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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玉美人(完) “我要回家

寻常尸骨很难烧化成灰, 但皇后的躯壳有符咒加持,不多时便烧成了灰烬,而皇帝的尸身仍在余焰中扭曲着,直至变成一具辨不清面目的焦尸。

海潮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久久说不出话来, 直到有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肩头, 她转过头, 对上梁夜平静而幽深的双眼。

梁夜递给她一方绢帕, 海潮方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哭了。

她胡乱擦了擦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马头娘娘!”

雕像在梁夜身上, 为的就是及时替她招魂。

梁夜默然从衣袖中取出雕像递给海潮, 海潮双手紧紧握住雕像, 唤出马头娘娘。

马头娘娘用豆子似的眼珠打量了她一眼:“你怎么没死?”

“我没死你很失望么?”海潮道, “少说废话, 替我招谢皇后的魂魄!”

马头娘娘小嘴一动,正要说什么,忽然对上梁夜森然的目光,立刻把话吞了下去, 开始施法。

户牖紧闭的灵堂中,余烬的烟气和刺鼻的焦味悄然弥漫, 海潮焦急地盯着雕像, 恨不得用目光把它刨下一层木花。

约莫一炷香时间过去,雕像睁开眼睛, 吐出一口浊气,摇了摇头:“招不出来。”

海潮攥紧的手渐渐松开,虽然心里隐隐有所预料, 但失望还是像水一样漫上来,将她淹没。

整个灵堂都已笼罩在烟雾中,皇后死了,邪灵消失了,可通往现实世界的火焰门仍未出现。

梁夜道:“先出去吧。”

海潮点点头,走到门口,在门上扣了三声,两长一短,如是三次。

片刻后,沉重的门扇从外面打开,天光与寒风一齐涌入灵堂内,驱散了烟雾与焦臭。

一队腰佩长刀的侍卫站在门外,为首的胡人少年挎着弯弓,腰间挂着箭囊,一双绿眼格外显眼。

看见海潮,他的眼波忽然一动,像是有一阵清风吹皱碧绿的湖水,掀起涟漪般的笑意。

海潮注意到那一瞬间他眼里有欣喜,有如释重负,唯独没有惊讶。

随即他瞪大眼睛,露出浮夸的震惊:“公主,好久不见!”

“我们不到两个时辰之前才见过。”海潮提醒他。

少年又恢复了平日的轻佻:“常言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如此算来,奴已有四五个月未见公主了。”

海潮原本心情沉重,叫他这么一逗,放松了些许。

碧琉璃又看向地上扭曲的焦尸,一惊一乍道:“嘶!这是谁?”

皇帝虽然烧的一团焦黑,但他腰间的金筐玉带和头顶的金冠还在,海潮觉着他装得未免太过,有些看不下去。

梁夜乜了碧琉璃一眼,向那几个他筛选出的亲信侍卫道:“有刺客藏于九公主灵柩中,利用丧礼刺杀圣人,公主同我已将刺客就地正法,奈何圣人伤重难救,这便是你们看见的,可明白?”

侍卫们俯首称诺。

梁夜又向碧琉璃道:“去将圣人的遗蜕收拾了。刺客已烧化成灰,将灰烬另外收集起来。”

碧琉璃笑容僵在脸上,一张俊脸皱成了苦瓜,小声咕哝:“公报私仇!”

梁夜只作没听见,与海潮一起走出灵堂。

海潮向空旷的中庭忘了一眼,有些苦恼:“外面那些朝臣和禁军怎么办?”

她原以为邪灵死后火焰门就会出现,没想到还要收拾烂摊子。

梁夜道:“你去侧殿歇息,剩下的事我来处置。”

海潮乐得清闲,也确实不擅长应付这些事,便也不同他客气,只提醒道:“别忘了帮谢皇后逃出来的那两个宫人,多多赏赐,放他们出宫。”

梁夜:“我知道。”

海潮踌躇了一下,又道:“你自己也小心。”

梁夜颔首,带着一队侍卫穿过中庭向外走去。

目送他出了宫门,海潮却并未立即前往偏殿,而是回到灵堂中。

碧琉璃正蹲在地上用小刷子扫灰,脸上系着帕子挡住口鼻,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公主怎么又回来了?”

海潮:“你知道我会回来找你。”

碧琉璃弯了弯眉眼。

海潮扫了眼堂中其他侍卫:“借一步说话。”

碧琉璃站起身,随她一起走到堂后廊庑无人的转角处,摘下覆面的手巾塞进怀里,向阑干上一倚:“公主想问什么?”

海潮咬了咬唇:“谢皇后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碧琉璃睁大眼睛,一脸无辜:“奴连谢皇后的面都没见过,怎会知道?”

“你别装相!”海潮道,“要不是事先知道,她怎么会恰好在这时候进来?还有她从地牢里逃出来,一路上能遇见多少人?怎么会那么顺利?”

