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海棠花春夜
“和苏梦妩一起。”
秦怀谨静静注视宋乘衣,试图从其中看出宋乘衣的神情中看出某种情绪。
但即便宋乘衣已经落入如此境地,也仍然是静谧的,未曾失态。
“秦-怀-谨”
秦怀谨第一次从宋乘衣口中,说出自己的名字。
旁人大都唤他道号,充满尊敬意味。
他的眼眸微抬。
女人苍白、泛着乌色的指尖,搭在床边,袖间仿佛有什么硬物,与床榻敲击,而传来清清冷冷的玉石响声。
“你如此说,是在告诫我什么吗?”
秦怀谨:“你多想了。”
“是吗?”宋乘衣平静道:“我并未提到谢无筹,你却故意告诉我,谢无筹与苏梦妩关系亲近。”
“怎么,你认为我会去杀师妹泄愤?”女人笑出声,唇边弥漫笑意。
“不是。”秦怀谨摇头。
“你多虑了,我现如今,还能杀谁呢?”
宋乘衣声音平静无波。
秦怀谨眼珠动了动。
他知道,宋乘衣应当是知晓身体上的变化。
她筋脉全断,能保住命已实属奇迹。
虽谢无筹用了无数灵药,成功接上,但若说恢复从前,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他没料到的是,宋乘衣很平静地接受了事实。
宋乘衣数月前的万众瞩目,仍在眼前,她本该能更好。
天才的陨落,让人惋惜。
更何况,她却在一瞬间,失去了爱情与修为。
秦怀谨安静的坐了一会,偶尔会轻声与女人说些话。
宋乘衣却仿佛没有察觉似的,又似乎很累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比从前更沉默,也比从前更难以琢磨。
他默默想。
宋乘衣忽然道:“倦了,无事便离开吧。”
秦怀谨顿了顿,才道:“人心易变,改则瞬息,望自珍重,如能及时归返,不失为慧者,说不定有柳暗花明之效。”
女人眼睫久久地望着虚无的一点,又慢慢阖上:“不劳费心。”
“应该的。”秦怀谨捻着佛珠,声音低微,近似喟叹。
秦怀谨轻轻掩了门,走了一阵。
冬日虽寒,但日光却很好,只照人身上,也无多少温暖,只带来一些暖意的错觉。
他忽停了脚步,在茫茫大雪中,用手掌轻微遮挡了下日光,阴影却落入他眼眸中。
但年轻男人只短暂停留了下,随后便安静离开了。
时光如流水悄然而逝。
宋乘衣闭关失败的消息,也像乘了风似的,在昆仑中不胫而走,渐渐流传开来。
“不可能吧,师姐居然也会失败?”
“师姐也是人,当然会失败喽。”
“要我说,师姐该是修炼太着急了……昙花一线,当真惋惜。”
“据说她现如今连外门弟子都不如了……”
“具体情况倒不知,不过若当真修为如此低,那还有什么资格继续引领刑罚司……啧……”
“你忘了,师姐现如今再不济,她的背后站着谁,你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玉慈尊者。”
“是啊,听说尊者为了保护她的安危,在她的住所设下层层结界,所有人进入结界中,尊者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没有得到他的允许,现如今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
“真羡慕师姐,能有这么好的师尊,她的命
真好……”
雪地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咔嚓’声。
几个扫地的小弟子听见了,立即警醒收口,半句话也不敢多说了,毕恭毕敬朝后方鞠了一礼,立如鸟雀走兽般,一哄而散,
日薄西山,残阳铺在雪地上,也照在男人身上。
男人身着雪白僧衣,如一段皎洁月光,却被残阳照的微微映红。
秦怀瑾这段时日,无论身处何地,总能见三两弟子围成群,言语很低,却带着极浓重兴味。
保护吗?
任何人去找宋乘衣,都需要先经过谢无筹过目,完完全全在他的掌控之下。
这层层的结界,到底是以保护之意,抑或是个牢笼,将宋乘衣整个完全笼在其中。
秦怀瑾站于梅树下,修长指尖执着一梅枝,静静的凝视着。
眉眼安静地低垂下来。
梅枝上坠着几花蕊,花蕊娇艳,花瓣上却压着些许积雪,却更有一股傲寒来。
秦怀瑾站在原地,不由恍惚了下。
这让秦怀瑾不由想到了,前段时间,他与谢无筹一道去见宋乘衣时,在宋乘衣屋内,看见白瓷细口花瓶内插着的梅花枝。
每日都有,日日不同。
宋乘衣自己亲自去折的吗?每日?
