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0章 玉美人(十八) 二合一  写离声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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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都看向魏九娘。

魏兰芝脸一落,正要说什么,寿阳公主忙道:“哟,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我们五娘也长进了,阿姊以为你只会一首关雎呢。可惜你这句不惬当,席间可没有这样的人,快领罚!”

五公主满脸小人得志的笑意:“阿姊的酒好,我巴不得多喝几杯。”

又行了几轮平安无事的酒令,簪子终于到了海潮手里。

虽然有宋贵妃坐镇,她还是一阵心虚。

“别慌,你跟着我念就是。”宋贵妃道。

海潮跟着念:“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5)

魏兰芝轻轻一哂:“这首诗说的是同袍之谊,七公主可是醉了?”

宋贵妃却是理直气壮:“本宫只管背,哪管这些。别怕,反正那小刁婆本来就不学无术,你说得太好反而容易露馅。”

海潮:“……”话都叫她说完了。

九公主怯怯地道:“我倒觉得阿姊没错……”

见众人的目光都望向她,她赧然低下头来:“这酒令的名字不是‘断章取义’么?”

六公主也道:“九娘说得对,既然是断章取义,单看这几句诗,用在夫妇之间也未尝不可。”

笑着看梁夜:“梁驸马你说是不是?”

五公主酸溜溜道:“七妹都说了‘执子之手’,梁驸马还不赶紧握住佳人柔荑。”

梁夜只是微垂眼帘,淡淡道:“公主说笑。”

任谁都看得出他不想接话。

宋贵妃纳闷地“噫”了一声。

海潮心里一空,虽然她对那几句诗一知半解,但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梁夜是连演一演都不愿意。

众人有些尴尬,寿阳公主救场:“新婚夫妇脸嫩,你们这些做阿姊的就别逗他们了。继续行令,继续行令。”

这回簪子传到了梁夜手上。

他音调平缓地诵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宋贵妃:“这首是《陈风·月出》,以月起兴,前三句说的是皎皎明月照着姣好的女郎,最后一句的意思是苦心忧伤。他说的这个是你吧?”

当然不是,如果是她,哪里用得着苦心忧伤呢?

难道是记起真实世界的侍中千金了?还是虽然想不起来,但心中有个模糊的印记?

寿阳公主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这题太容易,诗中这位月下美人,自然是我们小七了。”

魏兰芝微微一笑:“私以为梁公子这诗引得不甚惬当。今夜风雪,只有美人而无皎月,更何况驸马与公主已是眷属,何来‘劳心悄兮’?”

她那眼角眉梢的得意,就差把“月下美人另有其人,就是在下”写在脸上了。

恰在这时,她的侍女抱了琴回到宴堂中。

寿阳公主连忙道:“九娘不如先奏琴,我可等不及一聆仙音了。”

魏兰芝深深地望了梁夜一眼,款款道:“梁公子输了酒令,该当领罚,公子箫艺卓绝,若得再度相和一曲,九娘此生无憾。”

宋贵妃:“噫,这个‘再’字可真是耐人寻味。”

梁夜道:“在下不识音律,恕难从命。”

端起满杯的酒一饮而尽:“梁某认罚。”

魏兰芝一脸错愕:“梁公子……”

海潮暗暗叹息,心说他的月下美人也不是你啊。

五公主噗嗤笑出声来:“魏娘子真是‘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寿阳公主不满地乜了她一眼,向魏兰芝道:“九娘若是……”

魏兰芝却起身从侍女手中接过琴,置于膝上,弹奏起来。

海潮虽然不通音律,但也听得出她技艺高超,只是琴声中充满了悲愤、不甘和自伤。

宋贵妃道:“看来真是伤透了心,竟然弹错了两个音。”

海潮小声说:“弹错音怎么了?”

