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栉海
直到在餐厅坐下,点好的菜陆陆续续上齐后,她才打开帆布袋,从里面拿出一本靛蓝色封面的书,书名是烫印的白字,《普通青年自杀事件》。
柏应看着那本书,心倏然变沉。
柏东常死后,他的所有书籍、稿件都被母亲尘封进家里的那间书房。邹芳华避讳谈及柏东常,她有怨言、有愤怒,但基本不在柏应面前说。她是那种很擅长克制情绪的女人,把眼泪当作软弱,最多就是骂柏东常一句“阿乌卵”,说自己昏头了才嫁给他。
书放在桌上,邹芳华摩挲两下,缓缓开口道:“这些年,一直没跟你谈过他。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恨东常?”
“妈……”
柏应欲言又止,“东常”两个字在母亲口中显得陌生。她这些年里刻意不谈这个名字,殊不知这种刻意早已成为无形的印痕,深嵌于心。如此复杂的情感,光一个恨字无法涵盖。
“没有的,”邹芳华摇摇头,苦笑道,“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他。”
她回忆道:“二十出头那会儿,东常很会写诗、写散文,每次写出好的句子就跟小孩吃甜枣似的,兴奋得不得了。后来写短篇投稿,也拿过一些小奖,他说他要当作家,我当时还很高兴,说等以后出版了做他第一个读者。”
“他情书也写得不错,就是靠这点本事追的我。”邹芳华莞尔一笑。
“作家这碗饭不好吃,他走这条路承受了很多挫败。虽然挣得不多,但能坚持写下来,其实已经相当不容易了。他走了之后,我就在想,东常物欲不高,一年不买几件衣服,最花钱的不过是买几本书,宝贝似的捧着看好久,他这辈子直到死就为了文学这一件事。”
“我作为他的家人,但凡多给他点认可和支持呢?在学校,我鼓励孩子要坚持梦想,但回到家却一再打压丈夫,其实我嫁给他的时候也没想要大富大贵,我最开始也是会为他顺利出版感到高兴的……”
柏应看着母亲的白发,心有不忍:“妈,你不要这样想。你为家里已经付出够多了,爸他对写作很固执,不论你支持与否,他都会坚持下去,这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你在内心深处一定是支持他的,之所以不表现出来,是因为写作的投入太大,收入却不稳定,而妈你一个人支撑家庭,必然是会焦虑的。妈,过去这些年,你真的足够辛苦了,所以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
邹芳华点点头,柏应的宽慰让她一下子绷不住情绪,泪水在眼眶打转,邹芳华堪堪忍回去。
她把书递给柏应,继续道:“妈这次来,是要向你坦白一件事。”
“一个月前,我跟昱为碰过面,就是你出车祸那次,在杭州的医院。”邹芳华顿了下,接着说,“妈做了件错事。”
“妈对那孩子说了很多无礼的话,我让他离开你,我以为你不知道蒋开澜就是他的父亲,我说你们不合适,叫他不要维持这种沉重的感情……但前两天,妈看到你的采访,才发觉这次做错了,大错特错。”
邹芳华刚才忍住的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她接过柏应递来的纸巾,擦完才继续开口。
“就像你说的,现在都是自由恋爱了,我当年跟东常谈恋爱家里还不许呢,最后不也照样结了婚。昱为爸爸是被人陷害才死的,东常是自己不成器,喝了酒还要开车,白白祸害掉人家两条人命,他们两个男人不负责任,关你们小辈什么事,是吧?”
“我管太多了,感情这种事,当妈的也是外人,说一句都是多嘴。”邹芳华抬眼,视线朝落地窗外的城市霓虹落去。
世界辽阔,人海茫茫,她在上海的高铁站都晕头转向找不到来接应的朋友,而两个相爱的人错过后再遇的几率微乎其微,能重新走到一起怕是前世修了很多缘分。
“柏应啊,你这些年,还有昱为这些年,能熬过来都不容易。妈陪不到你老死的,既然打定主意在一起,那就好好珍惜。这本书是东常的遗物,是他准备送给昱为的。你替我转交给昱为,帮我道个歉,以后……他要是不气我的话,让他来家里吃饭。”
柏应接过书翻开,扉页上是柏东常的签名,漂亮的金色笔迹,中间夹了张信纸,学小年轻写的“to:蒋昱为”。
他心中唏嘘阵阵,命运无常如风浪,轻而易举就把真情与本心翻覆。人们误会误解、错过错失、违心违愿,波涛奔涌不息,时间滚滚向前,浪潮退去后,事情的本貌被濯洗还原,母亲的悔恨与父亲的愤懑背后,也有如海玻璃一般纯净的心意。
“妈,这本书,应该由你交给昱为,”柏应攥住邹芳华枯瘦的手,“跟我一起回家吧。”
第70章 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