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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探知)

落日西坠, 残阳泼在雪地上。

空中飞漩的雪粒、一望无际的雪路皆染上薄光,像血液的颜色。

寒风冷冽,仿若要吹到人骨头内。

周围安静到能听到风声。

但在这沉默中, 却有一道不容忽视的哀嚎求饶声, 响彻这处沉静之地。

“呜……呜……唔, 我全都说, 全都说……求求您……”

蛇妖匍匐于地面,痛苦张着嘴,竭力呼吸着, 硕大蛇身暴涨, 血肉如撑爆了的球崩裂,疼痛抽搐着。

如此疼痛,几乎想在地上打滚,但它却完全顾不上了, 此刻内心只有一个想法——

拼命往外跑!

但它却只在原地颤抖,因不能, 抑或是不敢。

只因眼前背对着,静静站立的青年。

青年并未佩刀剑, 穿着一身白,纤尘不染,周遭地血没有溅到其半分。

身材颀长,相貌极好,神姿高彻, 雪白衣袍被风吹起,乌发随风飘扬,又多了几分飘渺随性,着实像个神仙一般人物。

如果忽略冷冽的风中飘散着的浓烈血腥味;如果忽略周围堆积成山的妖身血海。

它条件反射性的、恐惧一抖。

听到它的声音, 青年顿了顿,缓慢转身,视线淡淡落下。

‘咕噜咕噜’

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滚动。

它还没来得及看,只见那男人唇边浮现一抹笑。

“你,知道?”他轻飘飘的问。

那声线低沉且温和,如玉石撞击之色,极为悦耳。

也是这时,它才发现,地面上滚动着的,是一硕大的、骨血分离、碾成血渣的头颅。

腥臭鲜血泼洒一地。

被拔了头,正是这域内,以实力称霸一方的老大。

“我知道我知道,我曾与绮罗大人一手下交好,我我,”它声音颤抖,涕肆横流,全身无法控制地抖动,那是种过电般地恐惧,让它一时间,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宋,宋乘衣她,她与大人,她……”

谢无筹平静搭着眼帘,看了它一会。

雪雾茫茫,清清冷冷,远处只有此起彼伏凄叫声与风的哀嚎声一同席卷而来。

谢无筹终是微微一笑,眼尾微微上挑,那双琥珀色眼眸愈发潋滟生辉,几让人不敢直视。

它看着男人一步一步走近。

那阴影也一寸一寸覆盖。

它战战兢兢、哆嗦地抬头望了一眼,恰好正对上男人微微弯起的眼眸。

只一眼,便如仿佛被某种庞大且未知的危险牢牢锁住,毛骨悚然。

强烈的威压感让它窒息,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别害怕啊,”

他微笑着,语速很慢,一字一句的,既缓慢又清晰,神情柔和,令人炫目,甚至是微微弯了弯身子,凑近它。

男人雪白衣袖微晃动,带动似有还无的香味。

他的手非常好看,骨节分明、如玉雕成,那仿佛是无任何杀伤力的一双手。

在它视线中,那男人的手慢慢伸出,按在它血肉模糊的蛇皮上。

力道很轻,仿若不存在,但那触感却又如此清晰。

滚滚腥臭血液顺男人指尖一滴一滴滑落。

‘滴答滴答——’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血滴声与惊惧、疯狂心跳声混杂。

它瞳孔倏然惊惧扩大,肝胆俱碎。

男人的喉节轻微震动,发出一声轻微的笑,临了,只轻轻道:

“说。”

它几乎是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翻了个身,将头死死抵在地面上,五体投地的、完全臣服的姿态,半分不敢耽搁道:

“如果是今日,如果是今日,宋乘衣她她一定会去找、找找找绮罗大人。”

谢无筹问:“这怎么说呢?”

“今日是祭日。”它颤声恐惧道,它虽低着头,却依旧能感受到男人的视线,如此清晰,如此恐怖。

它一刻也不敢停,继续道:“宋乘衣年少挚友的祭日,绮罗大人将宣战信物带给了宋乘衣,所以、所以她绝对会去……”

………

(解决)

天光愈发昏暗,凄风哀嚎,雪色愈重。

待到最后一缕天光融入黑暗中,这场战斗也结束了。

毫无悬念!

