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公子欢
第133章
马车一路向南,一行人继续赶路。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锦褥,四壁挂着暖帘,将外面的寒气隔绝在外。谢见微靠在软垫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可那目光却半晌没有移动一页。
谢若瑜坐在她身侧,手中端着茶盏,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阿姐身上。
“阿姐。”她开口,声音轻柔,“可是累了,要不歇一会儿?”
谢见微摇摇头,“还好。”
谢若瑜看着她,欲言又止。
这几日她一直陪在阿姐身边,照顾她的饮食起居,生怕她有半点不适。可她也注意到,那个陆青,这几日几乎没怎么靠近过马车。偶尔停车歇息时,陆青会远远站着,目光往这边扫一眼,然后很快移开。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几分克制,谢若瑜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
她知道阿姐和那人之间,有太多复杂的东西。不是她这个刚回来的妹妹能插手的。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里安静得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谢见微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眉心微微蹙着。这几日她的害喜症状越来越明显,虽然极力忍着,可那张脸上还是透出几分疲惫。
谢若瑜看着,心里一阵心疼。
傍晚时分,车队在一处驿站停下,驿卒殷勤地迎上来,引着众人进了院子。
陆青翻身下马,目光下意识地往马车方向看去。
车帘掀开,谢若瑜先下了车,然后转身,伸手去扶谢见微。
谢见微扶着妹妹的手,慢慢下了马车。
她的脸色比早上又差了些,眉心微微蹙着,唇色也有些淡。
陆青的脚步动了动,想要上前,却见谢若瑜已经扶着谢见微朝屋里走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门内,最终还是没动。
璇光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低声道:“阁主,您的晚膳……”
“不急。”陆青摇摇头,“先去把房间安排好。”
璇光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陆青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扇门,才迈步走进驿站。
——
房间里,谢见微靠在榻上,脸色有些不好。
谢若瑜坐在她身侧,握着她的手,满目担忧。
“阿姐,你这样不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让云苓来看看吧。”
谢见微摇摇头,“就是害喜,没什么大不了的。”
“阿姐!”谢若瑜的眉心紧紧蹙起,“你忘了之前生卿卿的时候遭了多少罪?现在不调理好,以后更难受。”
谢见微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
谢若瑜这才松了口气,起身走到门边,唤来侍女。
“去请云苓先生过来。”
侍女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不多时,轻轻的叩门声响起。
“进来。”
门推开,云苓走了进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谢见微摆了摆手,“不必多礼,过来看看吧。”
云苓应了一声,走上前,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她先是看了看谢见微的面色,然后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腕间。
片刻后,她又换了一只手,细细诊着。
谢若瑜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云苓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云苓诊完脉,又问了几个问题,谢见微一一答了。
问完之后,云苓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林娘子的身子并无大碍,只是舟车劳顿,加上害喜,导致脾胃不和,食欲不振。待我开几副药调理一下,过几日便好了。”
谢见微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有劳了。”
云苓站起身,道:“客气了。我这就去开方煎药,待药熬好了,让人送过来。”
谢见微点点头,云苓便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
谢若瑜在榻边坐下,握住阿姐的手,“阿姐,听见了?没有大碍,好好调理便是。”
谢见微看着她,轻轻笑了笑,“知道了,小管家婆。”
谢若瑜被她这话逗笑了,嗔了她一眼,“阿姐,你就会打趣我。”
谢见微笑着,靠回榻上,闭上眼。
谢若瑜看着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陪着。
——
云苓从房里出来,沿着回廊往外走。
刚转过拐角,便看见廊下立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青袍,身姿挺拔,负手而立,正望着窗外的暮色出神。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正是陆青。
“阁主。”云苓停下脚步。
陆青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又往她身后那扇门看了一眼。
“林娘子的情况如何?”她声音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云苓垂着眼,恭敬道:“回阁主,并无大碍。只是舟车劳顿,加上害喜,导致脾胃不和,食欲不振。属下已开了方子,待药熬好送过去便好。”
陆青听着,眉心微微松了松。
“那就好。”她顿了顿,又道,“药在哪儿煎?我与你一同去。”
云苓微微一怔,抬眸看了陆青一眼,随即飞快地垂下眼帘。
“阁主,这些小事交给属下便是,不敢劳烦阁主。”
陆青摇摇头,“无妨,带路吧。”
云苓不敢再推辞,只得应了一声,转身带路。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驿站的灶房。
灶房里热气腾腾,几个驿卒正在忙活着准备晚膳。见她们进来,连忙躬身行礼。
云苓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径直走到炉子边。她从药箱中取出几包药材,一一打开,开始配药。
陆青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云苓动作娴熟,很快就配好了一副药,将药材放入药罐中,添上水,放在炉火上。
陆青走上前,“我来看着火。”
云苓又是一怔,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那位贵人的身份,她早已猜出了七八分。能让阁主这般上心,亲自煎药。能让谢二小姐寸步不离地守着,能让元帅府以最高规格接待。
除了那位,还能是谁?
