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鸿君老祖
一人一猫沿着来路往回走。槐花在夜风里簌簌地落,落在地上、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谢易走出荒地,上了大路,远远看见城隍庙的灯笼还亮着。他犹豫了一下,拐了进去。
城隍爷正在偏厅里喝茶,看见谢易进来,微微点头:“查得如何了?”
谢易把锁魂阵、布片还有土地庙地下的异常说了一遍。城隍爷听完,放下茶杯,沉吟了片刻。
“那座土地庙底下确实埋着东西。”城隍爷说,“我上任的时候就发现了,只是一直没来得及查。那地方地势低,发大水的时候淹得最厉害,过去死了不少人。后来城里的人填土建庙,这才把那些亡魂压在了下面。”
“压住了?”汤圆问。
“压住了,但没压死。”城隍爷的眉头皱了起来,“如果有人刻意唤醒它们……”
他没有说下去,但谢易已经明白了。
那些被压在地底的亡魂,如果被唤醒,会是一场灾难。
“明天我让人去挖。”城隍爷说,“你要一起来吗?”
“来。”谢易说。
从城隍庙出来,夜已经深了。汤圆在他肩上打起了小呼噜,尾巴时不时抽动一下。
谢易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把整条街照得像铺了一层霜。
他加快脚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
谢易一夜没怎么睡。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床。汤圆从猫窝里钻出来,打了个哈欠,尾巴尖卷了卷,慢悠悠地跳上谢易的肩膀。
“这么早?”
“早去早回。”谢易把铜如意装进布包里,又从抽屉里取了几张符箓。
一人一猫出了门,沿着昨晚的路往城东走。晨雾还没散,街上看不见几个人,只有卖早点的摊子支起了棚子,热气腾腾的。谢易买了两张葱油饼,自己吃一张,另一张撕成小块喂汤圆。汤圆挑剔地闻了闻,勉为其难地吃了。
走到城东那片荒地的时候,雾更浓了。白天的土地庙看起来没那么瘆人,就是一座破破烂烂的小房子,歪倒的神像上落满了鸟粪。
城隍爷和陆判官他们早已守在了这里。一声令下后,四个阴差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开始挖。
谢易没急着动手,先绕着土地庙转了一圈,随后在地上画了个圈:“从这里挖。”
阴差们转移阵地,铁锹翻飞,泥土飞扬。
陆判官在旁边翻生死簿,翻着翻着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谢易走过去。
“这块地下面,按记录应该埋着当年水灾遇难者的遗骸。但记录上说只有十几具,可你看这个——”
陆判官指着生死簿上的一行小字,“当年上报的数字是十三人,但土地庙的镇魂柱上刻的却是四十九人。”
城隍爷的脸色沉了下来:“有人瞒报了。”
“瞒报数字干什么?”汤圆不解。
灶王爷啃着松花团,含混不清地说:“瞒报数字就能少做法事,少花钱。但那些冤魂不会因为数字瞒报了就不存在,它们还在地下,怨气越积越重。”
谢易看了一眼正在挖掘的坑,已经挖了将近三尺深了。泥土的颜色从黄变黑,又从黑变成了暗红色,像是浸过血一样。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从坑底涌上来,混着泥土的味道,呛得人直皱眉。
“小心。”谢易说。
话音刚落,一个阴差的铁锹碰到了什么硬物。他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土,露出一块石板。石板是青灰色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之间填满了暗红色的泥土,像是血渗进了石头缝里。
灶王爷走过来,看了一眼石板,眉头紧锁:“镇魂碑。有人在这里布了镇魂阵,把地下的冤魂压住了。”
“但这不是普通的镇魂碑,你们看这里——”城隍爷指了指石板上的一处纹路,“这是转灵阵。它不光是镇压冤魂,还在把冤魂的怨气转化成别的东西。”
“转化成什么?”谢易问。
城隍爷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易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石板上的符文。他虽然不是专家,但到底跟着墨临学了这么些年的符箓术法,基本的原理还是懂的。这些符文的线条走向确实不对劲。镇魂阵的符文应该是向内收的,把魂魄锁在阵中。但眼前这些符文的线条是向外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阵中被抽走了。
“有人在这里抽取冤魂的力量。”
谢易道:“四十九个冤魂,被压在地下不知道多少年,怨气被一点一点地抽走,用在了别的地方。”
汤圆的尾巴竖了起来:“用在了什么地方?”