绮罗仰面倒在地上,浑身湿湿嗒嗒,顺着他的袖口蔓延至于雪地中。

血液滚烫,雪渐渐化了。

清水与血液一同渗入地面。

失血过多,让他的意识有些昏沉。

脚步声平缓朝他逼近。

踏在雪中,只有轻微响声。

他费力地睁开眼。

宋乘衣的脸笼入阴影中,茫茫雪夜中有点点微光,模模糊糊照出她的眼。

他看着她的面容,恍惚间,仿若又回到第一次遇到她之时。

她死气沉沉的眼眸中,又难掩着某种奇异、与众不同的东西。

他看了太久,也不自觉的关注许久,最终沦为这无法自控的结局。

宋乘衣不会给他很多时间,他的时间不多了,最后的最后,他该说些什么呢,他想了想,最终竟是道:“你打算如何对待苏梦妩?”

宋乘衣站在原地,视线平静,身形平稳,只是未置一词。

绮罗注视着她,轻声道:“怎么,还没想好?”

绮罗道:“也是,苏梦妩触怒了你,照你性格,醒后未杀了她,已是你足够忍耐。但你的忍耐一直都是有限度,为何直到如今,都未动手呢?”

他语气颇为遗憾,“不会是因为有人护她,你没找到机会动手的缘故吧?”

女人穿着朱红深衣,在暮光映衬下,更为暗沉,如一团正在燃烧的烈火。

“开玩笑的,我知道,你不怕任何人,”他突然道,随后不知想起什么,唇边露出一丝笑。

“我想了许久许久,最终只可能有一个原因。”

他没有继续下去,而是兴趣盎然地看着宋乘衣,仿佛在等待着其的回答。

而这一次,他果真等到了。

宋乘衣看着男人。

绮罗已到生命尽头,极为虚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但他的笑容却是游刃有余的、带着点恶意。

宋乘衣微微挑眉,问:“你认为,是什么原因?”

绮罗回:“毕竟她与……你那亲手杀死的好友极为相似,一样的庸懦、一样的软弱,甚至连相貌都有三分相似……你能下得了手吗?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你来到这里,便是最好的证明,更何况,你一直顶着她的名姓,感人至深啊……”

绮罗边说边望着宋乘衣,仿佛要看入其心底。

而宋乘衣只平静打断了他,“你认为我不会杀她?”

绮罗:“不会。”

宋乘衣道:“是吗?竟如此肯定。”

绮罗:“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你说对了一半 ,我是为‘宋乘衣’而来,只对于苏梦妩……”宋乘衣顿了顿,无言的笑了下,只最后道:“你对我的了解也不过这般。”

宋乘衣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抬起右手,不紧不慢抚平右侧手袖的褶皱。

绮罗的手忽然攥紧了,他很像追问,但他清楚知道,宋乘衣已不会再给他时间了。

深冬雪冷。

女人朱红的衣摆被风吹起。

她今日穿着朱红色的交领袍衣,衣领规整覆到脖颈处,露出病态苍白肌肤。

但举手投足中,却带着一股雅致的韵味。

绮罗慢慢闭了眼,费力咽下唇舌中的血腥:“就当作我救你的请求,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咳咳——”

他只是咳几声,鲜血便从口鼻喷涌而出,身体如被风吹烂的窗纸。

但尽管如此,他仍然不在意,只顾着看宋乘衣,道“你恨我吗?”

他望着她,似乎在执着于一个回答。

宋乘衣一时有些疑惑,但想想,却好似在意料之中。

她朝着远处、已暗下来的天幕望去。

触目可及的,是一片深沉墨蓝的天际,深夜是如此静谧、浩瀚无边。

她的心也在此刻,变得异常平和。

“真可悲。”宋乘衣道。

“什么?”

宋乘衣的眉眼在朦朦胧胧的夜光下,几分柔和,有种宁静的沉静。

但她从上而下的俯视,遥远的孤傲,以至于那股温和,看上去,更像是一种漠视。

宋乘衣道:“你的人生。”

“到最后,你还是试图吸引我注意力,似乎这样,你才能放心去死。”

绮罗突然住了口,面上罕见的出现了空白,那是被戳破后的、瞬间的空白。

仿佛那游刃有余的面具,被撕个彻底。

宋乘衣仿佛没有看到似的,继续道:“人是毁灭于憎恶的事上,抑或是钟爱的事上呢?”

