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96章  海棠花春夜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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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声线清冷,如冰泉敲击石沿。

婉娘似是放心了,绕过女人身后。

谢无筹也终于见到了宋乘衣的完整面容。

她与记忆中有些相似,但也有点不同。

比从前更瘦,坐在木椅上,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病气,唇苍白,微微抿着,视线却如往日一般,静静投过来。

谢无筹知道,她是看着年幼的自己,无法看到梦中的自己,但谢无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剧烈的跳动,手心也浸出一层细汗。

他在紧张,但他也不知自己在紧张什么,这一切不过是虚幻罢了,是他幻想出来的。

“她很够资格作你的老师。我希望你跟她身边好好学。”婉娘道。

木质轮椅在地面滑动,带动点轻轻的声响。

宋乘衣不知何时,已至他的身前。

“我是宋乘衣,也是你的教习老师,我们能好好相处的,是吗?”她略微俯身,轻轻对“他”道。

她很友好,但换来的却是年幼的谢无筹冷漠地将脸扭到一旁。

谢无筹不知年幼的他心情如何,他只低头,死死盯着宋乘衣看。

女人蓬松柔软的发顶、脸上细小的绒毛、纤长柔软的睫毛……

因为离得近,谢无筹甚至能闻到女人身上的味道。

如果说与从前有任何不同,那可能就是气味的不同,从前宋乘衣身上几乎没什么气味,只有离得很近很近,才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如雨后清晨般的淡香。

但此刻,宋乘衣身上有一股栀子花的香味,仿佛是香胰子的味道。

味道不重,甚至有点好闻,只是,很陌生。

谢无筹在自己幻想的梦中,见到了以年幼自己的教习老师身份的宋乘衣。

这是新的梦,是他从未幻想过的梦,宋乘衣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的梦中,他知道自己应该醒来,不该沉浸在梦境中,但他却不想梦境破碎。

梦中的一切有条不紊地继续了下去。

宋乘衣开始教导年幼的他。

每次,谢无筹便也在旁听着,在宋乘衣的身旁。

刚开始,年幼的“他”是根本不听宋乘衣的讲课。

谢无筹了解自己,那阶段的他,应该是正处在希望寻求婉娘关心的阶段。

因而,他总是因这年轻的老师坐轮椅而欺负她,将她关在门内,自己偷偷跑出去。

从清晨至傍晚,年幼的小谢无筹都未曾回来,宋乘衣在这学堂内,推着轮椅到桌前,不紧不慢地倒了杯茶,边吃着桌前午后剩下的点心,边喝水。

谢无筹也是才知道,原来他梦中的宋乘衣需要吃饭,仿佛真如个普通人。

小谢无筹足够顽劣,也足够狠心,但这状况并未持续多久,那大概是之后的几日,在小谢无筹仍要跑出去时,宋乘衣喊住了他。

“我建议你三个时辰后再离开。”

年幼的谢无筹快要跨过台阶,闻言回头。

“一炷香后,要下大雨,你不知吗?我教过你的。”宋乘衣靠在轮椅上,看着他淡淡道。

小谢无筹眯起眼,望了眼四周,神情是摆明了不信,他道:“不用你操心。”

