底下的暗格里。
诚意伯读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对谢易说多谢。
在那之后,木鱼声再也没有响起,佛堂重新锁上了门。老夫人等了二十多年,终于将秘密传达给了想要传达的人。
汤圆蹲在谢易肩上,说:“这是我听过的最不吓人的灵异故事。”
谢易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不是所有的灵异故事都要吓人。有些不过是亡者的念想罢了。”
赏花宴还在继续,花园里觥筹交错,笑语喧阗。谢易没有多待,跟诚意伯和齐云霆道了别,从侧门出来。马车还没走,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连忙跳下来,问谢郎君回哪里。谢易说回小院。
马车走了,谢易掀开车帘往外看。诚意伯府的围墙很长,灰白色的墙面上爬满了枯藤,墙头露出几枝光秃秃的树桠。
谢易把那封信的每一个字都记住了,“愿我儿平安”五个字,跟那行“吾儿亲启”,是一个人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不舍。
汤圆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如果你娘还在,你觉得她会跟你说什么?兴许你也跟那诚意伯一样,也有着不为人知的身世呢?”
谢易没有接话。他没法预设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毕竟原身的母亲在他被谢老九捡走后就已经消散掉了最后的执念。
至于原身的身世,他并没有探究的欲望。
毕竟,人最重要的是活在当下。
而他如今很满意当下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