她仿佛是在询问,又仿佛是早已有了答案。

绮罗眼中渗入鲜血,尽管已尽力,但仍逐渐看不清宋乘衣的面容。

女人渐渐收起笑意,抬手,剑身在空中划过冷冽的光,她垂眸,面容又归于冷寂的漠然。

唯余高高伫立云霄的冷漠与孤傲。

绮罗看着看着,突然伸出手,用掌心死死攥住她的衣摆,冥冥之中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一字一句从喉间挤出:

“宋-乘-衣——”

一瞬间,他的心中只涌出万般恐惧,极度煎熬。

宋乘衣的脸上的映衬着雪光,倒是愈发平和淡然。

“你死后,我绝不会再记得你。”

“因你于我而言,是微不足道的。”

绮罗的脸上出现勃然的怒意,紧紧攥住女人垂落的衣摆,抓出褶皱,仿佛要深深留下印记。

但这注定是宋乘衣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

下一刻,一道迅猛的光芒贯穿他的脖颈。

力破千钧,投入喉骨,力道之狠,地面竟霍然裂开。

在这冰凉又寂静的夜晚,只留下巨大的回响。

绮罗喉间传来一道模糊的‘咕噜咕噜’之声,血液在喉管跳跃。

他终是收了手。

不甘且怨恨。

血红色的掌印在衣摆上,但朱红色掩盖所有,只颜色略微深了些,便罢了。

宋乘衣割破那块已脏污的衣摆。

衣摆轻飘飘落在雪地上,逐渐被大雪掩盖。

毫无踪迹。

最终,雪地上,它躺在一滩血渍上。

冰凉、僵硬、气绝。

(祭奠)

它被一道剑芒挑起。

血迹在雪地蜿蜒,淅淅沥沥。

直到不再有血落下时,宋乘衣也停下脚步。

深夜,雪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淅淅沥沥细雨。

雨水落于山间,带起朦朦胧胧的雾气,蜿蜒小径旁,荒草丛生,而在这中,却掩着一座小小的坟。

坟头压着厚厚的雪。

深夜寂静,阴风呼啸,寒冬夜里比白日更冷些,宋乘衣便立在此处,沾染一身寒气。

宋乘衣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久到眼前出现重影。

那是后知后觉发作的雪盲症,带给她轻微刺痛,细密不觉、无休无止。

她拿出一块发带,慢慢蒙上眼,发带穿过黑发间,栓在脑后,系上节。

视觉被阻断后,思维却愈发活跃。

过往种种,那些曾经遗失的记忆,在她的脑海中悉数闪过。

那是无人诉说,只有她一人知的怅惘。

一时,是谢无筹唇边含笑,伫立在她面前,伸出手,那温柔又飘渺声音:“跟我走吧。”

那掌心的温度,代表着拯救、强大与可靠。

一时,又是那年,大雪苍茫的雪夜中,‘宋乘衣’苦苦哀求她结束其痛苦。

并在最后,将其梦想与姓名,一并托付给她的最终时刻。

‘宋乘衣’手握住她,力气不大,却如烙印一般,牢牢刻在她身上。

宋乘衣巍然不动,猎风吹响衣袍。

她动了动指尖,虚虚地握住。

有些怔愣,又像是陷入沉默。

鲜血却顺着她修长且苍白指缝往下流,触目惊心。

但她却浑然未觉。

人生苦厄,如一场看不见尽头的痛苦磨练。

何以得解?

若她能从中窥出一丝一毫解救之法,她都会不计得失,毫不犹豫投身其中。

她隐约想到一晚,‘宋乘衣’躺在她身边,靠在她肩膀上。

肌肤柔软,带着热腾腾的热意。

少女羞怯,扭捏地绕着手指:“人是没办法独自生活下去的,一个人生活太难了,若能找到厉害的人,让他视为支柱,支撑起整个世界,那一定会非常轻松。”

她与‘宋乘衣’是截然不同的人。

她不相信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会有好结果。

但看着‘宋乘衣’坚信不疑的脸,以及其描绘的美好、轻松、自由世界。

她静静听着,透过破旧的庙宇朝外天际看,看到了满天的星星,坠在远处,神秘且迷人。

也许是那晚气氛太好,月色迷人,空中浮动花香,虫鸣之声,依偎的呼吸声。

静谧、柔软、难得平和。

她的确对‘宋乘衣’的话,产生希冀与向往。

现在想想,她将谢无筹视为依靠,也正是这种活法,一方面是不相信自己,一方面也是想要更轻松的人生。

寂静的深夜中,一道声音慢慢响起。

“方津说我现如今做的是蠢事,秦怀瑾说我若执意如此,该是会后悔的,我有时候也会问我自己,我到底后不后悔?”

