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家4(三合一) 叁杯拿铁
喊了一声“妈妈”之后,游马又沉默了。
美波等着他把话说完。
但游马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呼吸均匀地拂过她的锁骨,手臂环在她腰上的力度没有变,也没有继续说话。
“游马?”美波轻声叫他。
“嗯……”
“你刚才不是要说什么吗。”
游马的脸从她的肩窝里抬起来。客厅里只剩电视屏幕的光在闪,那块冷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因为流过眼泪留下了痕迹。
“我想说——”
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又闭上了。
“算了,没什么。”
美波伸手捏住他的脸颊,往外轻轻扯了一下。
“说。”
游马被扯着脸,声音变得有点滑稽,“妈妈你这是逼供……”
“就是逼供。你刚才明明有话要说,不要憋回去。”
游马盯着她看了几秒,电视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我在想——”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掂量过重量才放出来。
“妈妈刚才说‘以后主动给我’,这句话……我可以当真吗。”
问完之后他就把视线移开了,像是问了一件很难为情的事。
美波捏着他脸颊的手松开了,轻轻覆在他的后脑勺上。
“可以。”
游马的睫毛低垂着。
“真的?”
“真的。不过——”
“我现在不一定能做得很好。可能会忘了,可能会搞砸,可能会回到以前的样子。但如果你提醒我,我会改。”
游马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把脸埋进了她的肩窝,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美波意识到自己还被箍在一个拥抱里,这么说话虽然不难受但也不怎么方便。
“游马。”
“嗯。”
“你这个姿势不累吗。”
“不累。”
“可是我有点想换个姿势。”
游马沉默了两秒,松开了环在她腰上的手臂,但没有完全退开,只是换了个角度。
“这样呢。”
“比刚才好一点。”
“那就这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锁响了。
游马没有动,只是稍微抬了抬眼皮。
门被推开,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
“我回来了——”
真一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懒散尾音。
然后是第二声。
“打扰了。”
优的声音,比真一轻一些,但同样带着明显的辨识度。
两个人脱鞋的声音在玄关响起。
“游马,过来帮忙——”
真一说到一半就停住了,他走进客厅看到沙发上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
游马的脑袋搁在美波的头顶上,手臂松松地圈着美波的肩膀。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着真一,游马脸上的泪痕还没完全干,眼眶也有点红,但只要看过一次就不会认错。
真一站在原地,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妈妈,”他往前走了两步,语气轻松,“我也要抱抱。”
美波看着他,拍了拍游马的手臂。游马慢吞吞地松开手,往后靠回沙发靠背上,重新变回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美波从沙发上站起来,真一走过来低头看着她,翘起的嘴角没放下,双手垂在身侧,像是打定了主意要等她先伸手。
美波踮起脚尖时,真一顺着弯腰低头。
美波搂住他的背,把脸靠在他的胸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真一靠了上来,整个人把重心放下来的程度。美波的膝盖弯了一下,身体往后倒。
“等等等一下——!”
沙发接住了她,真一的重量紧跟着压上来,把两人一齐陷进柔软的垫子里。
美波的后背贴着沙发垫,真一压在她身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手臂从她背后穿过去,把她整个人箍得紧紧的。
“你是猩猩吗,”美波被他压得动弹不得,连说话都有点费劲,“要被压扁了。”
“嗯。”
真一回答得理直气壮,脸在她颈窝里蹭了蹭。
“‘嗯’个头啊——你好重!真的要被压死了!”
“妈妈抱游马的时候都不嫌重。”
“游马没有整个人压上来啊!”
