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番外(一)下 一只大雁
他实在很熟悉自己师父的脾气,这些时日他师父根本不曾问过与他相关的消息,而大师兄给他写信时,说的也是师父无论如何也不许门中人提起他的名字,半夜还偷偷唉声叹气自己从小养大的徒弟走了歪路,若江天远不肯先服软,只怕他师父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了。
当然,在这种编瞎话的关键时刻,江天远是绝不会将这件事告诉封断云的。
他只想快些解决自己手中的那几张写满了字的纸,以免封断云待会儿看见了生气,只是封断云近在眼前,又将那些当做是写给他师父的信,他实在很难神不知鬼不觉将这些东西藏起来——
事到如今,他只能弃车保帅,主动放弃自己写了一下午才勉强编出的故事开头了。
“天色不早了。”江天远说道,“还是先将信写完吧。”
说完这句话,他主动将身后的纸页拿了出来,却在封断云尚未看清之前,一把撕碎了手中的纸页。
封断云不由一怔,问:“你为何要将信撕碎?”
“在下想过了。”江天远故作深沉,郑重其事说道,“此事事关你我,那就应当由你我一同来写。”
他一面如此说,一面忍住心中的泪,飞快摧毁了他这半日的心血,甚至恨不得动用他习武多年得来的精纯内力,好将这几张脆弱的白纸化为齑粉,以免封断云看见他杜撰编出的奇怪故事。
封断云丝毫不曾起疑,只是有些不安,道:“……我并不认识你师父。”
“无妨,在下来执笔,你我一同署名。”江天远偷偷将桌上的纸团连着碎纸片一同收拢袖中,道,“师父看到你的名字,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江天远顺利度过一劫。
可此事显然仍未结束,如何给师父写信,也是足以令他头疼上几天的事情,他仿佛已猜到了师父看到这所谓“表述真情”的信后究竟会如何暴怒,因而他握紧了手中的笔,再三犹豫不决,实在不知自己的这封信,究竟该如何去写。
封断云倚在桌侧,显然也不曾经历过如此的局面。
他无父无母,从未写过家书,没有一点经验,如今看江天远如此头疼,也只能干巴巴憋出一些自己的见解,道:“先……问问你师父近来身体如何?”
江天远:“嗯……”
封断云:“……再同他道个歉吧。”
江天远点头。
他的确是该和师父道个歉,只不过道歉之后要如何……他可就实在没有头绪了。
若照他原本的想法,他应当再多等上些时日,待师兄师姐们将师父劝得差不多了,他再返回师门,好好低头同师父认错,届时只要他的态度足够诚恳,师父就一定会原谅他的。
可现今的突发情况,显然将他最后的缓冲机会也弄没了。
江天远看着信纸发呆,犹豫许久提起笔,正要往上在他的自称之后补上封断云的名字,却又忽地一怔,想起了今日听段迟说起的那句话。
段迟说他总习惯将封断云称作是魔头,哪怕他二人早已互相明白了对方的心意,这称谓却始终都不曾改变。
以往江天远未曾注意过这等小事,如今想来,却难免有些在意,他想,这江湖上有那么多人唤封断云作魔头,他一点也不独特,可若要想出什么独特却又不腻人的称呼……就显然有些为难他了。
虽说他闲暇时看过许多奇怪的书,应当也颇擅纸上谈兵之道,可真到了该他运用经验的时候,他反倒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总觉得如此突然转换,未免太过突兀,虽是在心中自动构想了几个亲近叫法,却实在不知该要如何开口。
他只好捏紧手中的笔,犹豫片刻,在下一句话中,将封断云的姓氏略去,称之作「我与断云二人一同想过……」,而后悄悄抬眼看了看封断云,见封断云正专心致志看他写下的内容,面上没有半点异色,他方才略松了口气,有了继续往下得寸进尺的勇气。
写完了这句话,他另起一行,斟酌再三,鼓起勇气,写下「我与阿云……」四个字,又急忙抬眼,看向封断云。
封断云面色仍是不变,显是不觉得如此有何不妥,江天远又松口气,庆幸自己突然之间的改口并未引得封断云不高兴,可却又忍不住想……他都这样写了,封断云怎么连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江天远轻轻咳嗽一声,指着自己的信纸,故意问封断云道:“如此写,应当还算妥当吧?”
封断云简略回答,道:“还好。”
江天远:“……”
不对,难道封断云就没有察觉到哪怕一点变化吗?
江天远皱起眉头,心中也许还带着一些小脾气,干脆就顺着这称谓继续往下写去,却恨不得将自己的语气越写越亲密,一面不住抬头去瞟封断云的神色,想要知道封断云究竟何时才会对他写下的东西有反应。
可封断云的适应能力实在太好,他沉默不言,那神色从头到尾都不曾有半分改变,而江天远也终于泄了气,不再继续在信中胡来,而是将手中的笔一放,抬头看向封断云,几乎是鼓足勇气开口,道:“这信……”
封断云也抬首看向他。
江天远笑吟吟问道:“阿云,你觉得怎么样?”
