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不羡羊(完) 了却夙愿, 写离声
她将手中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递给海潮。
海潮打开一看,却不明白那是什么,皱巴巴脏兮兮的,像团破布。
她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徐三娘将昨夜的梦说了一遍:“我醒来时便在枕边发现了这朵绢花,想着会不会就是望小娘子要找的东西。”
海潮虽未亲眼见到她梦里的情形,但只是听她平实地说来,心口也像堵了湿绵。
“所以他的心愿只是要将这朵绢花送给妻子……”她看着徐三娘,心里浮现出一个猜测。
似是猜到她心思,徐三娘道:“方节帅说他这身木甲长刀似是前朝的制式,听大震关的驿吏说,那里前朝是有过一场守关大战,十分惨烈,或许我梦见的就是当时的情形罢。
“我也不知道我和那数百年前的女子是否有何渊源,或许并无关联,只是他那时刚好在大震关的馆驿见到我,误将我当作他要找的人。”
她浅浅一笑,掠了掠头发:“不过究竟是不是也不重要了,我想他已经了却夙愿,魂归故乡了。
“即便我当真是那女子转世投胎,如今也已成了另一个人,并非这朵绢花的主人。”
海潮将盖子阖上:“多谢你,劳你又专程走一趟。”
徐三娘笑了笑:“不妨事,客舍离这里不远。若有什么事,望小娘子只管遣人来找我便是。”
海潮道:“徐娘子要不要进去坐会儿?”
徐三娘摇摇头:“就不叨扰了。”
海潮知道她不想在方府久留,便点点头:“我送送你。”
徐三娘推却不过,只好由着她。
两人并肩默默往大门口走去,海潮忽然问道:“所以那晚在客舍,你说看见他手里拿着团东西,原来是要把这朵绢花给你?”
徐三娘黯然地颔首:“我也这么想。”
海潮叹了口气:“我却误会他要害你,将他打伤。”
徐三娘:“不怪望小娘子,那时他确乎是想将我带走。”
海潮也想起当时的情形,那鬼怪挟持了徐三娘,要不是她出手,人大约就被掳走了。
“他应该不想害你,可为什么要带走你呢?”
“他或许将我当成了他的妻子,想带我回家罢,”徐三娘想了想道,“每次见他,我总有一种感觉……”
她停顿了一下:“好像他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已经过去数百年,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小时候我曾听乳母说过,有些横死的人会忘记自己已经死了。以前我以为这是无稽之谈,如今想来,若换作是我,大约也想忘记冤屈与痛苦的遭遇,回到最眷恋的往昔……望小娘子,你怎么了?”
海潮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事。”
“望小娘子留步罢,”徐三娘关切道,“你身上还有伤,脸色也不太好。”
海潮未再坚持,拿着小木匣往回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察觉手中的匣子似乎变沉了,心中一动,快步回到住处,掩上院门,走到槐树下的大石头上坐下,打开匣盖一看,里面的绢花果然变成了颗流光溢彩的珠子。
一道火焰门慢慢出现在她面前。
她并未立即跑去找梁夜,告诉他这好消息,只是将珠子拿在手里,怔怔地看了一会儿。
鬼怪将绢花交给徐娘子的时候,它没有变成珠子,她从徐娘子手中接过时也没有变成珠子。
它是什么时候悄悄变化的呢?
是在徐娘子同她说了那番话之后吗?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站起身向梁夜所住的厢房走去。
才踏上台阶,门帘“刷刷”轻响,清瘦俊秀的少年走出来。
海潮冲他一笑,将手中的珠子晃了晃:“小夜,我们可以回家了。”
梁夜不问那珠子是从何处得来的,却看着她的眼睛,黑沉的双眼中似有淡淡的忧色:“你怎么了?”
“我很好啊,”海潮岔开话题,“你猜这珠子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梁夜顺着她的话问道。
海潮将徐娘子的梦说了一遍,不等他多问,便急匆匆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陆姊姊他们。”
梁夜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忽然出声:“海潮——”
海潮停住脚步转过身,疑惑地看向他。
“去同他道个别罢。”
海潮愣了愣,方才明白过来他指的是碧琉璃,点点头道好。
……
四人再次站在火焰门前。
陆琬璎和程瀚麟相继跨入门中消失不见。
海潮拉起梁夜的手,正要往门内走,背后传来男子的声音:“海潮——”
海潮转过头,对上一双幽幽的绿眸,碧琉璃站在不远处的门洞旁,定定地望着她。
她方才去找他道别,侍从却说他去了兵营,她只能留了张短笺,没想到他竟然赶来了。
海潮冲他挥挥手:“我们要走了……”
她想说后会有期,可是西洲不知有多少个世界,说不定与河中沙数一样多吧。
这次分别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
梁夜看了她一眼,松开她的手先一步消失在门内。
绿眼男子还是站在树下,远远望去依稀能看见那胡人少年的影子。
他冲她绽开个明亮的微笑:“后会有期,公主。”
海潮点点头,跨入门中。
很快,庭中陷入沉寂,火焰门消失,化作一张黄纸。
【古沙场尝有尸鬼,被甲执锐,尘土遍身,有识者言是兵戈气所化,惊蛰前后破土,见则天下大疫。穆帝天瑞年间,凉州城有尸鬼,常于夤夜见里闾间,以女子年富者腑脏血肉为食,死者无算,为患甚大。时方定安节度河西,娶尚书徐泓三女,迎亲之时恰逢尸鬼横行,谣诼蜂起,寻亦为尸鬼所害,谣言乃止。方定安遣甲兵搜捕,广召僧道方士,终无所获。未几,军中疠疫,蔓延至河西诸郡,民户十不存一。】
原来的文字渐渐褪去,化为新篇。
【穆帝天瑞年间,凉州城有鬼杀人,夤夜行里闾间,破门入户,连杀数人,有女子年富者,则开膛破肚,剜心挖肉,死状惨酷,犹喜新嫁之女,死者接踵,百姓自危。时方定安奉旨节度河西,治军颇著,民望甚高,遣甲兵搜捕,连日无所获。有商贾四人自外乡来,身怀异术,为安所重,未几,安以疾疫亡,患乃止。逾时,安绝命书白于天下,自言吐蕃围城一役军中粮绝,私捕女子充军粮,遂乃嗜食人肉,中宵辄起,化为妖鬼,逾墙越舍掏食人心,日出尽忘其事。至事发,乃自绝。举国骇然。】
【不羡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