“受挫的日子枯燥乏味,我静静

想了许久,却只能无言。”

女人有些自嘲,她敛下眼睫,空中唯发带随风飘扬:

“我对你从不隐瞒,坦白的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后悔。或许唯有最后一刻,才能看清自己,或许到那一刻,我才能彻底明白——原来,我做的确确实实、当真是错误的,愚不可及,是一步错步步错的选择。”

咔擦——

宋乘衣敲响了火石。

火光忽明忽暗地亮起。

女人平静的面容也逐渐模糊不清。

影子在身后不断拉长扭曲,在孤零零的无垠风雪中伫立着。

“我何尝不知有更好的路摆在眼前,可是——”女人呢喃道。

融融的烛光照在女人脸上,那是种病态的苍白与冰冷。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下,好似有某种情绪,从内心深处剧烈涌上来。

她那苍白的脸也因此有几分颜色,似火般的颜色,但她却慢慢闭了眼,将那情绪压了下去,她神色平静,但却逼发一股彻骨的寒意。

她道:“可,我不服!‘乘衣’,我当真、不甘心。”

每每走到最后放弃一步时,她都感受到了内心极端的煎熬。

由不服演为不甘。

最终,沦为翻涌至体内每一处的愤怒。

对所有人,对所有事。

冷风呼啸,火光摇曳。

宋乘衣寡淡的面容,片刻被照亮,片刻又归拢入黑暗。

一半在光亮中,冷酷、理智、克制。

一半在黑暗中,被剥去所有色彩,徒留一片惨淡、无望的寂冷。

她将手中的火光投下。

火光迅速窜起,那妖身慢慢燃烧着,随后又蔓延开来,木偶、墓碑皆被一同烧起来。

很快,所有的一切便被烧的干干净净。

一场泯灭、一场焚烧。

抑或是迟来的祭奠。

“可我总是要走下去的,每个人总是要走下去的。”

“我一直不明白,为何选中我去攻略谢无筹,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但现在想来,那也是命运在给我机会——给我抉择的机会……”

“在这无尽未知中,纵然,一步错、步步错!但那也是一种选择,我存在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对吗?”

宋乘衣的声音随风飘散,最终泯灭于风雨中。

火光被暴风雪吹涌,却并未熄灭,反而像乘着风一般,愈发猛烈。

风呼啸而过,黑发被柔和的吹荡起。

宋乘衣耳边仿佛是传来一道魂魄叹息。

在这雪冷、静默的夜晚,过了很久,她才转身,慢慢离开。

(阴天)

秦怀谨伫立在山巅,束手而立,神情疏淡,遥看远山。

远山覆着皑皑白雪,浓重雾气弥散山林,随风朝外弥散,晨日第一缕金光越过地平线,腾空跃起,穿透飘渺云雾。

下了多日的雪终是停了,但天色阴沉,遥远的乌云随寒风飘着,不知何时会飘到此处。

仿佛在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雨。

山间小道蜿蜒,雪压枝头,颤颤巍巍探出,拦住去路。

一双苍白劲瘦的手轻轻拂开,积雪簌簌落下,露出在风中微颤的红梅,雪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朝前蔓延。