宋乘衣坐在窗前,静静看着幼童跑出去的背影。

很快,本来明亮的天骤然黑了下来,雷声阵阵,不消片刻,瓢泼大雨便倏然而下。

幼童回来时,浑身湿透,脸被雨水淋得有些苍白,衣角沾满泥土,很是狼狈。

小谢无筹看见宋乘衣,没有说话,只淡淡地将头扭到一旁。

宋乘衣也未曾说话,只拿了块干净的布,递给了他。他没有接,只独自走到屏风后,找到新衣服换了。

小谢无筹虽然为独子,但实际上却是被放养的,连个丫鬟都无,因而自他能走时,便被仍在府邸角落,自身自灭,所以他对如何照顾自己驾轻就熟。

在他换好衣服后,又独自坐在书桌旁,宋乘衣看着他,他打开了这些时日从未打开过的书,宋乘衣笑了下,于是开始上课。

时间渐渐过去,小谢无筹与宋乘衣之间仿佛达到了一种平衡——老师与学生。

小谢无筹出门的时间越来越少,更多是在书房中,与宋乘衣待在一起看书。

谢无筹了解年幼的自己,他喜欢一切新鲜的事物,无论是什么只要让他感到新鲜有趣,他就愿意去学习,非常专注地、投入所有时间与精力,完全沉入其中。

只谢无筹从不知宋乘衣了解的如此之多,从天象到佛教伦理,几乎无不涉猎。

甚至,宋乘衣所说的东西,非常的冷门,连现在的他也并不知晓。

这真的是梦吗?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静静的想。

梦境中的一切过的极快,很快就是宋乘衣来到府上的第一个春天。

这个春天发生了一件大事,年幼的谢无筹被其父鞭挞三十,几乎垂死,又被关入柴房中,除了丫鬟送饭外,禁止人出入。

在一个温暖的春夜中,宋乘衣要出门买些笔墨纸砚,年幼谢无筹便推着她一同前往。

杨柳依依,春风迷人,宽宽的街道上皆是行人。

年幼的谢无筹推着轮椅的速度极慢,他小小的后背上,渐渐地渗出点点淡淡血渍,他却仿佛感受不到似的,仍朝前方走着。

“你还好吗?”

谢无筹听到宋乘衣对身后的幼童说话,可能是闻到了血腥味,但幼童却并未听到。

宋乘衣顺着幼童的视线看过去。

“卖糖葫芦喽,又香又甜的糖葫芦,五文钱一串的糖葫芦……”

一个卖货郎在街道旁大声吆喝。

很快,便吸引了一对夫妻前来。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被男人如视珍宝搂在怀中。

男孩叫嚷着要买糖葫芦吃。

“可是吃多了,对牙齿不好。”靠在男人旁,是个相貌和善的妇人。

“不要,不要我就要吃。”男孩撒娇不肯罢休。

妇人只好轻抚着男孩的头,温声道:“那给你买一个?”

男孩惊喜点头。

“不能这么宠惯他,”男人不太赞同,但还是掏出五文钱,买了一串。

“可不能一下子全部吃完了。”母亲的言语亲切的叮嘱着。

“嗯嗯。”孩童稚气地点头。

一行人渐渐走远。

宋乘衣看着年幼的谢无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眼眸微敛。

等小谢无筹再次推着轮椅时,宋乘衣扶住轮椅,压停了。

“还没到。”小谢无筹道。

“就停在这里吧。”宋乘衣掏出钱币给他,“你去帮我买书吧,我便在这等你。”

年幼的谢无筹接过钱,很快便跑到书店中,等到他再次出来时,已是抱着一大堆的纸。

那时,小谢无筹与宋乘衣没有逛很久,便回去了。

小谢无筹一路无话,宋乘衣也是如此。

直到分别之际,宋乘衣才叫住他,递给他一串糖葫芦。

年幼的谢无筹的眼神黑漆漆的,没有拿,盯着宋乘衣,嘴唇轻启:“为什么要买这给我?”

“你是在可怜我?”

“我很可怜?”

小谢无筹眼中沉了沉,却露出了笑意,接过了那糖葫芦,“既然是老师特地买的,我如何能辜负你的心意。”

随后,便当着宋乘衣的面,将那枚糖葫芦,扔入了水池中,水池咕噜咕噜几声,糖葫芦便很快沉了下去。

年幼的谢无筹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这之后,他们之间的某种和谐的默契渐渐被打破了。

小谢无筹开始挑宋乘衣的刺,好似将他所有的不满与怨怼发泄在这与他萍水相逢的人身上。

他以为宋乘衣会很快离开,但宋乘衣却在府邸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谢无筹七岁的生日,便是在老师的书房中度过。

“你的生辰有什么想要的吗?”宋乘衣将手中的书放下,问。

小谢无筹百无聊赖地转着笔,没说话。

宋乘衣推着轮椅到他的身旁,“你想见夫人吗?”

