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蒋淮琅
樟城尸原本已经和柳栎松三城的尸军接上了头尾,但在人类部队一轮一轮的强势冲击下,呈现断层状态。这本来是件好事,只要陆军部队截断它们东去的路,空军像对待南线那样疯狂地往中心地带扔几轮炸弹,把它们分割成块,逐个击破,退潮之日近在眼前。
可令人没想到的是,樟城里,出现了幸存者。
余中简谨记我们南线人民遭受过的苦难,大面积轰炸只用在郊野尸群,在城市里尽量不动空中部队,全靠步兵拼杀。每过一城都会搜索幸存者,他们走了,游击队还会再搜一遍——虽然从没搜到过。不止是他,所有的人都认为,尸潮围得太久了,西线没活人了。
aw139驾驶员大概是受过了深刻教育,再不像吴中校那般敷衍了事,一个城市在没打下来之前每天都飞两遍,空中喊话希望幸存者能给出反应。但随着几城过去,没有收到任何反应,直升机的早晚一飞还是变得例行公事了起来。
往往变数就会出现在人开始被惯性思维支配的时候。
樟城幸存者从一幢五十多层的大厦中部传递出信号,据说是挑了个窗帘子还是什么的,血书sos 。这大厦周边建筑林立,飞行条件复杂,直升机飞第一遍没发现,第二遍发现了却没看见人,谁也不知这sos是什么时候写的,万一人早没了呢?于是又观察了一天,直到发现sos的血比前一天鲜艳了,才确定大厦里真的有活人。
直升机喊话许久,sos窗口终于爬出一个虚弱的男人挥了手。通知他上楼顶接受救援,他表示不行,上不去;直升机想放悬梯,可太高够不到,太低楼间距不友好。
这就很麻烦了。直升机要返回,那男人急得比比划划,表示他所在的楼层里有几十个幸存者,已经撑到山穷水尽在鬼门关前徘徊了,请一定要来救他们。
曹军医三十多岁,平时看着不苟言笑,跟我们熟了之后话也挺密,常常从小战士嘴里套了军情后再来跟我俩转述,此时绘声绘色地描述发现幸存者的情景,说得好像亲眼看到了一样:“螺旋桨的风力多大啊,它如果强行降到两座楼之间,外墙的建筑材料,玻璃啊,墙砖啊什么的会被卷进涡轮,到时候幸存者没救到,直升机也回不来了。”
“那怎么办呢?几十个人呢,必须救啊,”刘美丽焦急,“他们能坚持一年可太不容易了,不救下人来,咱们就是打退了丧尸也算不上胜利。”
曹军医跟着发愁:“丧尸太多了,听说整个城市没有下脚的空,乌泱泱蝗虫一样的多,除了一点一点往里打,没别的办法。”
“人家都快饿死了,一点一点打,打上一个月,还能活着救出来吗?”
“轰炸呢?”我说。
刘美丽惊讶:“你不是最不赞成轰炸了吗?那炮弹无眼的,万一炸到幸存者怎么办?”
“至少炸出一条进城的路,再派突击队进去救人。”
曹军医摇头:“轰炸城市,意味着将有无数建筑倒塌,路面毁损,大量建筑垃圾和大量丧尸尸体成为障碍物,突击队怎么进去,走路进去啊?”
我想说那就只炸大楼周边嘛,把大楼炸成一个光杆司令,直升机不就可以降低角度放悬梯了?可是这幢大厦里有人,别的建筑里会不会也有人呢?我们是受过苦的百姓,不能变成“大格局者”,面对可能存在的生命,轰炸不可取。
我们仨在这儿讨论了半天也没个结果,而余中简那边已经开始了行动。
当晚我照例稳坐帐中等待他来向我请安,可是左等右等不见人,问了哨兵,他们也不知前方情况。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虽然他不来探监我还挺自在,但总不来,我又觉得事情有蹊跷了。指挥官久不下火线,难道是战情有重大变化?
可是听着每天的炮火声又很正常,没有特别密集的时候,不像是出了什么坏事的气氛。
直到第五天的早上,我没等来余中简的消息,却等来了韩波。他独自开车飞驰到我的营地,一进帐篷就道:“大风,小余进樟城救人,失去联系一天一夜了。”
我大吃一惊:“什么?他是指挥官,为什么要亲自进城救人?”
“前两天已经派了一支队伍共二十人进去,”韩波脸色铁青,“一个都没回来。”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不可能,余中简不是那么没有成算的人,樟城里面满布丧尸,还没有清理,他怎么会贸然派队伍进入!”
韩波叹口气:“大前天,那个樟城幸存者从窗口往楼下扔尸体,说他们的人已经饿死一半了,一天都不能再多撑,小余就下令空中部队掩护,轰炸一条路,派队伍进去。直升机说亲眼看到他们进了大楼,但一直没见人出来,无线电也联系不上。小余也是,他只带了十个人闯百万尸城,外面已经布置好了接应队伍,但他们同样顺利进了大楼,同样失去消息。”
“卧槽!”我跌坐在床,惊疑不定,“那大楼里有鬼啊?”
韩波低声道:“现在首都那边把突击部队的临时指挥权交给了高晨,他不让我带人进城,说情况不明前不能再做无谓牺牲。”
我沉默了一阵,躁郁地隔着石膏抓了抓手臂,“樟城幸存者的命固然重要,部队士兵的命也重要,从大局出发,高晨的决策是正确的。”
韩波瞪起眼:“大风!”
“当然,谁的命在我这儿都比不上兄弟的命,”我话锋一转,唰地站起身,“管特么樟城幸存者死不死呢,余中简绝对不能死,我们现在就去救他!”
韩波阻止我:“有你这句话就行了,高晨没坏心我知道,但他现在恢复记忆,思想突然拔高了几个层次,跟咱们目光短浅的地方老百姓想不到一块儿去了。我只是来跟你说一声,我决定不打报告,晚上悄摸地带人进城,暂时就定周易,小黑,李铜鼓,甘明德和赖云飞几个。如果高晨来找你,你就给我顶住,说咱们去柠城了就行,千万别说不知道,说不知道他就明白了。”
“那不可能,”我一口回绝他,跑去帐篷门口喊刘美丽,又回身道:“打架...不是,救人不带我,你们也别想去。”
韩波蹙眉:“你要是个全乎人儿打头阵我都没意见,你这不是还残疾着吗?”
“不耽误,我左手一样能用枪,能拿刀。”
刘美丽进来,我抓住她把韩波的话重复了一遍,她吓得嘴唇发青:“不行啊,你们都去怎么行呢?余总都回不来了,万一全折在里头咋办呀?英俊......小黑他...”
我懂她的意思,便对韩波道:“让小黑留下来,换个人,换张炎黄。”
“小张可是高晨死忠,换他就全暴露了。”
“那换罗胖子。”
韩波不耐烦:“行行行,总之大风你不能去,你一消失也全暴露了。”
“我必须去!”
两下扯掉脖子上的纱布,我扶着右手走到行军床前,举起来对着铁架头狠狠一磕,石膏开裂,继而碎成几块,扑啦啦掉了一地。
忍着关节处传来的一阵刺痛,我理直气壮道:“谁不去我都得去!前几天刚跟余中简义结了金兰,成手足八拜之交,大哥有难,小弟,妹怎能坐视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