秦怀谨静静凝望宋乘衣背影,突然,女人停了脚步,仿佛感受到什么,转身。

两人隔着山间静静对视,在这短短的一瞬间,秦怀谨脑海中,却瞬间闪过纷杂的信息。

佛珠在指尖一颗一颗划过,珠子圆润压过指腹,却传来刺痛感,带来不容忽视的触感。

他想到了那日,宋乘衣离开昆仑,又回来的某日。

宋乘衣与往常别无二致,若说有不同的,便是她离开了原住所,那谢无筹亲手划了结界的地方。

这也没什么不同的,宋乘衣微末时,无法摆脱谢无筹那看似保护,实则监禁的禁锢,依其心性,自然万般不快。

但不同的是,她,偏偏离开谢无筹后,与萧邢住在一起。

那时夜已深,他正在剪蜡,骤然听闻此消息,手微微一抖,锋利刀口划破食指,指腹立即渗出一缕鲜血,艳红刺目。

他静静瞧着指缝间的鲜血,一时陷入沉默,耳边传来青年的声音。

“事已至此,子期不得不来打扰圣僧,万望您能为我朋友算上一卦,”那年轻人站在不远处,眉心紧蹙,诚恳道:“此姻缘,是福是祸,是好是坏……”

他最终转身,平静放下刀,用右手轻轻按住伤口。

鲜红之色在指尖若隐若现。

他那时说什么,已不太记得。

他好似想到了谢无筹,想到谢无筹那平静下不断翻涌而起暗潮,以及身上染上的、日益深重的血腥味。

然而,宋乘衣回来后,谢无筹却并未去见她,而是就此沉寂下来,或者说忍耐下来更为合适,不知何时爆发。

他也想到了苏梦妩,想到了她被谢无筹带离了那阴暗潮湿之地,免除她的刑罚。

尽管惩治关押苏梦妩是宋乘衣的决定,尽管宋乘衣禁止任何人去探望苏梦妩,尽管无弟子们会挑战宋乘衣的决定……

但面对谢无筹的决定,无人质疑,无人阻拦。

只因那是绝对实力下的绝对服从。

有实力,才能有平等。

然而,这对宋乘衣而言,无异是挑衅。

若是旁人便罢了,忍耐下来便是了,但偏偏是宋乘衣。

其实他最该想到的是宋乘衣。

他如今应该仔细思考,宋乘衣会如何做,会不会于苏梦妩有弊。

但他却没有,他没有去想那些事。

他只是单纯好奇。

宋乘衣如今与萧邢踏出的一步,是刺激谢无筹,传达怒火的一步吗?

然而,爱之欲其生,爱之欲其死,是否谢无筹的‘爱’会让宋乘衣最终走向毁灭?

他低眸注视着指腹那道伤口,血液染红了他的手心。

他默默注视着,最终笑了笑,他决定静待,静待命运将指引宋乘衣走向何方。

他最终等来了结果。

那日,蓬莱掌门晏道远亲临,众目睽睽之下,宣布——即便宋乘衣闭关失败,却仍愿以尊主之位,邀宋乘衣为蓬莱之岛主,可与他一同回蓬莱。

一为报恩,二为惜才。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没人料到其竟愿为了可能将为废人的宋乘衣许下如此承诺。

不过,宋乘衣拒绝了。

她道:“承蒙赏识,只乘衣卑微,拜玉慈剑尊为师,师尊大恩,终身不敢忘,本该尽力为师尊分忧,师尊为身为剑尊,为天下所敬,万人所仰。乘衣何德何能,可与之相提并论,实为惶恐。”

“因而,只要师尊在一日,弟子便绝不会越过其,成为尊者。”

此话一出,众人皆暗自点头,此话不错。

宋乘衣毕竟还太年轻,纵容天纵奇才,当世罕有。

年轻一辈,竟无人能与之相比。

但成为剑尊?

还太嫩了!

女人一身素净的衣袍,虽神色平静,漆黑的瞳孔中带着深邃幽深,带着几分波澜不惊的淡然与莫测,但身材消瘦,脸上苍白,眉眼间缠绕缕缕病气,一看便是大病一场。

是了,她闭关失败,更是无法与从前相提并论,前途未卜,或许自此泯然众人也未可知。

成为尊者,自立门户,可收徒,可立派。

德不配位,有谁会服?

虽蓬莱掌门口出惊人,但幸好,宋乘衣有自知之明。

此刻没人不这么想。

随后,只见她从袖间拿出一盏莲灯,掌心大小,却闪着盈盈的灵光。

“此为那年,师尊收弟子为徒之信物,弟子一直保管至今。”

她轻轻垂眼,望着掌心的莲灯,神色微微变化。

只没人知道那几秒间,她在想什么。

秦怀瑾也不明白。

下一秒,莲灯便寸寸碾灭于其掌心,灵光四溢,洒满她的掌心,晶莹剔透地萦在她修长的指尖。

有种破

碎的光芒。

灯灭,契尽。

这意味着,此刻,宋乘衣不再是谢无筹的弟子了。

秦怀瑾眼眸倏深。

“承蒙师尊多年照顾教诲,然,大道无涯,修行无尽,乘衣不才,欲更进一步,因而,愿战师尊,以求大道。更何况,此修界,无需有第二个剑尊!”