他想。
而视线却不经意间,看到谢无筹的眼眸久久停留在其上。
侧脸平静,眼底却闪着冰冷且漠然的光,看之便感到冰寒。
那日,他与谢无筹一同离开。
他不知为何,忽的回头,看了一眼。
花瓶中已空空如也。
唯余地上那枯萎、被碾碎的花汁。
看来不是宋乘衣摘的,那是谁送给她的吗?
只谢无筹对宋乘衣,应该丧失了爱意。
但他又为何克制不住的发怒呢?
秦怀瑾思索片刻,试图从中寻找一个答案,是否有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但他的思维却不断渐渐发散。
他瞧着手中的梅花,指尖淡淡摩挲。
宋乘衣此种情景下,仍是有爱慕者吗?
宋乘衣接受了梅枝,是否代表她接受了那人的心意?
那她不再喜欢卫雪亭了吗?
不过倒也是,在宋乘衣受伤后,谢无筹也只以卫雪亭的身份去过一次。
应该是谢无筹失去爱意后,认为曾与宋乘衣的纠缠太过匪夷所思。
仔细想来,也是自那日后,宋乘衣的屋内,才渐渐出现了那梅枝。
宋乘衣表面再如何平静,想来也该是苦闷。
若当真能有人在此时趁虚而入,占据宋乘衣内心,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秦怀瑾笑了笑,但过了好一会,笑意却是收敛下来。
夕阳渐渐落下去,就像烛火终于燃到最后。
雪夜漫漫,男人沾了一身寒气。
也许是意识到他立的太久,男人眼中的光似乎动了下,望着地上漆黑的一团阴影。
他对本属于宋乘衣的因果已插手过多,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女人喘息声响在他耳边,声音细微。
却因为忍耐,而显得更撩人。
他的手掌压在柔软的布上,脖颈微扬。
灯微微亮着,散发柔和、昏暗的光影。
滚烫的热汗,潮湿又模糊的热气,在寂静深夜中逐渐蔓延。
一滴热汗自他的喉结处滚动,恰好滴在女人的唇上。
女人微微拧了眉心,模糊的脸上有些不耐。
动作很小,他却敏感地看到了。
他心上一跳,猛烈的动作下意识变慢,仿佛如流水一般,温和且柔软地划过女人的身体。
女人的眼眸变得几分朦胧。
直到最后的最后,女人的指甲深深扣入他的血肉中,后背传来疼痛。
但他却浑然未觉。
他停下动作,死死忍耐着,任由一滴又一滴的汗往下落。
“与卫雪亭比,怎么样呢?会更好吗?”他问。
女人眼睫颤抖,漆黑的眼珠中蒙上一层淡淡水雾,沉默无言。
他却不折不挠、冷静地重复。
女人抿着唇,一言不发,这仿佛是一场无声的对峙与僵持。
他心生恶意,腰腹却是缓慢下沉,轻微晃了晃。
定是逼迫女人说出个好坏来。
女人总是忍耐不住,翻过他的身体,坐在他身上。
也是在此刻,女人一直朦胧的脸,在烛光下分外清晰。
“你找死吗?”
“谢无筹。”
她道。
女人的声音不大,但却仿佛是一道惊雷,躺在椅上的男人豁然睁开了眼。
禅房中,一片寂静。
案台上摆着一卷佛经,被风吹的,快速翻动。
空中有佛檀香的气息,与梦中的香味别无二致。
让他有一种尚且身处于梦中的错觉。
谢无筹一时分不清是多少次,他又做了梦。
梦中的场景大都香艳。
而每一次,梦中的主角都是他的弟子——宋乘衣。
谢无筹知道,梦中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因为谢无筹仍记得非常清楚。
他与宋乘衣做的每一次。
也许是因他与宋乘衣一起做的次数太少,而与卫雪亭做的次数较多的缘故。
他记得与宋乘衣发生的所有事。
包括他是如何与自己最看重的弟子,成为这种扭曲关系。
所有事回荡在他的脑海,他却缺少了相对应的情感。
这让他对自己产生错觉。
他当真是喜欢过宋乘衣吗?
