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鸿君老祖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谢易推开庙门,外面白茫茫一片,官道被雪盖住了,但还能看出大概的轮廓。石伯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去查看马车和马匹。马在背风处站了一夜,身上盖了一层雪,石伯用干草把它身上的雪扫干净,套上车。
石子昂从庙里出来,站在谢易旁边,看了看天。天放晴了,东边的云层里透出淡淡的金光。
“走吧。”石子昂说,“路上小心些,雪地难走。”
谢易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土地庙。阳光照在庙门的青砖上,把昨夜的阴冷驱散了大半。供桌上的香已经燃尽了,檀香的余味还残留在空气里,淡淡的,若有若无。
他上了车,石子昂跟在他后面。石伯扬了扬鞭子,马车沿着被雪覆盖的官道,慢慢往前走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谢易掀开车帘往后看,一匹枣红色的马从后面追上来,马上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他看见三人乘坐的马车,勒了勒缰绳,放慢了速度,跟马车并排走着。
“这位郎君,请问你们昨晚是不是在前面的土地庙歇过脚?”中年人的声音有些发紧。
石子昂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是。怎么了?”
中年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你们……有没有动庙里的什么东西?”
石子昂和谢易对视了一眼。石子昂说:“没有。我们只是避雪,天亮就走了。”
中年人盯着他看了几息,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他的目光从石子昂脸上移到谢易脸上,又从谢易脸上移到他身后的车厢里,最后收回来,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中年人策马往前走了两步,又勒住缰绳,回头说了一句,“那庙底下压着东西,压了几十年了。你们没动是对的。动了,走不出这条官道。”
说完,他扬鞭催马,很快就消失在了前面的雪地里。
石子昂把车帘放下,看着谢易。谢易也看着他。
“石兄,你那个锁——”
“留着。”石子昂说,“等到了京城,我找个人把钥匙送去,让人把那块木板重新封好。”
谢易点了点头。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谢易靠在车厢壁上,从书箱里拿出石子昂借他的那本墨卷合集,翻到折页的地方。
石子昂也在看书,但看了一会儿就放下了。他拿起刻刀和一块木头,慢慢地刻着什么。谢易瞥了一眼,是一尊小小的土地神像,还没刻完,但眉眼已经出来了,慈眉善目的。
谢易没有问石子昂为什么要刻这个。他大概猜得到——昨晚在土地庙里,石子昂点了香,上了供,又拿锁替庙里的东西多加了一道保险。他嘴上不说,心里是敬的。
傍晚的时候,马车到了青柳镇。石子昂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两间房。石伯把马车赶到后院喂了草料,自己在灶房跟店小二凑了一桌。谢易和石子昂在楼下的大堂吃了饭,汤面配一碟酱菜,热乎乎的。
吃完饭,石子昂上楼去了,谢易在大堂多坐了一会儿。客栈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方,人很和气,一边擦桌子一边跟谢易聊天。
“郎君是从哪里来的?”
“白峤县。”
“白峤县?”方老板的手顿了一下,“那可够远的。你们是进京赶考的?”
“是。”
方掌柜点了点头,把擦桌子的抹布搭在肩上,叹了口气:“这一路上不太平。前几天有个考生住在我这儿,说是从南边来的,路上遇见了怪事,吓得差点折回去。”
谢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什么怪事?”
方老板压低了声音:“他跟你们差不多,也是在路边一座庙里避雪,听见庙外面有哭声,还有东西撞门。他不敢开门,在庙里缩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出来,发现庙门口的雪地上有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是——”
“是什么?”
方掌柜摇了摇头,没往下说:“算了算了,你们平安到了就好。晚上睡觉把门闩好,有事喊我。”她提着茶壶回了后厨。
谢易放下茶碗,上楼去了。
石子昂的房间在楼梯口,房门关着,里面亮着灯。谢易敲了敲门,石子昂开了门,手里还拿着刻刀和那块木头。土地神像已经刻完了,比昨晚在庙里看见的那尊小得多,但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详。
“石兄,你还不睡?”
“刻完就睡。”石子昂看了看手里的神像,把它放在桌上,靠墙立着,“你说,咱们昨晚要是把那块木板打开了,会怎么样?”
