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72章 前世 - 下:恨海情天。  旅者的斗篷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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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为了我,当时我发着高烧,朝露和陈嬷嬷她们实在焦急,才贸然得罪了您,您不要放在心上。她们没有坏心的,忠心向主,一片好意……”

甜沁顶了句嘴,急忙解释,别的都可以妥协,独独她不能让谢探微误会了朝露。万一谢探微对朝露起了杀心,那就糟糕了。

谢探微却听得极不舒服,她的婢女比他还重要似的。

谢探微默了默,以为自己对甜沁无感了,此时又被阴暗的感情支配,居然吃起婢女的醋来,道:“这么说,我还该奖赏她了?”

“不是……”甜沁一瘪,立即熄声。

谢探微道:“说什么你便听着,不要跟我顶嘴,你的死活府中确实没人在乎。”

“嗯。”甜沁比蚊子声音还细,羞愧得将脑袋几乎埋在被子里,看不清神色。

谢探微见她因生产而毁悴的容颜,瘦削得只剩骨头,摸起来甚至硌手的身躯,缓了片刻,油然而生怜悯之意。

他眼前浮现出她死亡的景象,滋生了难以言喻的恐慌,让他心烦意乱难以自控。

如果她死了怎么办?他从未没有想过这种问题,因为旁人的生死不在他的计较之内。唯独她的死,他的心一直盘桓着乌云,飘渺的恐惧感死死抓住了他,他丧失了引以为傲的理智和清醒。

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吧,何必跟她争一时口舌之快。若她一命呜呼,才真是棘手。

谢探微转过念来,不禁放软了语气,半是命令半是温柔,提点道:“药我还会继续提供给你,你按时吃便好。莫想些烦心的事,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他对她的关怀到此为止,再往深的肉麻话说不出来,也没必要。因为他和她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很快会分道扬镳,不纠缠,不沉溺。

甜沁恍若被他吓怕了,仍沉默着。

咸秋也曾被他吓怕,他送“滚出去”三字。

此刻,吓怕的人换成了甜沁,他却自责愧疚,想放下身段哄哄她。

谢探微惯会拿捏人心弱点,直奔肯綮:“宅子,我已经帮你选好了。”

甜沁闻此果然动容,脑袋被窝里探出来。

谢探微要的就是这效果,分了一分神观她的表情,续续道:“……就在京城之中,我去看你方便,你什么时候回谢宅也方便。我会给你派仆人和马车,你喜欢的那几个婢女也带着,无所谓的。不过一切等病好之后,你现在出去,不大叫人放心。”

她病恹恹的样子,若真死在外面,外人不知得怎么恶毒地编排揣测他们夫妻俩。

甜沁慨然:“多谢姐夫。”

谢探微望着她柔润的眼,欲言又止。

其实他想叫她挑一个孩子带走,做个伴,免得寂寞。又觉得孩子若跟了她,他定然以后还得和她藕断丝连,断就断不开了。若她拿孩子威胁,要地位要名分要感情,非要和他做夫妻,那他处境会十分被动。所以,孩子她还是别带了。

她会缠着他吗?她会,八成会,一定会,是女人都这样,咸秋便是前车之鉴。搬到别院几日,她定然就得哭着喊着装病要回来,日日呆在他身畔才好。届时,他答应不答应呢?若轻易如了她的意,恐她会恃宠生娇,愈加对主母不敬。若不答应,她为谢家生了下一女一男两个孩子,大有功劳,事情总不好做绝。