甚至主动提出与卫雪亭共享。
他绝不相信爱。
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没有任何价值。
他对宋乘衣寄予厚望,她是他弟子,但不能爱人。
他决定拨乱反正,彻底结束这段扭曲又荒诞的感情。
他不是个拖延的人。
但对这件事,却想了很久。
不知为何,每当想到要与宋乘衣彻底断绝这情爱关系,他的心中还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他惊讶于自己也会有这种迟疑的情绪。
不断剖析自己,最终只能用‘毕竟好过一场’来代过。
宋乘衣是他迄今为止,第一个如此亲密接触过的人,他该也是不舍的。
这般想通后,他便释然了。
在雪停后,他便化为卫雪亭,去见了宋乘衣。
卫雪亭也是他,两人融为一体后,思维也逐渐趋同。
宋乘衣也许也该是知晓他,也就是卫雪亭的来意。
宋乘衣向来聪慧。
在卫雪亭一直未曾来看过她,她的心中也应该是有过猜测。
他喜欢宋乘衣,对弟子的那种喜欢。
这种珍重,自然也不会再欺骗她。
他与宋乘衣坦诚相待。
向宋乘衣阐述了所有事情的经过。
包括卫雪亭是他分身的事实。
那日,宋乘衣平静的坐着,听闻他说了所有的话。
他做好了宋乘衣会愤怒、无措、失望……各个准备。
甚至想过,若宋乘衣太过喜欢他,不愿意分开,他会如何应对。
即便宋乘衣那样做,他,也是绝不回头的。
爱情便是这样,容易消逝,爱了就是爱了,不爱就是不爱。
宋乘衣该明白这个道理。
若她不明白,那他也算是亲自给她上了一课。
但他预料中的反应皆未出现,宋乘衣只沉默着。
她的侧脸自受伤后,便一直白到透明,有种难言的脆弱之感。
她掌心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眸系着的白纱,掩了她全部的视线与神情。
他瞧着,忽听到宋乘衣的声音。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雪亭的意思呢?”
“这是我们的意思,他即我,我即他。”
宋乘衣点了点头,平静道:“我明白,即如此,那便如其所言。”
说罢,便不再多言。
谢无筹却在原地站了一会。
“没了?”他问。
宋乘衣轻点了头。
“你便不曾有想质问的事吗?”
宋乘衣轻声道:“无。”
谢无筹的脸忽然有些冷,声音却温和:“你再仔细想想。”
谢无筹
一直都知道宋乘衣不是个脆弱的人。
她冷静、持重、淡漠,情绪也极少波动。
但宋乘衣果真如此冷静,他的心中又有些不快。
分开如此冷静,也是一种另类的不爱的证明。
至少,爱的不深。
也好。
他唇边露出一丝笑,有些冰冷,平静移开视线,落在纱窗上,窗上映着两道身影,一高一低,竟有亲热依偎的错觉。
这影子都比宋乘衣要有感情。
宋乘衣却摇摇头。
谢无筹眼帘一搭,不再多说此话题。
谢无筹又是与宋乘衣待了一会,才波澜不惊的离开。
白雪铺满地面,雪面上有隐隐的脚印。
男人不知走了多久,忽然顿住脚步,伫立许久。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宋乘衣的性格,断了便就是断了。
该是不会再回头。
无论如何,此情事便彻底翻篇了。
一切都回到正轨,回到最初的样子。
谢无筹冷漠地翘起腿,理了理衣摆。
他掌心压在那风吹起哗哗的佛经上,重新拾起,平静看着,指骨却是越捏越紧。
夜晚的风很凉,但他浑身的燥热却未曾消散分毫。
高/昂处却久久不下。
谢无筹却逐渐变得不对劲起来。
便像今日这般,他每日都会梦见宋乘衣。
他理智虽恢复正轨,但身体却仍受到蛊惑。
然而,却只有他一人如此,宋乘衣的一切表现都毫无异样。
相反宋乘衣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甚至是重新和她的旧情人联系上了。
两人倒是颇为‘郎情妾意’,日日以调养的缘故相见。
到底看的哪门子的病。
相思病吗?
