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89章  八街九陌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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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们拉扯着宫门上铜首绳,厚重朱门紧闭的那一刹,阴云沉沉的天空洒下片片鹅绒雪花。

未染半点尘埃的白色落在她的衣襟上,一点点盖住玄色锦袍上的绣线凤纹。

像是怜悯这身锦袍沉重,特为她换了件素白布衣。

下雪了。

繁复重檐压上一层白羽,未央宫仿若消失不见,与天地融为一体。

她不知想起了什么,心头不似落雪轻盈,反而愈加沉重。

候在三重门内的宫人见状,立刻撑伞迎了上来。

“娘娘,陛下召您去一趟甘露殿。”

“知道了。”

甘露殿内炉火暖旺,热浪扑在人身上,卷走自殿外带回的冷霜。

听到推门的声响,萧姜睁开双目,视线紧紧盯着锦屏后。

少女披着满身风雪走进来,脸颊被冷热交替的风浪烫得微红。她低敛眉目,平静面孔下掩饰着低落的情绪。

送走一个心腹大敌,不该是这般反应。

脚步声渐近,郑明珠站在小榻边不近不远的位置。

萧姜披上薄衣后缓缓起身,漫不经心地靠过去。他抬起指节,轻轻扫在少女衣领下,几片积雪簌簌落地。

因殿内热浪化开的雪水浸透棉袍,衣料洇湿一块,色泽更深,衬得原本就显眼的金线凤纹更为艳目。

指节自绣纹向下,最后停在紧束的腰带的前。三两下间,厚重潮湿的外袍落在地上。

那一刻,郑明珠被拎坐在榻。

炭炉移近了些,热浪烘烤着脚下的裙裾。

许是终于送走了一个敌人,心头不由得放松。又或许是这些时日太耗费心神,过于疲倦。

盯着窗外漫天的飞雪,郑明珠靠着软枕沉沉睡去。

梦里,未央宫积雪厚重。

彼时她才从乌孙回来不久,只身来到皇城里,一跃成了皇后表面最疼惜的侄女。

除夕当日,皇城里宗室小辈皆来到椒房殿向皇后请安压岁。

等到你来我往的阿谀奉承结束后,日近西山,天色逐渐暗沉。

雪刚停,宫道上的积雪还未来得及清扫。郑明珠咯吱咯吱踩着雪,走在众人之后。

她看向前方并肩的两道身影,若有所思。

郑兰似乎谈起前几日夫子教授的诗文,从诗中一个“雪”字,牵扯起世间的冷暖来了。

萧玉殊则笑着点头,句句有回应。

二人相谈甚欢。

郑明珠放缓了脚步,心头的疑惑越来越甚。这大半年来,姑母不止一次向她提起,要与晋王殿下交好。

可若真的与晋王结交,皇后的态度又怪异不明。

皇后是看着郑兰长大的,她的母亲又是孟家女。就算她带回城防图有功劳,论身世地位,郑兰也未必不及。

皇后在人前,为何独独偏爱她?

是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或是想利用她,需要她扮个什么样的人?

郑明珠很快看清宫中形势,得到了答案。

她从最开始孤僻高傲的模样,逐渐变得张扬。宫中人多道她仗着皇后恃宠而骄,皇后也愿意纵着她。

这样的日子,合她的心性,也算自在。不过偶尔也有演过了头,触到皇后霉头的时候。

她被罚在祭殿抄祖训,晨起被关进去,临近申时才被放出来,一整日水米未进。

抄过之后,还要将祖训送到椒房殿给皇后过目。

正长身体的时候,食量本就大些。等到从祭殿出来,郑明珠眼冒金星,走路飘飘悠悠地不稳当。

经过修仪殿旁的小花园时,恰听到树丛后的凉亭里传来说笑声。郑明珠闻声望去,见郑兰、郑竹以及萧玉殊三人在亭中,不知在谈论些什么。

一壶清茶煨在小炉上,石案上摆着两盘精致的糕饼。

皇后还在气头上,这样去椒房殿,若晕在那失了态,准得再罚她多抄一个月。

郑明珠思忖了片刻,强打起精神,不请自去。

“好巧,不料在这里碰见两位妹妹。”