宋贵妃道:“魏九娘的琴在京里数一数二,奏的又是最拿手的曲子,弹错音是闻所未闻。”

一曲奏罢,魏兰芝将琴交还给侍女,抿紧了唇,沉着脸,呆呆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因为方才的事,宾客们都有些意兴阑珊,寿阳公主道:“九娘这酒令太难,行了几轮,竟是猜不中的多,我们还是省省力气,饮酒赏舞吧。”

众人纷纷附和。

侍从将座席和舞筵恢复原状,宾客重新落座。

寿阳公主仍旧与海潮连榻而坐。笙箫声再起,公主把手搭在海潮肩头:“小七,你和驸马怎么回事?方才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他牵一牵你的手怎么了?却让你下不来台。”

顿了顿:“上回在宫里见到,你们也是怪怪的,可是闹别扭了?”

海潮含糊道:“哪里怪?没有啊,我们挺好的。”

说着往男客的座席瞥了一眼,只见梁夜端着酒杯,正在与邻座的客人交谈,也不知在聊些什么,但看起来大方自如,一点也不露怯。

即便没了三年的记忆,他在这种场合下仍旧如鱼得水。

寿阳公主侧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板起脸来:“阿姊知道你对驸马痴心一片,但你听阿姊劝,纵然你再喜欢他,也不可为他委屈了自己。你可是最得宠的公主,不能叫人欺负了去。”

海潮嘟囔道:“阿姊放心吧,他对我挺好的。”

寿阳公主显然已有些微醺,晃了晃手里的酒杯,乜着她悠悠道:“哦?怎么个好法?”

饮下的酒似乎已经发作起来,海潮脑袋晕乎乎的,含糊道:“反正就是挺好的……”

寿阳公主“噗嗤”一笑:“你都说不出他哪里对你好。”

“他就是对我好,”海潮酒意上头,忽然有些着恼,“他待我很细心,而且为了我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还不好?”

话一出口,她更觉自己好笑,这么急赤白脸的,是要证明给谁看呢?

寿阳公主觑了觑眼,转而一笑:“你的奴婢待你更无微不至,你的侍卫也会为了救你拼上性命。”

海潮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反驳。

她并不是真的公主,梁夜对她好,不可能是为了图谋什么,但这些不能向外人解释。

寿阳公主向男客席虚虚地瞟了一眼,讥诮地一笑,晃了晃酒杯:“还有一些人,自诩重情重义,对你好的时候恨不得把心掏给你,为了你一句话可以去死。但是当断不断,哪个都舍不得,哪个都辜负。”

海潮心里一动。

寿阳公主挥挥手,仿佛挥走一只恼人的飞虫:“不说这些扫兴的事,饮酒饮酒。”

宋贵妃轻轻嗤笑了一声:“这驴脸在说自己呢。她本来有个驸马……”

海潮:“啊?”

“已经和离了,”宋贵妃解释道,“驸马出身寒素但有才,丑东西在进士宴上一眼相中了他,不管不顾地就要嫁他,谁知那驸马在家乡有个小青梅,两人从小定了亲。”

顿了顿:“丑东西自小被人捧着,哪里吃过这瘪,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生米煮成了熟饭,这下不娶也得娶了。谁知道那小青梅收到退婚书还不死心,追到京城来当面对质,情郎亲口告诉她要尚公主,她一时想不开就吊死在了客馆里。”

“男人这时候知道后悔了,可是圣旨下了,婚期定了,他还是不情不愿地尚了公主,成婚后当然成了怨偶,新婚不到一个月就住衙门去了,把那丑东西晾在公主府里。

“那丑东西哪里受过这种气,立马给自己找了十七八个面首夜夜笙歌,一年不到干脆请旨和离了。”

宋贵妃冷笑了一声,总结道:“和那死老魅一样,不把人当人。她还有脸矫情,自己依旧逍遥快活,男人继续做他的官,听说两人现在宫宴上遇见,还藕断丝连、眉来眼去呢。可怜的只有那贫家女,连命都没了。”

海潮心里不是滋味,眼前绚烂夺目、纸醉金迷的景象好像忽然褪去了光鲜的颜色,即便这是一场美梦,也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她是故事里的那个贫家女,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惜命。

“在想什么?”寿阳公主一无所觉,伸出胳膊揽住她肩头:“阿姊问你,驸马私底下同你在一起,也是这副彬彬有礼的样子么?”

