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公子欢
第121章
陆青任大理寺卿的旨意,是次日一早送到她手上的。
彼时她刚刚回到城西的小院,一夜未眠,隐隐可见疲态。明黄的帛书展开,上面是熟悉的字迹,加盖着鲜红的凤印。
大理寺卿。
陆青捧着那道圣旨,躬身道:“臣,谢太后隆恩。”
内侍满脸堆笑:“陆大人客气了。太后娘娘说了,右相谋反一案,事关重大,请陆大人即刻着手审理。”
陆青点头:“臣明白。”
送走内侍,她站在原地,望着手中那道圣旨,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
右相谋反。
这四个字,重若千钧,牵连的人不计其数。
她转过身,朝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
大理寺的牢房,阴暗潮湿,终年不见日光。
陆青穿过长长的甬道,两侧牢房里关押着各色人犯,见她走过,有的瑟缩着往后躲,有的扑到栅栏前哀嚎求饶。
陆青目不斜视,脚步不停,一直走到最深处那间独立的牢房前。
陈世安被关在这里。
他坐在角落里,背靠着潮湿的墙壁,发髻散乱,囚衣皱乱,哪里还有半分当朝右相的威仪?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老而憔悴的脸。
那双眼睛,在看到陆青的瞬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陆青。”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自嘲,“我该叫你陆大人了,恭喜高升。”
陆青站在栅栏外,平静地看着他。
“陈世安,本官奉旨审理谋反一案。你若有什么话要说,现在可以说了。”
陈世安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认命。
“陆大人想听什么?”他慢悠悠地说,“想听我如何与戎狄勾结?想听我如何调虎贲卫逼宫?还是想听我如何被幽泉那个老贼蛊惑,走上这条不归路?”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世安等了片刻,不见她开口,那笑容渐渐敛去。
他忽然开口,“陆大人,麻烦你替我通传一声。我要见太后。”
陆青的眉头微微一动,“你见太后做什么?”
陈世安点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几分恳切。
“是。我有几句话,想当面跟太后说。”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陆大人,你替我通传一声,就说……就说陈世安自知罪孽深重,但求最后见太后一面。”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陈相有什么话,可以先与本官说。”
陈世安摇了摇头。
“这话,只能跟太后说。”他看着陆青,目光里带着几分祈求,“陆大人,就当是……我求你,让我死前,了却一桩心愿。”
陆青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本官可以替你通传。至于太后见不见你,本官做不了主。”
陈世安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连声道:“多谢陆大人,多谢陆大人。”
陆青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右相一案,没有什么可审的,所有人知道,不知道的仅仅一事。
此案到底要牵连到多少人?
而这个答案,仅仅在那位太后娘娘一念之间。
——
长乐殿内,谢见微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
陆青快步走入,在书案前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
“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审视。
“怎么?案子有进展了?”
陆青直起身,将陈世安的要求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谢见微听着,神色始终平静,只是握着朱笔的手微微顿了一顿。
“他要见本宫?”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是。”陆青道,“陈世安说,有几句话,想当面跟太后说。”
谢见微沉默片刻,忽然看向陆青。
“陆卿觉得,本宫该不该见他?”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睫,斟酌着措辞。
“臣以为……”她顿了顿,“陈世安谋反,罪无可恕。但他毕竟是两朝老臣,曾为先帝和太后效力多年。他求见太后,或许……是想亲自求个恩典。”
“恩典?”谢见微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什么恩典?”
陆青抬眸看向她,目光坦然。
“应当是为他的家人。”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要看穿她心中想法。
陆青毫不避讳的与她相望,眸中尽是平静,显然不甚在意她的答案。
良久,谢见微忽然放下手中的朱笔,站起身。
“走吧。”她道,“本宫便去见见他。”
——
大理寺的牢房里,陈世安依旧坐在角落里。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当太后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即挣扎着站起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罪臣陈世安,叩见太后,娘娘千岁。”
他的声音颤抖,额头抵在冰凉的地上,不敢抬起。
谢见微站在栅栏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世安。”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求见本宫,想说什么?”