年幼的谢无筹写字的手顿住,突然抬起头。

宋乘衣将他手中毛笔抽走,拍拍谢无筹的肩膀,笑了起来,语调温和:“跟我走吧。”

年幼的谢无筹自从被父亲斥责鞭打后,直到现在为止,都未曾再见过婉娘。

他看上去显然有些开心,眼中泛着点点的亮光,跟在女人身后。

母亲可能不会见他,但一定会见老师。

母亲总是很信任和尊敬宋乘衣。

很快便到了母亲的住所。

年幼的谢无筹跟着宋乘衣到了,听闻是宋乘衣带着谢无筹而来,婉娘见了他们。

小谢无筹站在婉娘的身边,一脸希冀,想与女人说话,但事实是除了面对宋乘衣时,母亲和颜悦色,面对他时,总是沉默,仿佛与他无话可说。

直到离开之际,幼童不肯离开,他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屋门。

从晴朗的午后到夜幕降临,那扇本对他打开的大门,一直未曾开过。

等到屋内蜡烛被熄灭,他才转身,却突然愣住了。

宋乘衣竟在他的身后,宋乘衣一直静静地在他身后,未曾发出丝毫响声。

“回去吗?”她问。

小谢无筹点头。

宋乘衣推着轮椅在前走,小谢无筹跟在其后。

小谢无筹到了住所后,他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

一切都静悄悄的,宋乘衣也离开了。

但不消片刻,又听见了轮椅滚动的声音。

小谢无筹偏过头,看到了宋乘衣将一碗面放在桌上。

小谢无筹坐起:“这是什么?”

她道:“生辰时要吃的长寿面。”

“你小时过生辰也吃的吗?”

她顿了好一会,才道:“没有。”

小谢无筹下了床,走到桌前。

面条雪白根根分明,其上铺着很多被切成薄片的牛肉,青菜横陈,汤底被熬的纯白,最上面撒了一把小葱,散发着很香的气味。

小谢无筹站着未动。

宋乘衣看了眼窗外,问:“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吗?”

小谢无筹望着明月,想到老师教的关于时间的辨认,他道,“子时。”

“今日还没结束,”女人温和地看着他。

女人慢慢地抚摸他的头发。

这一次,他没躲。

他低下头,只能感受到女人掌心从他头顶轻轻抚下去。

“生辰快乐。”

在他七岁生辰的夜晚,女人语调温柔且真心。

好像自从这一晚后,年幼的谢无筹将宋乘衣视为很特别的存在。

小谢无筹会与宋乘衣一同读书;学习如何做饭;会与她一起手工制作一些精巧小玩意儿,也会在花即将凋谢前,学习制作干花香囊给她制造惊喜……

宋乘衣既是教他学识的老师,也是年岁差别大、却很平等的朋友。

但除此之外,却也比这更为亲昵。

年幼的他,会在打雷的夜晚,爬到宋乘衣的床上与其同塌而眠,会将自己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女人的怀中,安稳入睡,他帮宋乘衣束发,让宋乘衣亲切喊他的乳名……

但他时常会悄无声息地盯着宋乘衣,如同在黑暗中窥视。

宋乘衣有时会停下来,问他在看什么?

年幼的谢无筹却没说话,只贴在宋乘衣的身边,宋乘衣倒也没追问,揉了下他的头顶。

宋乘衣也许并不明白小谢无筹在看什么,但谢无筹却了解,那是年幼的自己,在探查宋乘衣,探查她是否有资格去成为他对母亲的寄托。

聪明、理智的老师,同时也是柔弱的,无法直行,需要靠他帮助的老师,永远不会离开他的老师,会关心爱护他的老师。

这一切都形成了他新的、对母爱的具体幻想。

但同时,这也是很危险的。

因为小谢无筹会一直以一种非常挑剔的目光去考验宋乘衣,也从各种多方面去测试宋乘衣。

甚至是,透露出一个他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的软肋——

他之所以不受母亲的喜爱,是因为他是**的产物。

当他说出来后,他没有错过一丝一毫老师的神色,但老师也果真没让他失望。

老师是不一样的。

老师并不在乎他这如污点一般的出生,即便在所有人都说他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因而,年幼谢无筹从未体验过的感受,从宋乘衣这边得到了。

