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公子欢
第129章
这一等,足足等了七日。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谢见微而言,这七日却像是被无线拉长了一般。白日里她与陆青一同巡视边关,察看驻防,可每到夜深人静时,她总会忍不住想起远在戎狄王庭的妹妹。
如今是什么模样?
这些问题像藤蔓般缠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陆青看在眼里,却也不多劝。她知道谢见微需要这些事来分散注意力,便日日陪着她,察看城防,巡视驻军。
这一日,两人登上城楼。
极目远眺,远处隐约可见几处烽火台,在皑皑白雪中静静伫立。
谢见微站在城楼上,目光落在那几处烽火台上,缓缓开口。
“那便是用烽烟示警之法改建的瞭望台?”
陆青点了点头:“是,原来的烽火台间距太远,烟信号传递慢,调整了几处位置,可缩短小半刻钟。”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闪过满意之色,与有荣焉的笑了笑。
她收回目光,又看向城下那些巡逻的士兵。队列整齐,步伐矫健,虽是寒冬腊月,却没有半分懈怠。
“姑母练兵,确实有一套。”谢见微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这些士兵,个个精神饱满,士气高昂。难怪北境这些年,戎狄始终无法越雷池一步。”
陆青点了点头。
这几日巡视下来,她对谢挽云的治军之能,也有了更深的体会。
不仅仅是士兵的操练,还有军营的布局,粮草的调度,哨卡的设置……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极为周全。便是她这个外行人,也能看出其中的高明之处。
“谢元帅不仅善于练兵,更善于用人。”陆青道,“这几日巡视,我看那些将领,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若无识人之明,断然做不到这一点。”
谢见微轻轻叹了口气,“姑母确实劳苦功高,这些年,全仗她在北境撑着。”
两人在城楼上站了片刻,冷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谢见微拢了拢斗篷,忽然开口:“陆青,你说,戎狄那边,还会乱多久?”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道:“左贤王和右贤王积怨已久,如今老单于不在了,二王子和三王子都想借着他们的势上位。这场争斗,怕是不会轻易结束。”她顿了顿,继续道:“依我看,戎狄如今内外交困,反倒不用急了。只待寻个合适的机会,将他们一一分化,逐个击破,才是上策。”
谢见微转过头,看向她。
“你的意思是,等他们自己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
陆青点了点头,缓缓道:“戎狄以强者为尊,胜者为王。二王子和三王子无论谁胜出,都必然元气大伤。届时,只需稍加挑拨,便能让他们继续内斗下去。”
谢见微听着笑了笑,收回目光,望向远方。
“此行虽是为了若瑜。”她缓缓道,“可这几日巡视下来,我对北境的现状,心里也有数了。姑母经营多年,根基稳固,这是最大的收获。只是若要彻底击溃戎狄,还需姑母亲自回来主持大局。带兵打仗,终究不是我所擅长的。”
陆青点了点头。
这一点,她深以为然。
带兵打仗,不是儿戏。那是无数条人命堆出来的经验,是血与火中磨砺出的本事。谢见微再聪明,再有手腕,在这方面也无法与经验丰富的谢挽云相比。
两人又站了片刻,直到寒风将脸颊吹得发红,才转身下了城楼。
——
第七日,天机阁的人终于到了。
那是一位中年女子,四十出头,面容温婉,眉眼间透着几分医者特有的沉静。她举止从容,步伐敏捷,一看便是个内外兼修的高手。
璇光将人引至正院,在暖阁外躬身道:“阁主,人到了。”
陆青应了一声,与谢见微一同起身。
那女子当先步入暖阁,躬身行礼。
“属下云苓,参见阁主。”
陆青抬手虚扶:“不必多礼。这位是……”她顿了顿,看向谢见微,“林娘子。”
云苓的目光在谢见微身上一扫,随即道:“林娘子。”
谢见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陆青打量着云苓,心中暗暗满意。
云苓这名字,她听过。是天机阁中有名的医道高手,不仅精通医术,还擅长易容改扮。更难得的是,她武艺也极为了得,曾一人独战数名刺客而毫发无伤。
有她在谢见微身边,安全便多了一分保障。
“云先生一路辛苦。”陆青道,“先歇息片刻,我们再详谈。”
云苓应了一声,并未休息,几人围坐在炭火旁,开始商议计划。
谢见微开口,徐徐说出扮作神医为王妃治病的计划。
云苓沉思片刻开口,声音沉稳:“这倒是个好方法,只是……”她看向谢见微,“恐怕需要委屈林娘子,扮作属下的弟子,才能不引人怀疑。”
“这倒是可以。”谢见微道,“只是我从未学过医,如何能扮得逼真?”
云苓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几日,林娘子只需记住这册子上的内容。”她道,“医理不必懂,但药名、xue位、脉象的基本说辞,需得记熟。四公主虽不懂医,可她身边的人未必不懂,咱们得做足准备。”
谢见微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页,眉头微微蹙起。密密麻麻的字迹,写着各种药名和xue位名称。她虽聪慧,可要在这短短几日记住这些,也并非易事。
陆青看着她难得苦恼的模样,忽然有些发笑。
堂堂太后,执掌天下权柄,此刻却要像个小学生般背书。
谢见微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瞪了她一眼。
陆青敛了笑意,正色道:“还有一件事,需要安排好。”她看向璇光,“戎狄那边,可有能搭上线的人?”