封断云:“……”
封断云微微垂下眼睫,轻声道:“不错。”
封断云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好似完全不曾注意到江天远突如其来的改口,可他以往却不是这样油盐不进的浑人,这多少让江天远觉得有些受挫,只觉得也许只有他一人在意这种事。
江天远不免又叹了口气,决定放弃这无聊之举,将心思放在要写给师父的那封信上,可他垂下目光,余光瞥见封断云脸侧,只觉美人垂首,煞是好看,他不由便放慢了速度,多看了封断云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方令他觉察出了眼下的境况,究竟同往日有多少不同。
封断云装着满面的冷淡平静,可耳尖却略微泛着红,几乎是刻意低垂着眼眸,强行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那封胡编乱造的信上,好使自己莫要被江天远方才所言的那一句话乱了心神。
他并非同江天远所想一般对此事毫不在乎,或者说,正是因为他过分在意此事,他才要装作这般毫不在意。
这等举止,未免太过于不坦诚,江天远悄悄看了封断云片刻,显已实在难抑心中忽而冒出的那股小小得意,而在这种事上,他实在是个喜欢得寸进尺的“小人”,他忍不了便要同封断云开口,唤:“阿云。”
封断云:“……”
封断云并不接话。
江天远便轻轻咳嗽一声,故意道:“你说这信,接下来该如何写才好?”
封断云:“……”
“在下想不出来,也许还是要问问你的意见。”江天远提起笔,若有所思朝纸上涂抹了几个字,而后吟吟笑着抬首看向封断云,道,“要不……你先过来看看?”
封断云只想着掩饰他这一时的慌乱,自然不曾多想,他听江天远如此说,毫不犹豫便微微凑了上去,低头看向桌上的信纸,正见江天远提笔,在纸上写下一句——
「我虽与他相遇不久,可却已似多年相识,此番际遇,更如同生死之交,早已非正邪可以论断。」
封断云虽不明白江天远为何要在给师父的信上写下这些话,可他也想,江天远说得并没有错,仔细算起来,他和江天远相识时间并不算长,却又万分默契,仿佛早已磨合许久,而他这辈子,都不曾遇到同江天远这般与他心意相合的人。
既然是实话,江天远想写,他自然也不会去阻拦。
可下一刻,江天远将手中的笔转向下一行,好似故意清了清嗓子,认真道:“在下恍惚想起,有一句话,在下一直忘了同你说。”
封断云:“……什么?”
他却并不再开口了。
江天远略略停笔,抬首正与封断云对上目光,而他目光灼灼,再不掩饰自己心中久难出口的话语。
笔尖墨毫划过书页,一笔一划在那纸上,将他一切的心意,全都显现在那纸页之上。
「既是生死之交——」
「自当与他同生共死,生死相随。」
谢求风听闻同封断云偷溜逃走的小师弟终于写信回来时,心中自然是有些激动的。
师父寿诞之后,他本该立即从师门中离开,返回武林盟中去,可不想师父受了小师弟的气,又不知从何处听了些邪道传来的闲言碎语,一时万分警惕,生怕他就这么步了小师弟的后尘。
这几日来,师父几乎是强硬揪出几条莫名其妙的罪过,将他留在师门之中思过,他去不得武林盟,还要日日受师父教训,今日终于得了小师弟回信,想着也许能以此信哄一哄师父,好令师父的无名怒火消去一些。
可不知为何,去取信的门中弟子,并未直接将信交给师父,而是先一并送到了谢求风这儿来,谢求风这才发觉江天远也给他写了一封信,不仅如此,给师父那封信的信封之上,还在背面重点标识,劳烦大师兄代为转交。
谢求风想,江天远也许是怕送信弟子遭了师父迁怒责罚,所以才来请他帮忙,这可不是什么大事,他应当早些将信送过去。
谢求风急于缓解师父这些时日的恼怒情绪,并未先拆开江天远写给他的信,而是将两封信一齐揣上,先急匆匆将给师父的信送了过去。
师父仍憋着气,不肯看信,可心情却已明显好了一些,嘴角也略微带上了一丝笑意,看起来像是将要原谅江天远了,谢求风也并不着急,他知道师父嘴硬心软,待自己离开之后,师父必然会迫不及待拆开信来看一看的,他只需等待。
反正以小师弟嘴甜的程度,待师父看完信后,必然心情大好,他也能终于从师门开溜,回到武林盟中去了。
走在回屋路上,谢求风忽而想起,小师弟好像还给他也写了一封信。
方才他一并将信揣进了怀里,而今正好可以拿出来看一看,好歹也有些时日未见了,也不知小师弟究竟有什么话想和他说。
谢求风心情愉悦,面带微笑,拆开了江天远的信。
这信没有一点章法,说是信,倒不如像是江天远仓促之下写给他的一张字条,打头第一句就是——
「大师兄,我不想寄信的,可阿云一直盯着我。」
谢求风:“……”
谢求风心中隐约有些不祥预感。
他皱起眉,仔细朝下看去。
「绝对不能让师父看见这封信。」
「有些话在下虽然想说,可不该让师父看见。」
「师父一定会杀了我的!」
「大师兄,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