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心翎
他霍地站起了身。
阴气浓重的冥界日夜没什么差别,也少有大半夜还嘈杂纷乱的时候。
数名值守的阴差欲哭无泪,急急跟上最前方身影的脚步:“殿下,哎!殿下......我们几个真就是办差的小兵小卒子,此事本就无权做主,您也不是不知道……冥主重伤尚未苏醒,诛邪境那头早就没人敢管了,您要实在急得慌,就再稍候片刻,那边已经着人去唤沐公子了不是?”
邢安宥仿若未闻,不顾身旁人跟随亦或阻拦,目中空洞地继续往前走。
“你这么过去也进不了诛邪境的。”路过一个拐角时,里头响起少年略有沙哑的嗓音。
“......”邢安宥脚步顿住,目光循声斜睨过去。
程沐坐在轮椅上,神色恹恹还有些苍白:“自天界以雷刑惩处骆仙君与众鬼之后,诛邪境本就不再仅归冥界所管。那里的看守相当严密,何况......你要找的人也不在那里,何必执意前往?我以为经了祈神祭一遭,你足够清醒了。”
“难道你就从你哥的阴影里走出来了么?”邢安宥眼底的光带着破碎的黯淡,彻夜未眠与连日以来的精神不济,让他看上去显得脆弱而忧郁。
“渊不在诛邪境......你如何证明?他死后不曾魂归冥界转生,祈神祭......他也没有回家。若连诛邪境都不在,他能去哪里?哪怕死后,他也不想跟我扯上关系吗?”
程沐静静看他,一时未说话。
“算了,让开。”邢安宥轻声说着,便要绕开他往前走。
走出几步。
“你一定要找下去?”程沐从后看他的背影,突然开口,“哪怕有些事,知道了也是无济于补?”
“是又怎样。”
“......”眼看那道身影将要消失在黑夜之中,程沐沉默着抚了抚轮椅的把手,“你知道为何他不能与任何法器缔结联系,但唯独能够成为廉权仙尊神器碎片载体的原因吗?”
“有什么关系,”邢安宥最后朝他看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借由某个不能说的关系,我算出过他的一些事情。”程沐慢慢说,“包括他的天生半鬼身,是从诛邪境掉落遗失的廉权仙尊神器碎片赐予。所以他天生一体双魂,一半是人魂,一半是诛邪境怨念玷污所成恶魂。”
邢安宥默了默:“不算意外,所以呢?”
“你是真不敢认,还是逃避不敢认?”程沐言辞微微犀利了些,直视着他,“你以为诸神天雷是什么?它杀灭骆仙君的肉身,也涤净了他体内恶魂怨念,加之他自甘堕落鬼道,人魂的一部分,早已不再纯粹。”
“他将永远被遗憾、怨恨、不甘与苦痛懊恼缠身,否认他的过去、存在与所有生前意义,从此他的魂魄非但不再完整,还要因自我排斥而彻底分裂破碎,再没有来生。你懂我的意思吗?他不是单纯地死了,是彻底魂飞魄散了。”
“......”
渊怎么会这样的?
邢安宥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冥界。
曾那样张扬恣意的,随心所欲的,如一道璀璨明光般照亮他漆黑海域的骆仙君,也会变得遗憾,怨恨,不甘,苦痛,懊恼……?这似乎是不可思议的,可骆渊其人,活这一辈子,又得到了什么呢?
他控制不住地,想了骆仙君的许多事,一件,又一件,一天,又一天。
直到他也辨不明日沉月升几时更替。
他又来到了冥界,看着在床边为沉睡兄长梳理发丝的程沐,他才想起来为擅闯了人家寝居,感到心虚以及冒犯,但也只是一瞬间,连续赶路的心跳,让他的呼吸还不是很均匀。
他别开了脸,维持最后的礼数没有往里间看,也就没有看到程沐面上的无可奈何,开口问道:“你上次的说法,意思是,如果我能把渊的魂魄找回来,重新让他接纳自己,他的魂魄就会像补衣服那样拼起来吗?”
“......”
程沐眼神复杂地打量了他半晌,然后道:“......油盐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