宋乘衣的身体,自有他为之调养。
他什么不能做,什么不能有。
但宋乘衣却拒绝了他的帮助。
以两人曾经的情为避嫌的借口。
宋乘衣见他,总也沉默,要么随便附和几句,而见到她那旧情人,却是总有说不完的话。
现在看来,他主动与宋乘衣分开,倒当真是好事一件。
谢无筹平静地想。
体内却翻上一股子浓重的戾气。
他扔了佛经。
佛经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
随便她。
总是不长记性。
他眼帘淡漠低垂,冷嗤一声,沉着脸。
平静的神情被扯碎,透出凛然的冷酷。
凛冬已至之际,也是昆仑山上一片风声鹤唳之时。
细细想来,大概是从刑罚司开始的。
陈望一改往日稳重求妥的作风,作风强硬,关押了柳弯弯。
随后又花费大量资源、精力与时间,将与柳弯弯亲近之弟子,皆被带走审查。
范围之大,行为之荒唐,阻力之大。
但它偏偏力排众议地实现了。
颇有朝宋乘衣当年靠近的意思。
陈望的资历,自然不足以服众。
但弟子们都知道,陈望的背后,实际能发布命令的人——大师姐。
陈望某日,被师姐召去。
毕竟那是剑宗的事务,而只要是剑宗的事,宋乘衣便有决定权。
即便昆山上,现如今流传着师姐闭关失败的小道消息,但毕竟没有准确消息。
加之多年的威慑,无人敢挑头,做第一个挑战师姐的人。
且师姐一视同仁。
苏梦妩作为其同门师妹、柳弯弯的好友,就是第一个被抓进去的弟子。
这自然引发了弟子们广泛的讨论。
偶有弟子审查完,被从刑罚司放出,众弟子希冀从其口中得出一些消息,但每个弟子皆闭口不言。
审查持续了一月,鲜血也从刑罚司门口流淌了一月,浸红了地面。
师姐的行为,看似风平浪静,实际上却暗潮汹涌。
仿佛都在冥冥之中,预示着某种东西。
某日,终有消息传出。
外门弟子冉夏,竟离奇从刑罚司消失了。
冉夏消失后的次日,闭门不出的宋乘衣,第一次现于人前。
那日,刑法司殿前,被围的水泄不通。
在一片清冷的雪色中,师姐空手踏入刑罚司内,约莫只过了几根香的时间,师姐便从其中而出,面色宁静。
只这一次,她不是空手。
众弟子看的很仔细,她苍白手背掩在袖中,却分明是握着什么东西。
师姐走后,弟子们通过小道消息得知,柳弯弯已死。
刑罚司的行动也终于在几日后终止。
逮捕弟子们也都陆陆续续放了出来。
昆仑山上终是又恢复平静。
只余一人仍在牢中。
苏梦妩。
弟子们纷纷猜测原因,但百思不得其解。
宋乘衣为何要如此对待苏梦妩。
她们是同门。
若说师妹当真犯了错,宋乘衣为何不惩罚她,而是只单单关着她。
若师妹未曾犯错,宋乘衣又为何不放了她。
总不能是忘了吧。
但师姐不提,便也没有弟子敢,或说有机会到师姐面前,去提这件事。
终于也有弟子花了大价钱,买通了一刑罚司内的弟子,终是侧面得到一丝消息——
放出去的弟子名单,都是得到过师姐批准的。
弟子也不是蠢笨之人,立即便从侧面知道了。
宋乘衣的的确确是,不允许苏梦妩出去。
不是忘了。
而是有意为之。
苏梦妩与宋乘衣有隙,只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未曾发作罢了。
也许是因为顾及其玉慈尊者的颜面。
也许是因为苏梦妩现如今身份已不同于往日,早在宋乘衣昏迷之际,苏梦妩便已被顾家收为义女。
又或许,师姐只是单单未曾想好如何处置罢了……
又是半月而过,宋乘衣虽低调,未曾再出人前,但有关她的流言却没有一刻断过。
有扫地弟子说,亲眼看见了一日清晨,天色未亮之际,有个容貌艳丽的青年,从师姐住所处出来。
青年唇色深红湿润,眸色水润。
有弟子说,师姐与尊者因苏梦妩的缘故,关系岌岌可危,甚至起了好几次争执,尊者面色沉冷,拂袖而去。
有弟子说,师姐似乎起了要改换门庭之意,曾听喝醉的郁子期师兄言,他邀请师姐前去瀛洲,大概是没什么机会了,更是说了蓬莱的名字……
也有弟子说,得到了确切消息,师姐根基已废,基本上不可能再踏入修仙之路……
在漩涡中心的宋乘衣却是一片平静。
“这绝不是个好办法。”方津沉声,他毫不犹豫打断了宋乘衣的话。
“从未曾有人如此做过尝试,不会成功的。”
宋乘衣面色平淡,“纵然失败,也全然是我的选择,我不会怪你。”
方津冷声:“我不能做。”
“那我找旁人。”她道。
方津死死皱眉,看着宋乘衣桌前,放置芙蓉剑。
剑身仍是雪白,但颜色相较于那日,却是极为黯淡。
“你明明有其他路可走。我听闻你的师尊已请了顾夫人为你补脉。”
“顾夫人欣然答应,你将有极大机会恢复到曾经,你为何不答应,而要用如此凶险之法。”
“即便你的方法成功,你以为你还能活多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