“那是因为游马不擅长撒娇,”真一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可是很擅长的。”
美波想说你这叫撒娇吗,还没来得及开口,真一的脸从她颈窝里抬起来,近距离地盯着她。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带着某种满足的光芒,非常刻意、做作、用“我很无辜”地表情吐了吐舌头。
“因为怕妈妈无法
做到端平,只好我来了。”
美波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想生气,又想笑,最后只是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你给我起来。”
“不要。”
“起来。”
“游马抱了那么久,我才刚开始。”
“因为你来晚了,这是客观事实。”
“所以现在补。优你说对吧。”
真一偏过头,视线越过沙发扶手,落在客厅入口处。
美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优站在客厅与走廊的交界处,一只手拎着书包带子,另一只手还搭在肩上。
真一那句“对吧”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到了优身上。
优眨眨眼,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真一哥说得没错。”
“不过——”
“真一哥压着妈妈的样子,看起来确实有点像猩猩。”
真一扭头瞪他。
优微笑着接住了那个眼刀。
美波趁机推了推真一的胸口,“听到没有,优也这么说。快起来——”
真一从美波身上翻下来,翻身坐在沙发另一端,嘴唇微微撅着,脸上带着不满但也没有真的闹脾气。美波终于能顺畅呼吸了。
“优,”真一斜眼看他,“你是不是站在妈妈那边。”
“我一直都是站在妈妈那边的。”
优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美波从沙发上坐起来整理衣服时,优把书包放在单人沙发旁边,在那个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晚饭是什么。”游马终于从沙发上爬起来,伸手去够茶几上的塑料袋。
“中华料理。麻婆豆腐和炒饭,还有些春卷、饺子。”
真一把袋子打开,一股花椒和豆瓣酱混合的香气飘了出来。
“优想吃麻婆豆腐对吧,特意买大份的。”
“谢谢真一哥。”
优站起来去厨房拿碗筷,美波也站起来帮忙。
两个人在厨房里短暂地独处了一会儿。
优从碗柜里拿出四副碗筷,美波在旁边接过来。递到第三副的时候,优忽然开口。
“妈妈。”
音量控制得刚好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嗯。”
“辛苦了吗。”
美波接碗的动作停了一下。
“有一点,”美波接过碗,“但是没关系。”
“是吗。”
优没有追问。
“那就好。”
他把最后一双筷子递给她。
端着碗筷回到客厅时,真一已经把饭菜在茶几上摆好了,游马打开了客厅的大灯。
四个人在茶几旁围坐下来,位置和平时一样——真一单独一边,优一边,游马和美波在沙发这边。
麻婆豆腐的辣度刚好,炒饭粒粒分明,春卷是刚炸不久的。
美波低头吃饭,耳边是真一和游马断断续续的对话,讨论的是罗舞那边下周要处理的一些事务。
优偶尔插一句。
美波夹了一个饺子,在酱油碟里蘸了蘸。
真一把一块麻婆豆腐夹到了她的碗里。
“妈妈。”
“嗯。”
“今天在外面有没有遇到什么。”
美波的筷子顿了一下。
“没什么特别的。”
“是吗。”
真一没有追问,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大口炒饭,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优端着碗,视线落在碗里的饭菜上,偶尔擦过她的侧脸。
美波低头继续吃饭,决定先不管他们。
吃完饭后,游马被真一拉着收拾碗筷,优被美波留在了客厅。
“优。”
“嗯。”
优正准备收拾茶几上留下的餐巾纸和空饮料瓶,听到美波叫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美波站在茶几对面,“晚上优和我睡。”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厨房里传来真一和游马洗碗的声音,碗筷碰撞的脆响和水龙头的水声在这片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优的手指还停在半空中,正要去拿那个空的可乐罐。
他眨眨眼,慢慢收回手,抬起头看着美波。
“为什么是我。”
美波下巴微微抬起,“刚才真一压我的时候,你没有趁机加入对吧。游马今天也抱了很久了。所以晚上轮到优。”
优听了这个回答,眼睛稍微眯起来了一点,“妈妈好像小孩子,是在奖励我吗。”
“算是吧……”
“因为我没有趁人之危。”
“对。”
优垂下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妈妈,你知道吗。刚才在厨房里——”
他说到一半,厨房的门