谢探微的思绪东飘西撞,横跳反复。

长久以来他习惯了她的身体,迷恋她身上的味道。真的分开,意味着他要找别人纾解……他没碰过其他女人,这太麻烦了,也太恶心了。

他心想,若她执意要和他在一起,便在一起吧,事到如今他只好纵容了。

他得提出点小要求,她乖巧懂事,两个孩子才能回到她身畔,让她晓得幸福来之不易,他也是有底线的。

他还忘了一点,她的命是他救的,她这副病歪歪的身子离不开他。若非他连夜配药妙手回春,她已经躺在冰冷黑暗的棺材里了。

无论从哪方面看,她都该当服侍他,一生认他作主,与他相伴。

甜沁的脑袋靠过来,谢探微以为她要靠在他肩膀上,浑身宛若流过热切的暖流。

虽然有失规矩,他犹豫了下,还是将肩膀凑过去让她靠。

她是病人,就再纵容一次吧。

孰料甜沁并非靠他,只是伸手去够放在桌上的房契。

她茫然看着他,倒显得他自作多情了。

谢探微冷哼了声,细不可察。

她那副仔细查看的样子,眼里满是对金钱与自由的渴望,哪计较半点他。

小没良心的。

他在内心暗骂,多余救她。

……

搬家的事提上日程,甜沁九死一生,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得以离开谢府。

朝露、晚翠、陈嬷嬷她们都为甜沁高兴,没人比她们更清楚甜沁一路走来有多艰难。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咸秋尚且在暗处偷盯着她们,不会让甜沁过好日子的,更不能让甜沁离开谢府,到外面逍遥。外面并非咸秋的管辖范围,届时谢探微日日回外宅与甜沁寻欢作乐,她这正妻便真的住在偌大冰冷的空房中守活寡。

那日,甜沁正在屋中整理细软,骤然间,被匆匆忙忙叫到主母面前。

朝露偷窃。

这消息震得甜沁有些发懵,无论如何想不到朝露竟然会偷窃,这根本就是荒谬的,说白了,这根本是被陷害的。

朝露的人品她再相信不过,绝不会做那种偷鸡摸狗的事。若是偷盗,朝露也不可能跨越整个谢府去偷窃主母的东西,谁都知道主母院子因为养着两个孩子,防守严密。

咸秋摆明了小题大做,退一万步讲,谢家家大业大,哪个下人不拿油水,水至清则无鱼。即便朝露真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也在灰色模糊的规则之内。

咸秋的远方表亲李福,这些年捞的油水都够在京中置办大宅子了,从没见咸秋管过。

“姐姐,或许误会了。”甜沁隐忍地解释。

“妹妹,怎么可能误会呢?人赃并获,证据确凿,你若要包庇她,只能同罪论处。”

咸秋一点也不让,摆明了要把这件事情追究到底,咬死了偷窃。

朝露已经落在咸秋手中,任凭甜沁再怎么说也无力回天,定要扭送衙门。朝露一旦进了大狱,有死无生。

而且,咸秋怀疑甜沁指使的,也要把甜沁同送到衙门问话。

姐妹相争,再一次惊动了主君谢探微。

谢探微早对后宅鸡零狗碎的事厌倦至极,他本身不是什么清官,懒得严丝合缝地断家务事,冷冷撂给咸秋一句:“不准闹到官府。”

还嫌丢人丢得不够?

谢家枉称仁义之家,家中女眷对簿公堂,贻笑大方。

皇帝对他虎视眈眈,正愁找不到借口动手,咸秋和甜沁这么一闹,等于把脖子洗干净了送到人面前让人宰。

谢探微考虑的只是名利场的权力,咸秋考虑的却是自身的幸福。她只是一个小女人,眼看着捉不到丈夫的心,多年婚姻经营毁于一旦,必定要使劲扑腾点水花。

“夫君,你不可以纵容甜沁主仆。”

咸秋第一次对谢探微用决绝的语气。

谢探微并不上钩,将决绝反对向她:“哦?”

“她们犯了大错。”咸秋斩钉截铁道,“你若包庇,我也会对你失望的。”

本以为能威胁到谢探微,他却笑了,“那夫人想怎样?”

