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贯月槎(二十八) 我们就在 写离声
第253章 贯月槎(二十八) “我们就在
海潮看着一人一猴出了门, 回过神来快步追上去,可一人一猴仿佛两滴墨融入夜色中,转眼就不见了。
她回头看着院子里的枣树被火吞没,眼看着就要烧到门边, 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只觉彻骨的阴冷。
手腕上忽然传来一股痒意, 她低头一看, 发现小黑蛇正吐着信子轻轻地舔她的手腕, 她摸了摸蛇脑袋:“我没事,就是有些惊到了。”
裴晔站在一旁,微微蹙着眉, 不发一言地看着她和蛇说话, 他从没见过她这么柔声细语的样子。
海潮察觉到他的目光, 将袖子放下:“那寻橦童子和猴子都不见了, 我们接下去该怎么办?”
不等裴晔回答, 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墙头有个黑影。
定睛一看,正是那戴面具、穿斗篷的侏儒。
“是你!”她急忙奔上前去。
侏儒待她走近,忽然敏捷地耸身一跳,跃到了邻人的垣墙上。
“程瀚麟在哪里?”海潮怒道, “快把他放了!”
回答她的是一串幸灾乐祸的笑声。
那侏儒跃下墙头,一溜烟向前跑去。
“追!”海潮扔下一句, 顾不上管裴晔, 拔腿追了上去。
那侏儒在七拐八弯的坊巷中奔蹿,好几次海潮几乎要抓住它的斗篷, 可一伸手却抓了个空。
出了坊门,猴子沿着直道继续跑,海潮紧随其后。
她几乎看不清眼前的景物, 只见前方月影晃动,道路两旁高大的树影、坊墙飞快倒退,逐渐模糊,那始终不远不近引着她的矮小身影也不见了。
她跑得几乎力竭,却不肯放弃,咬着牙继续往前冲,却被拽住胳膊。
“不必追了,”裴晔喘着粗气道,“他已不见了。”
海潮一口气泄出,再也跑不动了,弯下腰撑着双腿,大口大口地喘气。
待她缓过劲来直起身,蓦地发现周遭换了天地。
片刻前他们还在夜晚的长安城,眼下却身处一片黄昏的山林,耳边是宛转鸟鸣和淙淙水声,日光从纵横交错的枝叶间洒落下来,如点点碎金。
不远处是条陡峭的石径,蜿蜒向上,森森林木间依稀露出朱红色的檐角,有青烟袅袅地升起。
海潮一时有些恍惚:“这是什么地方?”
望了望那檐角:“似乎是某座山寺。”
话音甫落,林子深处传来喑哑粗嘎的声音:“阿金——阿金——”
那声音不复孩童的清亮,但听其所唤和口吻,显然就是那寻橦童子。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向声音来处走去,不多时便看见一个少年靠坐在树下。
离那场大火显然已有些时日,那寻橦童子身量长了数寸,脸也有了棱角,只是身形依然消瘦,抽条的手脚越发显得伶仃。
他剃了发,穿一身脏兮兮看不出颜色的百衲衣,衣袖和裤腿都短了一大截,赤脚被芒鞋磨得血淋淋,半边脸肿着,嘴角破了口子,身上散发着粪秽的恶臭。
纵火时他的脸肿得不成样子,这回虽然还是有伤,但至少能看清长相。
他生了一副颇为灵动的眉眼,海潮只觉有些眼熟,八成是在船上看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少年扯着嘶哑的嗓子喊了几声“阿金”,没有任何回应,便倚树干坐着,歪着头,塌着双肩,眼皮耷拉着,看起来似乎快要睡着了。
就在这时,树丛间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团毛茸茸的东西钻了出来,正是他们先前看见的那只猿猴。
猿猴身上的花衣、小帽自是不见了,不过还是穿了条又脏又破的裈袴。它怀里抱着堆青青红红、大大小小的野果,像人一样直立着双腿行走,面目体型倒是都没什么变化。
少年坐直身子打量着猿猴,眼神有些不善:“到哪里去了?怎么这会儿才来?喊了你半日!”
猿猴臊眉耷眼,“咿咿呀呀”似在解释,一边快步跑到少年身旁,献宝似地将野果捧上前去。
少年站起身,看了那猿猴一眼,突然脸一沉,扬手将它的爪子挥开。
猿猴显然毫无防备,怀里的果子哗啦啦掉了一地,它不自觉地去捡,少年却抢上前去,一脚将踩了上去。
果子是熟透的,一踩就“噗”地流出红红的汁水。
海潮心里一紧,去看那猿猴,只见它呆愣愣地站着,大眼睛里满是困惑,长长的指爪无措地绞在一起,仿佛犯了天大的错。
少年看了它一眼,抬起手背擦了下嘴角,眼眶开始泛红:“成天就知道拿这些破果子来,谁稀罕!”
他抬眼望着树林:“我为了你躲到这山里来,你是满意了逍遥了,你看看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从早到晚,从早到晚,挑粪、担水、劈柴……还有那些死贼徒盯着……不叫他们得手就要挨打……”
新旧交错的瘢痕、烫疤。
猿猴捂住眼睛,喉间发出哀鸣。
少年忿忿地丢开手,忽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背靠在树上慢慢蹲下来,咬着嘴唇,肩膀一耸一耸,无声地啜泣起来。
猿猴一点一点悄悄往他身边挪,又不敢靠得太近,垂着前肢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终于抬起头来,向猿猴招招手。
猿猴双眼倏然亮起,皱巴巴的脸仿佛都舒展开了,它手脚并用地扑进少年怀里。
少年将脸颊贴在它毛茸茸的头上,磨蹭着:“阿金,做人为什么这么苦啊?”
猿猴自然回答不出来,只能用爪子轻轻拍着少年瘦骨嶙峋的脊背,一下又一下。
“我不回去了,”少年道,“我们就在这山里一起做猴子吧。”
在他们身后,血红的太阳慢慢坠入山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