碧琉璃抬头望了望天:“许是天意吧。”

海潮瞪了她一眼:“那你在门外把守,怎么把她放进来的?”

碧琉璃:“奴忽然腹痛难耐,偏巧那时去净房了……”

海潮忍无可忍,直截了当问道:“是不是……梁夜做了什么?”

碧琉璃抱着臂眨了眨眼,悠悠道:“公主为何不去问驸马?”

他微微侧头:“是不敢么?”

海潮一噎,随即道:“要你管!”

碧琉璃一笑:“如果当真是驸马安排的,公主又当如何?”

海潮无言以对,正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才拐弯抹角地来问他。

“公主会怨驸马么?”

海潮扪心自问,缓缓地摇了摇头,她不赞成梁夜的做法,但是没办法怨他。

“有些事公主还是亲口问驸马吧,夫妻之间应当没什么不能说开的吧?”少年似是揶揄,但眼眸中却没有玩笑之意,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纱巾重新把脸蒙上,“奴还有许多活要干,先告退了。”

海潮还在原地发怔,碧琉璃已经走远了。

她紧了紧狐裘,转身向庭中走去。

陆琬璎和程瀚麟在东侧殿中等候,海潮走到廊庑下,正要搴帘进屋,门内一人冲出来,差点与她撞个满怀。

那脸有些眼熟,海潮定睛一看,想起是和陆琬璎一起入宫,被她带回公主府的少女阿蓁。

阿蓁“呀”一声惊呼,惶恐道:“公……公主恕罪……”

“怎么了?”海潮问。

阿蓁道:“陆姊姊去煎药,叫民女守着程公公……程公公方才突然动了,似是要醒了,民女便急急忙忙跑出来叫人,不慎冲撞了公主……”

海潮闻言又惊又喜,连道“没事”,快步走进房中。

程瀚麟躺在床上,头上裹着白纱巾,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他还未睁开眼,但睫毛飞快地颤抖,干涸的嘴唇翕动着,搁在被褥上的手像在摸索什么。

海潮唤他名字,程瀚麟毫无反应,额上全是汗,口中自顾自不住说着什么,海潮凑近了些侧耳谛听,却听不出他在说什么。

恰好这时陆琬璎端着药碗回来,见到海潮在,又看到程瀚麟似要醒来,惊喜交加,眼泪夺眶而出。

海潮忙从她手中接过药碗:“陆姊姊别担心,我们不都好好的么?”

陆琬璎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连连点头。

好不容易平复心绪,她走到床边替程瀚麟把了脉,欣喜道:“脉象有力多了,程公子应当很快就会醒过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用布巾轻轻掖去他额上冷汗,柔声道:“程公子是在找东西么?想找什么?”

程瀚麟发出干哑微弱的声音。

陆琬璎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嘴边,蹙着眉道:“镜……是要铜镜么?”

“铜镜,铜镜……”程瀚麟蓦地睁开眼,目光涣散,半晌才聚到陆琬璎脸上,“陆……陆娘子,这是哪里?”

他用手肘支撑着身体想要爬起来,可卧床两日粒米未进,只撑起一点便失却了力气,倒是牵动了身上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程公子别动,前夜你房中失火,你受了伤,如今伤势还未痊愈,”陆琬璎忙扶他躺下,“你方才说要铜镜?”

“对,我要找铜镜……”程瀚麟失魂落魄地在心口摸索着,“我的铜镜去哪里了?”

陆琬璎道:“莫急,我替你收起来了。”

她忙从袖中取出红布包裹的铜镜递给他。

铜镜被烟气熏染,原本锃亮的镜面变得晦暗模糊,程瀚麟用袖子使劲擦,一边擦一边道:“娘娘,娘娘你在么?”

可是他无论如何都擦不干净,铜镜里只映照出他伤痕累累、憔悴虚弱的脸。

他哽咽了一声,忽然抬手一拍额头,笑起来:“我怎么这样傻,是前夜的事,娘娘当然已经回雕像里了,是不是?”

海潮眼眶发胀:“放心吧,宋贵妃没事,她方才已经离开了。她要去投胎转世了,让我同你说一声,她来不及向你道别了。”

“娘娘这么好的人,下辈子一定会投个好胎,出生在好人家,一辈子开开心心。”

程瀚麟怔怔地看着镜中的倒影,点点头,声音轻而坚定:“下辈子她一定会一生顺遂,和心悦之人终成眷属……”

“那夜失火,程公子吸入烟气昏迷,有人将你拖到廊庑下,”陆琬璎问道,“那人是宋贵妃么?”

程瀚麟点点头:“是娘娘拼尽全力救了我。”

那日他倒在地上,头脑昏沉,身体动弹不得,但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宋贵妃一边埋怨,一边奋力地拖拽他,他还记得自己失去意识之前,听见宋贵妃在他耳边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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