“把她们扭送官府,”咸秋想借刑狱要她们的命,“这件事没商量。”

谢探微冷光慑人,抬高音调:“我也说了,不准,这件事也没得商量。”

他更致命地补充,直戳咸秋肺管子:“跋扈悍嫉,顶撞夫婿,多年无子,七出之过犯了三条,夫人缺的或许是一纸休书。”

咸秋彻底噎住,哑口无言,泪水簌簌落下。

她能放得下一切,唯独不能和谢探微和离。况且还不是和离,而是更为羞辱性的休妻。她若被休,不仅她的后半生完了,整个余家也都完了。

谢家两个最威严的存在,主君和主母僵持。

甜沁扑到谢探微腿上跪下,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泪俱下:“姐夫,不要啊,我们没有偷东西,到了衙门我们会死的。姐夫,看在我生下了两个孩子的份上,你饶过我们,查清楚真相!”

谢探微一愣,他和咸秋对峙倒不是为了甜沁。

对于主子们来说,婢女的性命确实不值一提。对于甜沁来说,朝露却大于天,所以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保住她。

谢探微将她扶起,语气没什么温度:“这里没你的事情,回去。”

他没应承什么,但也没禁止什么。

他现在要解决第一个麻烦,是咸秋。

甜沁泪花闪闪,犹豫着走开,不断回头看着朝露。谢探微一记颜色,扭住朝露的下人顿时松开,朝露小跑甜沁身畔。主仆悲极生喜,携手快步离开,如遇大赦。

这场风波闹得很大,使本来冷漠的主君主母夫妻关系益加分崩离析。

甜沁夹着尾巴做人,以为侥幸化险为夷。然而,事情虽一时揭过了,后来朝露也没有保住性命,被发现淹死在了井水中。

一个婢女的死而已,仅被当成了意外失足。

陈嬷嬷等人悲愤不已,虽心知肚明是主母做的,谁也没有证据。即便有证据也无济于事,奴才签了卖身契,生死都是主家的,难道因为一个奴才的死状告主子?

官府律令里写,打杀奴才者,主人仅仅是向家属赔一头羊的钱。

甜沁经历了偷盗风波后,又被儿子宏儿使劲推了下——她与宏儿在花园偶然遇见,那孩子凶恶得很,根本不认她,甜沁半副身子落入湖中。

甜沁身子本来不好,一次次打击令她病入膏肓,连谢探微给的药都无力回天了。更甚的是,她明白幸福永远不会降临在自己头上时,断绝了求生的信念。

陈嬷嬷等人怕她伤心过度,一直没敢将朝露惨死的事直言相告。

直到那日瞒不住,甜沁果然伤心过度,蜷缩着肚子,大片大片地呕血,生命飞速流逝。

她的最后一个心愿是见主君。

临死前,她还有话要和他说。

咸秋轻飘飘挡了,抱着两个孩子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傻妹妹,谢探微是什么人,若想见你早就见了,何必等到此刻。他将你扔下数月不闻不问,已最好说明了一个事实:你被抛弃了。

甜沁断了气,死不瞑目。

咸秋仰天长笑,笑着笑着,就流出了血泪来。

待谢探微回来时,府邸挂起了白灯笼。

他这几日在朝中忙着,几乎不回家,猛地有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丧报?”

“姨娘去了。”

谢探微抬眼望天空,太阳坠落了。

天空是灰黯的蓝色,头重脚轻,有种眩晕之感。

“怎么死的?”

“病死的。”

“留下什么话没有?”

“……想见您。”

你有什么话呢?

你这么撒手去了,是在惩罚我吗?

可我不欠你的。

你到底有什么话呢?如果有来世,我要好好问问你。

如果有来世,我也不想把你送走了。

甜沁。既然你要用这种方式折磨我的话,来世,我一定一定不会放过你。我以前对你无感,但现在我恨你。甜沁,你记得。

他垂下双眸,落下一行泪。

随即擦净,强装镇定,又变得冷漠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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