海潮含混道:“差……差不多吧……”

寿阳公主蹙眉:“当真?这可不是好兆头。”

“为什么?”海潮不解。

寿阳公主老神在在地道:“一个男人对你温柔体贴,或许是有所图,或许是把你当亲人,也或许他就是个好人,对谁都好。但有一种好法,是男子对待心仪的女子才有的……”

海潮心怦怦直跳,连忙道:“阿姊喝羹吧,快冷了。”

寿阳公主却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有情男女之间,低帏暱枕、极欢尽乐,若是那种时候还克己复礼,那肯定不是男女之情,但男子有时候自己也分不清……”

海潮听得一知半解,脸却刷地红了,梁夜去州学前他们住一间屋子,他待她就像亲兄长一样,确实没有什么暧昧的举动。连昨夜也是她睡梦中不自觉抱住他……

她蓦地回过神来,忽然发现自己又不知不觉开始胡思乱想。

海潮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再次提醒自己,他们早就了断了,如今只是假扮夫妻罢了。

酒喝多了就是误事!

正想着,侍女又捧起金壶要往她杯子里注酒,她连忙伸手将杯口盖住:“不用了,再喝就醉了。”

寿阳公主:“你的酒量我知道,还没到呢。”

那侍女趁机把酒杯注满。

寿阳公主看了眼梁夜,冲她眨眨眼:“阿姊且替你试他一试。”

“试什么……”

“当然是试试他对你上不上心啊。”

海潮一惊:“真不用,阿姊……”

寿阳公主一扬眉:“你别管,看阿姊的。”

她向众人道:“近来我府上乐人谱了新曲,排了一支柘枝舞,难得今日热闹,正好请诸位品鉴一二。”

又向魏兰芝道:“九娘雅擅音律,还请指点指点。”

魏兰芝全忘了自己说过不能饮酒,一杯接着一杯喝,喝得脸都有些泛白了,闻言只是道:“公主才是行家,九娘不敢班门弄斧。”

寿阳公主侧头吩咐了内侍两句。

不一会儿,激扬的鼓声皱起,一队高矮身形都差不多的少年鱼贯而入,围成一圈,踏着鼓点扬起衣袖。

宽大的衣袖犹如花瓣,一落一扬之间,便似莲花绽放。一个身着女子衣裙的绿眸少年出现在圆圈的中心,仿佛从花中诞生的精魅。

这些少年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好相貌,但与那绿眸少年一比,俱都黯然失色。

不少宾客情不自禁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海潮也忍不住睁大了眼睛,不管是人还是物,好看到一定程度,都有动人心魄的力量,不由自主地吸引所有人的目光,甚至无关情或欲。

论漂亮清俊,自是少年时的梁夜胜一筹,但那双碧绿的眼睛犹如静谧的湖泊,一身女装又在异域风情之外添了几分雌雄莫辨的妖娆。

宋贵妃也由衷赞叹:“还真是个宝贝,不知那驴脸从哪里挖出来的宝!”

那绿眸少年不仅生得好看,舞姿也格外出众,柔媚中不乏力量。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他牢牢牵引,有客人举着酒杯贴在唇上,竟然忘了喝。

寿阳公主得意地凑到海潮耳边:“这绿眼胡奴怎么样?别看他年纪小,伺候人也很有一套,你绝想不出来他有多少花样……”

海潮不知道她说的花样是什么花样,但脸颊还是一下子烧了起来。

正要推拒,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魏兰芝怔怔地盯着不远处的一盘乳羊炙。

羊炙已经冷了,大半已经由侍从片下分给宾客,大银盘旁放着一把精巧的匕首,刃上沾了一层凝结的羊脂,如玉一般洁白。

海潮心头一突,忽然明白过来她想要做什么。

恰在这时,那绿眸少年正舞到最精彩的时候,一边挥舞着长袖一边下腰,腰肢软得不可思议,宾客纷纷拊掌叫好。

说时迟那时快,魏兰芝猛地站起身,径直冲向那盘羊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匕首,便向自己脖颈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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