声音很轻,却如惊雷,震地众人骇然惊悚,无人不惊。

无需有两个剑尊?

这是何等猖狂傲然之语。

那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她,追随着她,如看着个匪夷所思的疯子。

但她却熟视无睹,孑然一身,平静坦荡,毫无惧色。

修真界,的确允许弟子向师尊挑战。

只弟子若想挑战,必须舍弃弟子身份,师尊也必须迎战。那是真正的生死不论,以命相搏。

多少年来,无人如此做过,更何况宋乘衣向谢无筹发起冲刺?

那可是……谢无筹啊。

有人猝然站起,问:“宋乘衣,你可是想清楚了?”

她道:“弟子明白。”

那人皱眉,不赞同道:“此不是玩笑,必须要想好可能会来到的未来?”

她问:“什么未来?”

那人道:“失败的未来。”

“即便如此,纵使失败,”

宋乘衣顿了顿,眼睫微微垂下,眼皮极薄,如刀片一般,折出一道冰冷的阴影,只笑了笑,道:“但,每个人都应有改变未来的权力,不是吗?”

秦怀谨坐于高堂,众人的反应皆远去,他只是朝宋乘衣看去。

她巍然不动,神情没有半分阴郁、锋芒。

平和如深夜静雪。

明明是不可能的未来,但看着她,不知为何,却隐隐有一种感觉,她会将那不可能化为可能。

宋乘衣这样傲气、强硬的人,一朝遇难,是会就此沉寂忍耐,还是会下定决心,舍身,砍除障碍?

不过看她的反应,她怕是已下定决心,报复苏梦妩。

如此,谢无筹便是她的障碍。

…………

谷间风来,女人朱红衣摆垂落,随风摇曳,她纤细的身影覆在阴影中,因在逆光中,她神情看不分明。

但秦怀谨却分明好像看到她笑了一下。

秦怀谨转着佛珠的动作下意识一顿,珠子紧压入指腹中,指尖上细微的疼痛蔓延开来,隐隐的、顿顿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腹间破开的伤口,再抬眼时,却只看到她的背影。

宋乘衣身影于山谷间,逐渐远去。

身后一切都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

她一步一步地,走出阴影处,走至山顶,走到谢无筹的住所时。

从暗到明。

秦怀谨有些恍惚。

那金色晨光照在她身上,乌黑发丝被晕染地根根分明,朱红的深衣,在晨光映衬下,更为艳泽,如一团正在燃烧的烈火,将她整个人都照亮了。

秦怀谨在黎明的微光中目送她离开,最后,轻轻抬起头,遥看远处那乌云。

那遥远的地方,惊雷震震,在空中破开紫电,仿佛要将天劈成两半。

他眼睫轻颤。

他想,是时候该下雨了。

(意义)

谢无筹及时的开始了戒断。

是在他察觉到,他越来越控制不住情绪时,越来越像他最厌恶的父亲时。

人若无自制,与禽/兽何异?

自戒断始至今,已有多日,效果极好。

他的情绪日益平稳,清心寡欲。

只除了,他日复一日地,不再入睡。

他平心静气地抄写着佛经,其上而言——诸苦缩所因,贪欲为本,若灭贪欲,无所依止……

他渐渐沉浸其中,越觉得其中大有深意,因而停了笔。

他拾起纸,心平气和地瞧着这句话,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唇边甚至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宋乘衣踏进其中,便见男人立于案台前。

宋乘衣不过与他不见一月有余,却好像是太久太久没见过谢无筹。

谢无筹也许是注意到她的到来,眼眸微抬,视线落在她身上,微笑:“你来了。”

他与平常别无二致。仍着一身雪衣,神色悠然,纯然静逸。

好似先前与她的种种针锋相对,都如水痕般消散,无所遁形。

“先进来吧。”谢无筹道。

宋乘衣见谢无筹起身,坐于塌边,开始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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