而此刻,阁主这般模样……
云苓的心跳得更快了,想到那位贵人已然怀孕月余,不敢再往下想。
阁主看着温和有礼,没成想……真是好大的胆子。
可她面上丝毫不露,只是恭敬地应了一声,“是,属下先去准备第二副药。”
她转身开始配第二副药,动作依旧沉稳,可心里却翻江倒海。
待第二副药也配好,云苓走到陆青身边,低声道:“阁主,这第一副药快好了,待会儿就送过去给那位林娘子……”
陆青摇摇头,“我去把药送。”
云苓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是。”
她转身,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只托盘,将药碗、勺子、还贴心地配了一小碟蜜,一一摆好。
药煎好了,放在托盘上。
云苓道:“阁主,那位贵人……怕是会嫌苦,这蜜饯且备着的。”
陆青点点头,端起托盘,转身往外走去。
她沿着回廊来到谢见微的房门前,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轻轻叩门。
“进来。”
是谢若瑜的声音。
陆青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燃着烛火,暖意融融。谢见微靠在榻上,脸色比方才好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疲惫。谢若瑜坐在榻边,正握着她的手,轻声说着什么。
见陆青进来,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陆青垂下眼帘,走到榻前,将托盘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她不知道谢见微与自己的妹妹都说了些什么,于是依旧维持着表面的恭谨。
“药煎好了,还请太后趁热服用。”
谢见微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有些好笑。
这人,装得还挺像。
谢若瑜的目光在陆青身上停留片刻,然后伸出手,想要去端那药碗。
“我来喂阿姐……”
“阿瑜。”谢见微开口,打断了她。
谢若瑜的动作微微一顿,看向阿姐。
谢见微看着她,目光温柔,声音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阿瑜,这几日你一直陪着我,也累了。回去歇着吧,让陆青照顾我就好。”
谢若瑜微微一怔,目光在阿姐和陆青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促狭。
她站起身,看向陆青,“那就有劳陆阁主了。”
陆青微微颔首,“二小姐客气。”
谢若瑜又看了阿姐一眼,这才转身朝门口走去。
房间里只剩下陆青和谢见微两人。
陆青站在那里,看着谢见微,眼中带着几分意外。
“你......都与你妹妹说了?”
谢见微点点头,唇角弯起一个弧度,“说了。”
陆青的眉头微微动了动,诧异道:“她就……这般接受了?”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自豪,“我妹妹,是世间最好的妹妹。”
陆青沉默片刻,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她与这位谢二小姐虽然接触不多,可这几日相处下来,能在虎狼之地潜伏六年,能在那般绝境中全身而退,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接受姐姐这般惊世骇俗的决定?
谢见微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怎么?不信?”
陆青摇摇头,“不是不信,只是……”
“只是觉得太顺利了?”谢见微替她说完。
陆青点了点头。
谢见微看着她,目光温柔而笃定。
“阿瑜吃过太多苦,受过太多骗,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明白,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她顿了顿,轻声道,“她说,我信你,她便也信你。”
陆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看着谢见微,莫名松了一口气,转而道:“先喝药吧,待会凉了。”
陆青端起药碗,在榻边坐下,将药递了过去。
药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药汁,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散发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谢见微看着那碗药,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看着就好苦。”
陆青看着她那副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
“良药苦口。”
谢见微瞪了她一眼,然后凑近了些,微微张开嘴,“你喂我。”
陆青看着她那理所当然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却没有拒绝。
她舀起一勺药汁,轻轻吹了吹,送到谢见微唇边。
谢见微张嘴,将那勺药吞了下去。
药汁入口,苦涩瞬间弥漫开来。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苦……”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陆青看着她,放下药碗,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
矮几上放着一只小碟,碟子里装着几颗蜜饯,是云苓备下的。
陆青伸手,拿起一颗蜜饯,送到谢见微唇边。
谢见微张嘴,将那颗蜜饯含入口中。
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汁的苦涩,她的眉头这才舒展了些。
陆青又舀起一勺药汁,送到她唇边。
谢见微喝了,眉头又皱起来。
陆青便又喂她一颗蜜饯。
一勺药,一颗蜜饯。
就这么一口一口,一碗药足足喂了小半个时辰。
谢见微靠在榻上,享受着陆青的伺候,眉眼间带着几分餍足的笑意。
“陆青。”她忽然开口,“果然你温柔的模样,最讨人喜欢。”
陆青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她。
谢见微正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带着浅浅的笑意,烛火映在她眼中,像是盛了星光。
那笑让陆青有些怔,随即反应过来,赶紧将药碗放回托盘上,站起身。
谢见微看着她,以为她要走,心里一急,猛地坐起身。
“呕——”
一阵强烈的恶心涌上来,她弯下腰,捂住嘴,干呕起来。
陆青脸色一变,连忙转身,在榻边坐下,伸手扶住她。
“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是不是药太苦,刺激到了?”
谢见微伏在她怀里,大口喘着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抬起头,看着陆青,眼眶已经有些发红。
“我还以为你要走。”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委屈。
陆青无奈地看着她,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温柔,“我不走,只是把药碗放下。”
谢见微这才放下心来,靠在陆青怀里,将脸埋在她颈侧,闷闷地开口。
“陆青,你知道我生卿卿的时候,受了多少罪吗?”
陆青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谢见微趁机诉苦,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哀哀的委屈。
“怀卿卿的时候,我害喜害了整整两个月。天天吐,什么都吃不下,喝口水都要吐出来。那时候我刚到上京,朝堂上那些人虎视眈眈,我一边要应付他们,一边要忍着孕吐,每天都觉得生不如死。”
陆青听着,手微微收紧,心里也不紧多了几分酸涩之感。
谢见微想要陆青心疼她,继续道,“月份大了之后,更是难受。肚子太大,躺也躺不下,坐也坐不稳,每天只能靠着软垫眯一会儿。腿肿得走不动路,脚肿得穿不进鞋,整个人像吹了气一样,难看死了。”
她顿了顿,声音带上了几分颤抖。
“生的时候……生了一天一夜。太医说胎位不正,可能母子难保。我那时候就想,要是你在就好了,你要是还在,我就不用一个人扛着这些了。”
陆青神色复杂地看着怀里的人,也不由想起那些年,自己在天机阁隐居,与世无争。而谢见微,一个人生下孩子,在朝堂上厮杀,一步步走到今天。
可这个女人就是有颠倒黑白的本事,明明错由她起,却总有办法惹人心怜。
陆青亦明白,谢见微如此卖可怜,也不过是想要个承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