璇光点了点头,沉声道:“阁主,属下这几日已经查探过了。有一位常年在戎狄和北境之间贩运军需的商人,名唤张福。此人胆大心细,与西王庭那边有些来往。若能通过他引荐,应当能顺利见到四公主,还不容易引起怀疑。”
陆青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她道,“云先生和林娘子扮作师徒,跟着张福去西王庭。璇光,你带人在暗中接应,一旦有变,立刻动手。”
她说完,看向谢见微。
谢见微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好。”她道,“就按你说的办。”
接下来的几日,谢见微便埋头苦读。
那本薄薄的册子,被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药名、xue位、脉象……她一遍遍地记,一遍遍地背,直到滚瓜烂熟。
云苓时不时考她几句,她也能对答如流。
陆青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可她也知道,谢见微决定的事,谁也劝不住。
第五日傍晚,璇光带着一个中年男子进了元帅府。
那人四十出头,身材微胖,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他进了暖阁,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草民张福,见过几位贵人。”
璇光在一旁道:“阁主,张福已经谈好了。他过两日要送一批货去西王庭,可以顺道带云先生和林娘子进去。”
陆青点了点头,看向张福。“有劳张先生,必有重谢。”
张福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能为贵人效力,是草民的福分。”他顿了顿,又道,“只是……那位四公主性子冷得很,喜怒无常,几位贵人去了,需得小心些。”
谢见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
两日后,一切准备妥当。
天色微明,定远城的城门缓缓打开。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出城门,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坐着什么人。
城楼上,陆青站在那里,目送那辆马车渐行渐远。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那马车彻底消失在雪原尽头。
璇光站在她身侧,轻声道:“阁主,回去吧。外面冷。”
陆青没有动,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她的目光依旧望着那个方向,心中却是一片复杂。
谢见微走了。
带着她的计划,带着她的执念,带着她不得不去的理由。
陆青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不是担忧,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落的。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寒风吹得她脸颊发僵,她才缓缓转过身,走下了城楼。
谢见微坐在马车里,听着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
车厢里很暗,谢见微靠着车厢壁,望着那晃动的车帘出神。
两日后,便能见到若瑜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马车一路向北。
雪原茫茫,饶是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谢见微还是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
她拢了拢斗篷,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
——
两日后,马车终于抵达了西王庭。
谢见微撩开车帘,往外看去。
那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城池,依山而建,城墙高耸。虽不及上京的巍峨,却也自有一番气势。城头飘扬着戎狄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张福策马上前,与守城的士兵交涉了几句。
不多时,城门缓缓打开,马车驶入城中。
穿过几条街巷,马车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下。
张福翻身下马,上前叩门。
不多时,府门打开,一个身着戎装的女子大步而出。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乾元,身形高挑,面容英气。她的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凌厉之气,可此刻,那张脸上却满是疲惫和担忧,眉头紧锁,眼中带着血丝。
这,便是四公主耶律雪了。
耶律雪的目光扫过马车,落在张福身上。
“你带来的大夫呢?”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
张福连忙躬身道:“回公主,就在车里。”
耶律雪挥了挥手,示意马车上前。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与云苓一同下了马车。
云苓随手将马缰交给一旁的侍从,不动声色地站到了谢见微身侧,目光沉稳。
耶律雪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眉头微微蹙起。她的视线在云苓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在谢见微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云苓上前一步,躬身道:“草民云苓和徒弟,见过公主。”
耶律雪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就是那个神医?”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怀疑,“最近这段时间,来招摇撞骗的,可不少。”
云苓神色不变,不卑不亢道:“草民不敢自诩神医,只是略通医术。”
耶律雪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治好王妃,赏千金。治不好……”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要你们的命。”
云苓的脸上适时地闪过一丝惶然,却强撑着镇定道:“草民……定当尽力。”
谢见微站在一旁,低垂着眼帘,一副战战兢兢的弟子模样。
耶律雪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朝府内走去。
“跟我来。”
穿过几重院落,一行人来到一处幽静的庭院。
院中种着几株梅花,开得正盛,暗香浮动。可那香气中,却隐约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
有侍女推开房门,侧身让开,耶律雪率先进去。
“进来。”
谢见微跟在云苓身后,迈步走入房中。
房间里燃着炭火,暖意融融。一张宽大的床榻上,躺着一个人。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那是一张清瘦苍白的脸,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稚嫩的模样,可那张脸,已经瘦得几乎脱了形。眼眶微微凹陷,唇色苍白,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谢见微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若瑜。
她的亲妹妹。
耶律雪已经走到榻边坐下,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榻上那人的手,动作极轻,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阿瑜。”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痛楚,“我请了新的大夫来,你再等等,再等等……一定会好起来的。”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依旧静静地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