被推开了。
真一擦着手走出来,t恤袖子上沾了一点水渍。
“等一下。”
他停在客厅中央,视线在美波和优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我听到了。妈妈,什么叫晚上优和你睡。”
“就是字面意思。”
“为什么是优。”
“因为优刚才没有趁你压我的时候一起过来。”
“那是因为——”
真一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美波歪头看他,“因为什么。”
“没什么。”
游马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把一杯递给美波。
“怎么了。”
“妈妈说晚上优陪她睡。”
真一替他回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甘。
游马接过自己的那杯水喝了一口。
“然后呢。”
“什么叫‘然后呢’。”
游马在沙发上坐下来,端着水杯靠在沙发背上,表情懒懒的。
“意思就是妈妈的决定。又不是第一次。”
真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回头看了优一眼。
优还是坐在单人沙发上,表情恢复了平时那副温和的样子,视线一直没有从美波身上移开。
真一在两个人的脸之间看了一个来回。
走到沙发边,把自己摔进游马旁边的位置。
“行。”
“明天是我的。”
“你们在瓜分什么东西。”
美波端着水杯,脸上的表情不知道该是什么。
“我在跟优还有游马分财产。”
真一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笑。
美波不想跟这个人争辩了。喝了口水,走到优面前伸出手。
“走吧。”
优把手放在美波的掌心里,“嗯。”
他耳根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点点。
来开客厅时,美波听见游马的声音。
“真一,把你那副臭脸收一收,太明显了。”
“我没摆臭脸。”
“那你现在这是什么表情。”
“在想明天做什么菜。”
“骗鬼呢。”
关上房门后,世界安静下来了。
优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前走。
美波已经松开了他的手,正在把床上的毛毯铺开。
“站那里干嘛,过来。”
优这才迈开步子,走到床边。
美波已经掀开被子钻进去了,拍拍身边的位置,“上来。”
优脱掉外套挂在椅背上,迭得整整齐齐,连袖子都对齐了。
他在床边坐下,掀开被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躺了进去。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手掌的距离。
美波侧过身,借着那层薄薄的月光看优。
优仰面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睫毛很长,月光从侧面打过来,在鼻梁另一侧投下了淡淡的阴影。被子的边缘整齐地拉到胸口,双手搭在被子上面。
规规矩矩的姿势。
好像小学生被老师要求午睡时该有的样子。
美波忽然伸出手,捏住了优的脸颊。
“哎。”
优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身体微微一震,偏头看她。眼睛里的平静出现了细小的裂痕。
“妈妈……?”
“紧张什么。”
“我没有紧张。”
“耳朵都红了还说没有。”
优没有回答,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美波松开捏他脸颊的手,把掌心覆在那里,“你今天表现得太乖了。”
“我平时也是这样。”
“也是,”美波想了想,“但今天特别明显。”
优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今天妈妈看起来不太一样。”
“什么不一样。”
“不知道怎么说……”
美波没有再问,只是把身体往优那边挪了一点,现在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一个拳头的距离了。
优垂下视线,声音保持着平稳,“从很久以前就不再是需要被照顾的年纪了。但是妈妈说‘优晚上跟我睡’的时候,我——”
“很高兴。”
他说得很轻。
“觉得被选中了。”
优说完就把视线完全移开了,侧过身体只留给美波一个背影。
美波从背后抱住了他。
“妈妈。”
“嗯。”
“我可以转过来吗。”
“转吧。”
优在被子里转过身,和第一次和妈妈做那些事情时候感觉一样。
他还没来得及把内心的犹豫整理成完整的句子,美波的手已经伸过来,把他的头按进了胸口。
“不用想那么多。”
美波的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优也慢慢把手挪向美波的腰侧。
台灯被灭掉后,卧室里只剩下月光的薄纱拢着室内。
两个人的呼吸慢慢趋于同步。优的身体从一开始的紧绷逐渐放松下来,窝在美波怀里的姿势变得不再那么拘谨。
“妈妈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