“这就是我们要查的。”谢易站起身来,环顾四周,“这个转灵阵不会自己运行,必须有人在附近布一个接收阵,把抽出来的怨气引过去。”
城隍爷点了点头:“方圆十里之内,找找有没有类似的符文痕迹。”
陆判官自告奋勇:“我去吧!我跑得快。”
城隍爷看了他一眼:“你上次跑丢了,找了三天才找回来。”
陆判官的脸腾地红了。汤圆在旁边补了一刀:“还是我去吧。猫的鼻子更好使。”
城隍爷居然点了点头。
汤圆从土堆上跳下来,沿着土地庙周围转了一圈,鼻子贴着地面嗅来嗅去。走到西北方向的时候,它停了下来,尾巴尖猛地一颤。
“这边。”汤圆说。
谢易跟着汤圆走了大约一里地,来到了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这里地势比土地庙高一些,杂草长得半人高,中间有一块明显被踩平的空地。空地上有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石头表面光滑得不正常,像是被人经常摸过。
汤圆跳上石头,用爪子刨了刨石头表面,刨出一层浮土。浮土下面,刻着一个圆形的符文阵,和土地庙石板上的符文如出一辙。
“接收阵。”谢易蹲下来看了看,“有人在石头上刻了接收阵,把土地庙地下抽出来的怨气引到这里。然后——在这里用掉了。”
“用掉了?”汤圆凑过来,“怎么用?”
谢易从布包里掏出一张显迹符,贴在石头上。符纸亮了一下,石头上浮现出淡淡的黑色痕迹,像是烧焦的纹路。那些纹路从符文阵的中心向外延伸,一直延伸到石头边缘,然后消失了。
“这些黑色的痕迹是怨气残留。”
谢易:“有人在这里施过法,消耗了大量的怨气。而且不止一次。”
城隍爷也跟了过来,看了看石头上的符文,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个符文,”城隍爷指着符文阵中心的一个图案,“是改命阵的核心符文。”
谢易心里一沉。改命阵——用来修改一个人的命数,甚至修改生死簿上的记录。那个涂改生死簿的人,用的就是这种阵法。而运行改命阵需要大量的怨气作为燃料,所以那个人先锁了周文彬的魂魄,又锁了其他八个人的,抽取他们的怨气,用来驱动改命阵。
“九个人的魂魄,够改几次生死簿?”谢易问。
城隍爷算了算:“九个人的怨气,大概够改三次。”
“生死簿上被涂改了九条记录。”谢易说,“不是九个人各改一次,而是——改了三个人的生死簿,每人改了三次?”
陆判官翻了翻生死簿,倒吸一凉气:“还真是!被涂改的九条记录,分别属于三个人!潘文彬、刘二狗,还有一个叫赵大牛的。每个人名下有三条被涂改的记录!”
“也就是说,”汤圆的尾巴慢慢地甩着,“有人花了很大的力气,改了三个人的生死簿。不是随便改的,是反复改了三次,确保他们一定会死。”
“那三个人有什么共同点?”谢易问。
陆判官翻了翻档案:“潘文彬,秀才,穷。刘二狗,卖豆腐的,穷。赵大牛,挑夫,穷。都是城东的,都是穷老百姓,没有共同点。”
城隍爷沉吟了一会儿,忽然开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住在同一片区域,那片区域几十年前发过大水,死了四十九个人。而那四十九个人里面,有三个人的姓氏,和潘文彬、刘二狗、赵大牛是一样的。”
空气忽然安静了。
谢易似乎明白了什么——
“有人在那次水灾中失去了亲人,他认为是那三个人的祖先,又或者是那三个人本身做了什么导致了水灾,所以他要报复。”
“他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布下转灵阵,抽取冤魂的怨气,驱动改命阵,把仇人的后代一个一个地改死在生死簿上。”
城隍爷看了谢易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你比陆判官聪明多了。”
陆判官在旁边小声嘀咕:“我其实也想到了,就是没来得及说。”
汤圆歪着脑袋:“那为什么只改了九条记录?九条记录对应三个人,每人三条。他是想让这三个人死得特别惨?还是说,他的仇人不只这三个人,但他只够力量改这三个?”
城隍爷:“因为四十九个冤魂,怨气已经被抽得差不多了。如果有人继续抽取,这些冤魂就会彻底消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而那个施法的人,既然已经成功了三次,就不会停手。”
“还有多少人被他写在名单上?”谢易问。
城隍爷从袖子里摸出一卷泛黄的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最上面的三个名字被划掉了——潘文彬、刘二狗、赵大牛。下面还有七个名字,没有被划掉。
“这是我从土地庙神像底下找到的。”城隍爷说,“应该是施法者留下的名单。一共十个人,他成功了三个,还剩七个。”
谢易看着那七个名字,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个人很谨慎。”
“他知道用别人的笔和别人的手去涂改生死簿,自己从不直接动手。他躲在暗处,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布阵、收集怨气、一步一步地实施报复。我们到现在连他是男是女、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但我们知道了一件事,他还会继续动手。因为他还有七个目标没完成。”
“而他的怨气来源——”
谢易看向城隍爷,“就是土地庙地下的那四十九个冤魂。”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