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噫吁嚱鸭
与此同时,山庄内深覆的冰雪已开始缓慢消融, 偌大的山野间泛起朦胧绿意,融雪汇成细流漫过石隙, 在苔痕斑驳的岩壁上蜿蜒而下, 最终汇入山脚那片半解冻的湖泊。
新的春天到来了。
深夜, 庄园宅邸里久不使用的那家钢琴忽然被人奏响,在沉重的一声落下后, 缓缓飘出一段悠远的旋律。
琴声如月光般流淌, 穿过空寂的长廊,在洁净的窗棂间回旋, 又仿佛融雪滴落, 带着草木苏醒的芬芳, 顺着月光铺就的轨迹渗入大地。
一串叮铃咚隆的清越声响在此刻响起。
盛时澜弹琴的手一顿,顺着声音的来源抬眼看向窗外。
挂在窗台的玻璃风铃被柔软的晚风摇曳,拖着下摆轻晃, 发出细碎的清响。
风铃响动的节奏与方才的琴音悄然应和, 仿佛在预告着某种别后重逢的契机。
时间过去许久,钢琴的旋律才再次响起。它穿透流动的河水,融进腾地而起的长风, 最终隆重地抵达那片遥远的雪野, 盘旋在皑皑山峰的上空。
广阔的落地窗玻璃下, 盛锦从容抬手, 为琴曲落下最后一个音符。
琴声止息,盛锦垂眸注视眼前的黑白琴键,思绪不自觉地落入一片安静的回忆当中。
他刚才在距离很远处看见角落里的这架钢琴, 便奇迹般地被一种莫名的牵引拉动着走了过来,回过神的时候已经不自觉坐下来,将十指搭在了琴键上。
盛锦自认并不擅长音乐,他对于那些优雅的曲谱和曼妙的旋律不太敏感,这首曲子是他至今能够记得的唯一一首,想要完整地弹下来于他而言难度很高,却没想到竟然半点没有磕绊地完成了。
说起来,他的钢琴学习也并不来源于什么钢琴名家,他的师傅——他的兄长本人在这方面的造诣极佳,看起来没什么感情的人弹出的琴声也声如其人,矜贵优雅且一丝不苟,但有时又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克制与深沉。
这首曲子也是对方手把手教会他的,练习了一个月,他才勉强能够独立演奏完成。
“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
一道清朗的女声响起。
对方说的是中文,这在这个偏远的边陲小城并不常见,盛锦闻声有些惊讶地抬头,视线落在站在他的身侧的那道人影上。
目光所及处是一个拥有深麦色肌肤的少女,对方看起来和他同龄,披散着一头油亮的黑色长卷发发,此时正单手撑在琴盖上,眯起眼睛向他扬起一个格外明媚的笑。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与被霜雪覆盖的世界格格不入,像是盛满了夏夜的星火,“没想到在这里能听见有人弹这个,还弹得这么动听。”
对上盛锦投来的视线,少女的话音微顿,指尖轻轻敲了下琴盖,刚才还落落大方的人此刻倒透出点不自在来,“不好意思擅自打扰你——我叫秦朗,之前在维也纳念书的时候,曾经花过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来练习这一章,但是最后弹出来的结果也很一般,所以听见你弹得这么好,真的非常羡慕。”
盛锦微微一怔,随后低低笑起来,停留在琴键上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我也一样,只是多亏了教我的人很有耐心——那你现在想试试吗?”
秦朗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笑意更深,“好啊。”没等盛锦起身,她又飞快建议道:“四手联弹怎么样?”
盛锦挑了下眉,没有应答,但是朝旁边微微让出位置,而秦朗见此也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两个人调整好姿势,很快,悠扬的旋律再次流淌于空气之中。
他们的演奏非常流畅,直至琴曲终了,秦朗还有些意犹未尽。她转过头,露出有些意外的神色,“没想到我们俩这么默契——你以前常弹四手联弹?”
盛锦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交错的琴键上,“不算经常,我也很久没弹。”
“这样啊。”秦朗点点头,又看了他两眼,在反复欲言又止后才道出前来搭话的目的:“实际上,我刚才远远看见你就想要过来和你搭讪,可是在听完你的弹琴之后又有点不确定了,但因为不甘心所以还是决定过来问问——你有恋人了吧?”
“不,”盛锦犹豫了下,说,“……目前还没有。”
秦朗精确地捕捉到他话语间的限定词,“什么叫目前还没有?”
说完,她带点揶揄的意味笑了,咬着字音强调“‘目前’还没有的意思,那也就是仍然单身——也就是其他人还有机会对吧?加个联系方式可以吗?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对方在得知他单身后的反应实在是有些太过热情,一连的三个问句罕见地让盛锦都有些难以招架,他顿了顿,“盛锦。但联系方式就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