谢易想了想,说:“不知道。但那个骑马的人说,走不出这条官道。想来这底下应当镇压着某种邪祟。”
石子昂沉默了一会儿,把刻刀收好,吹灭了灯。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谢易回了自己的房间,闩好门,躺到床上。客栈的被子有股淡淡的皂角味,被太阳晒过的,暖烘烘的。他闭上眼睛,想着方掌柜说的那些话,想着那个骑马的中年人,想着土地庙底下封着的东西。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谢易下楼的时候,石子昂已经坐在堂屋里了。他面前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一碟馒头,正等着谢易下来一起吃。
“石兄,今天往哪个方向走?”谢易坐下来,端起粥碗。
石子昂从袖子里掏出那张路程图,看了看:“往北,朝着云水镇的方向走。路上没有大雪的话,应该顺利。”
谢易点了点头。
两个人吃了早饭,结了账,上了车。石伯把马车赶出青柳镇,上了官道。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没下雪,风也比昨天小了许多。路两边的田野被雪覆盖着,一眼望不到头,偶尔有几棵光秃秃的树,枝丫上落着几只不怕冷的麻雀。
谢易靠在车厢壁上,从书箱里拿出那本墨卷合集,翻到石子昂批注最多的那几页,慢慢看着。石子昂也看书,两个人各看各的,偶尔说一两句关于考题的猜测。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石伯忽然勒住了马。
“大郎君,前面有人。”石伯回头喊了一声。
石子昂掀开车帘,往前看去。官道边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灰白色的袍子,头发散着,低着头,看不清脸。他身边放着一个包袱,包袱不大,看着像是赶路的行人。但这里是荒郊野外,前后几十里没有村镇,一个人坐在这里,不太正常。
石子昂看了谢易一眼。谢易也看见了那个人,他注意到那人的灰白色袍子上没有雪——太阳已经出来好一阵了,路边的雪化了大半,但那人坐在那里,身上干干净净的,一滴水渍都没有。
“石伯,慢点过去,别停。”谢易说。
石伯应了一声,轻轻扬了扬鞭子,马车缓缓往前走。经过那个人身边的时候,谢易从车帘缝隙里看了他一眼。那人忽然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惨白的脸,脸上没有眉毛,没有胡子,五官像是画上去的,平平的,没有起伏。他朝马车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像是人在笑,更像是什么东西被刻在了脸上,永远都是一个表情。
石子昂的手按在了谢易的胳膊上。
马车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了。谢易回头看,那个人还坐在路边,一动不动的,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了灰蒙蒙的背景里。
“阿易,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谢易放下车帘,声音很平静,“别回头看。走了就好。”
石子昂没有再问。他知道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当没看见,遇上了就当没遇上。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雪地,咯吱咯吱的。谢易重新拿起书,看了两行,发现石子昂也在看书,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像是在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谢易注意到,石子昂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一页纸,他盯着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翻过去。
快到中午的时候,官道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了下面的黄土路。路况好了,石伯加快了速度,马车颠得比上午厉害。谢易把书合上,怕颠坏了书页。石子昂倒是不怕,他看书的时候不管多颠都不受影响,大概是练出来的。
“石师兄,前面是不是有个镇子?”谢易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
石子昂掏出路程图看了看:“有个小村子,没有客栈。咱们今天得赶到云水镇,还有四十多里。”
“赶得到吗?”
“赶得到。这条路石伯走过好几回了。”
果然,天刚擦黑的时候,马车进了云水镇。云水镇比青柳镇大一些,有两条街,好几家客栈。石子昂挑了一家看着干净的,要了两间房。石伯照例把马车赶到后院,自己去灶房跟伙计凑了一桌。
晚饭是面条,汤宽面少,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和几滴香油。谢易吃了两碗,石子昂吃了一碗。吃完饭,石子昂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那块刻好的土地神像,翻来覆去地看着。
“石兄,你是打算把它送回那座庙里?”谢易问。
石子昂摇了摇头:“那座庙我们已经走了,不可能回去。我打算到了京城,找个庙把它供上。”他把神像收进袖子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管底下封着什么,上面的神总是无辜的。供一供,也不算白住了那一晚。”
谢易看着石子昂,忽然觉得对方比他想象的还要靠谱。不是那种处处替人着想的老好人式的靠谱,而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的靠谱。
“走吧,上楼睡觉。”石子昂站起来,“明天还要早起赶路。”
谢易跟在他后面上了楼。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之后的路上再没有遇到什么怪事。官道上的车马也渐渐多了起来,都是进京赶考的举子。有的是坐马车,有的是骑驴,有的是步行,一个个行色匆匆。
石子昂和谢易在路上遇见了几个同科的考生。石子昂认识其中一两个,停下来寒暄了几句,互相交换了落脚点的地址,约定到盛京城后再聚。
作者有话说:
可喜可贺,谢易终于长到十二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