郑明珠扬起笑容,面上的每一个神情都写着找茬两个字。

三人皆愣住。

她施施然向晋王行了个礼,便没再开口。

“大姐姐来了,快坐吧。”

郑兰笑意温和。

这假惺惺的一句,比旱地春雨还及时。郑明珠当即落座,甚至没有如往常那般讽刺郑兰,话少得反常。

没等宫人上前侍奉,便自行抄起茶盏,为自己斟满,连饮两盏才作罢。

因郑明珠的到来,方才热络的氛围骤然凝滞。亭内安静不已,再无人开口说话。

三人的视线皆落在郑明珠身上,像是警惕她往日里随时出口的挑衅之语。

郑明珠对此浑然不觉。

她捻起面前的杏仁米糕,不动声色地进食。

方才强撑着笑时,她的面色还与平日无太大区别。如今安安静静坐在案边,张扬的气势收敛回去,凹陷的眼眶和脸颊都昭示着她此刻的倦怠。

连目光也滞滞的,带着憨态。

以为是穷凶,没想到是饿极。

萧玉殊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卷册。

半晌,见郑明珠无话。郑兰继续道:“我与三妹的功课不精,只能劳烦殿下指点一二。”

“嗯。”

这二人上至穹宇,下至微尘地谈论着。

在这间隙里,郑明珠吃了两块糕便悄悄离开了,临走也没吭一声。

待到萧玉殊回过神来,再次看向对座的石椅,已然空空如也。唯有案上那叠杏仁米糕凹出的小窝可证明人来过的痕迹。

有那两块米糕垫饥,郑明珠恢复了气力,将祖训送去椒房殿后,便匆匆往自己宫里去。

不料半道上,遇见了不速之客。

瞧见站在不远处的萧玉殊,她眉头一皱。

从前几次向这人发难,都是郑兰在场,她借题发挥。也是为了让椒房殿安心。

“见过晋王殿下。”

郑明珠皮笑肉不笑。

萧玉殊轻轻应了声,将一方红木食盒塞进她手里,便快步离去。

没留下只言片语。

郑明珠没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才打开盒盖。

一道甜羹,还有……杏仁米糕。

假惺惺,装什么装。不外郑兰与晋王交好,原是一类人。

这未央宫里,还会有好人吗?

直到后来,亲眼看见萧玉殊为重病的小黄门请医士,冒着得罪皇后的风险也要为不得宠的宫妃求情。

她才相信这善心不是作伪,便再没主动招惹过晋王。

梦境深而绵长,自进宫后第一眼看见晋王开始,一直到去岁的隆冬大雪。

眼前情景不停轮换,直到天地一片雪白。

梦里的郑明珠定在原地,思绪胶住。

然后呢?

本该是什么样的。

性情温和的男人,在登基之后也添了几分独属于大魏帝王的威严,神态庄肃朗仪。

下朝之后,他会匆匆回到椒房殿。当头顶沉重的冠冕卸下后,男人眉宇间那抹煦如春风的温柔会再次生发出来,笑意盈盈地来到她身后,询问她辛苦与否。

权臣藩王虎视眈眈,未央宫里眼线遍布,放眼朝廷无半个亲信。

也许会辛苦吧。

可心有所栖,何事不成。

谋事时,一条条沾血的人命不得已被算计进去。男人心生不忍,会伏在她身前郁郁自责。

她会笑着说,陛下别怕,一切由我来动手。

本以为那颗跃动的善心,会在鲜血淋漓的浊水里浸得愈发冷硬。真正变成一颗铁血冷酷的帝王心。

不料却是她先变了模样。

一次又一次的谋划里,她推演千遍,只为找到那条最好的路,不愿再多伤无辜生灵。

他说要等她,等她敞开心扉的那一天。可却从来没真正期望过什么,索取过什么。

只是日复一日地陪她守在这座名叫未央宫的囚笼里,弄权势,算人心。

终有那日,仇得报,尘缘了。

竹杖芒鞋,荆钗布裙,天涯尽头两相依。

又或许……

见不得惨烈的宫变,选择继续挑着重担,于庙堂遥望江湖。

聊作慰藉。

作者有话说:

女主有那么喜欢男二吗?也许很喜欢,也许没那么喜欢。人总是会美化那条自己没经历的那条路,尤其是过的不太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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