他如一个落于土中很久的种子,但一直未曾发芽。但如今,他开始靠着宋乘衣对他的爱为养分,汲取着能搜刮到的一切,茁壮成长。

与此

同时,这扭曲的、想要得到母爱的心,又滋养了一颗越来越难以满足的谢无筹。

尤其是在后来,老师时常会离开一段时间。

他不知老师去哪儿?离开是因为什么事,他才发现自己对老师的了解如此匮乏。

他甚至不知道老师是否还会回来。

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曾经与老师针对的日子,他错过了那么多的时间。

他便在这样的等待与焦灼中,等到了老师的回来。

谢无筹的感情仿佛与年幼的自己融为一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再次看见老师时,那种极端喜悦之情。

甚至当年幼的自己情绪骤然起伏时,他好似穿透入年幼的自己身上。

他没有犹豫,伸出手,便触碰到宋乘衣的胳膊。

温热的,柔软的皮肉。

“怎么了?”

他听到宋乘衣的声音。

他躺在女人的腿上,从下而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宋乘衣低头。

阳光将女人的面容衬的清晰且真实,谢无筹能闻到到女人的那股香胰的香味。

一切都真实可感。

这真的是梦吗?

谢无筹能附在年幼自己身上时,但只有很短时间,而且每次这般之后,他都会立即从梦中醒来。

手中戴着的赤色手镯散发着炙热的温度,仿佛要灼烧肌肤。

谢无筹握着这手镯,赤光将他的手笼上一层色彩。

这手镯一直平平无奇,但此刻却散着莹莹的光,神秘的色彩。

从谢无筹做梦到苏醒,只有几个时辰,但他却仿佛是过了很久。

谢无筹看着这手镯片刻,又躺在床上。

他想放任地自己陷入梦境中,但并不是每一次都能顺利地进入梦中。

有时候他得过好几天,才能顺利地进入,有时候他无论如何,都无法顺利进入其中。

最长的时候,甚至长达数月,他都未曾再做那梦。

这种对梦境走向的不确定、体验的真实感、再见宋乘衣的期待,使得他日渐沉迷其中。

他延长了睡眠时间,吃着越来越多的灵药,来获得更加稳定的睡眠质量。

刚开始,他如愿地进入到那有宋乘衣的梦境中,宋乘衣陪着他渡过了一个又一个的生辰。

后来,在梦境与现实的不断交错反复中,谢无筹再一次无法认清楚,如今自己身处的这个空间,是在梦境中,亦或是在现实。

随着梦境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他会在床上一躺躺几天,灵药也是一瓶接着一瓶的吃,直到数月后,他才意识到,也许他再也无法再入那梦境中了。

他开始失去了掌控感。

如此真实的梦,难道是假的吗?谢无筹并不相信,一切都是如此真实。

如果梦境是真实的,那他现在身处的时空便是假的吗?

谢无筹的修为越来越低,他也并不在意,他开始想找出目前的世界是假的证据,他的精神越来越亢奋,他希望能永远留在那美梦中。

但他未能如愿。

直到有一日,他突然灵光一线。

他想到了,在宋乘衣陪伴他的最后一个生辰,也是宋乘衣告诉他,她要离开的那个生辰。

宋乘衣送给他一副祝语。

他握住那张纸,拉着宋乘衣的手,“不能不走吗?你能留在这里陪我吗?”

那天,宋乘衣曾陪着他埋了一个装着各种杂物的箱子。

“五年以后,等你成年后,我会陪你一同来打开这个箱子。”

“你能等到那时候吗?”宋乘衣对他道。

谢无筹再次来到府邸,他久久地站在那桃花树下。

良久后,低低地笑起来。

挖出的洞中,赫然是旧年生辰那日,埋下的未带拆封的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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