陈世安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太后娘娘……”他的声音沙哑,“罪臣自知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只求太后开恩,饶过罪臣的家人,他们……他们与此事无关,什么都不知道。”
谢见微没有说话。
陈世安等了片刻,不见她回应,抬起头,对上那双冰冷的凤眸,心中猛地一颤。
“太后娘娘。”他膝行两步,额头一下下磕在地上,“罪臣愿供出所有与罪臣来往的官员、商贾、将士,只求太后开恩,饶过罪臣的家人。稚子无辜,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谢见微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动容。
“陈世安。”她缓缓开口,一字一顿,“谋反,当夷三族。”
陈世安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绝美而冷酷的脸,眼中的祈求渐渐变成绝望。
“太后娘娘……”他的声音发颤,“罪臣……罪臣从未想过谋反。是幽泉,是他蛊惑罪臣,是他……”
“够了。”谢见微打断他,声音冷厉,“本宫不想听这些。”
陈世安的话戛然而止。
他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谢见微看着他,目光如刀。
“你若是供出同党,本宫可以给你和你家人一个痛快。”她的声音平稳而冷酷,“这是本宫能给你的,最大的恩典。”
陈世安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肩背剧烈起伏,不停地磕着头。
“太后娘娘……”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罪臣……罪该万死,求太后绕过罪臣的家人,求太后绕过罪臣的家人……”
谢见微没有再看他,转身就要离去。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陈世安的目光忽然落在她身后的陆青身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扑向栅栏,双手死死抓着木栏,嘶声喊道:
“陆大人!陆大人!”
陆青停下脚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世安隔着栅栏,望着她,眼中满是祈求。
“陆大人,你宅心仁厚,帮罪臣求求情。”他的声音嘶哑而急切,“罪臣的孙子才三岁,孙女才五岁,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帮罪臣求求太后,饶他们一命……”
陆青站在那里,看着他老泪纵横的脸,听着撕心裂肺的哀求。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案卷里的名字,那些被右相牵连的官员,那些即将被抄家灭族的家眷。他们当中,确实有稚子,有无辜者,有对此事一无所知的人。
可她也知道,这是谋反。
谋反,夷三族。
这是这个时代的铁律,她曾以为自己能够接受,可当这一切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她才发现,自己的心,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硬。
陆青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陈世安。
陈世安还在哀求,声嘶力竭,老泪纵横。
“陆大人……陆大人求你发发慈悲……他们还是孩子啊……”
陆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她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跟在太后身后,离开了牢房。
身后,陈世安的哀求声渐渐远去,渐渐消失在阴暗的甬道尽头。
走出牢房,谢见微的脚步忽然停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陆卿,方才陈世安求你的时候,你面上似有不忍。”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转过身,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
“说说看。”她道,“若此案交由你来判,你当如何处置陈世安的家人?”
陆青沉默片刻,抬眸看向她。
“臣以为……”陆青深吸一口气,斟酌着词句,“陈世安谋反,罪无可恕。依律,当夷三族。”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陆青继续道:“但……”她顿了顿,“臣斗胆,以为年幼者,或可酌情宽容,以示皇恩浩荡。”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一动。
“酌情宽容?”她缓缓重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陆青点头,目光坦然。
“是。三族之中,必有对此事一无所知的人,若一概诛杀,恐失人心。”她道,“太后娘娘若能法外开恩,饶过这些无辜,天下人必感念太后仁慈。”
谢见微看着她,打量许久,也沉默良久。
陆青没有回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打量。
终于,谢见微轻轻笑了一下,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陆卿说得有道理。”她缓缓开口,“那此案,便全权交由你处理吧。”
陆青微微一怔,一时没有明白太后的意思。
谢见微继续道,语气轻描淡写:“陆卿,期待你能给本宫一个满意的答复。”
说完,她转身离去。
陆青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猛地一震。
她明白了。
这是考验。
太后在看她,看她是否会因为一时的恻隐之心,而失了为臣之道。
她若一味心软,大开恩典,便是妇人之仁,不堪大用。
她若为讨太后欢心,大开杀戒,便失了本心,恐怕也不是太后想要的。
这个度,要她自己把握。
陆青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
接下来的日子,陆青几乎住在了大理寺。
右相谋反一案,牵连极广。陈世安供出的名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朝中官员,有地方商贾,有军中将领,有往日与右相来往密切的门生故旧。
一个个抓,一个个审,一个个定罪。
陆青每日埋在案卷堆里,翻阅供词,核对证据,写判词,定刑罚。
她几乎不眠不休,双眼布满血丝,却依旧强撑着。
陈世安招供得很痛快。
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只想在死前,为家人求一条活路。
每次提审结束,他都会问一句:“陆大人,罪臣的家人……可还好?”
陆青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祈求,只能沉默地点点头。
陈世安便松了口气,连连道谢。
陆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陈世安该死。
他通敌叛国,调兵逼宫,差点酿成大祸。这样的人,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可他的家人呢?
那些对此事一无所知的人和无辜的孩子呢?
陆青闭上眼,第一次如此直面朝堂争斗的残酷,脑中却忍不住恍惚的闪过了一个念头。谢见微,当初是经历了怎样的争斗才爬上那个位置?才能这般杀伐果决?
感同身受吗?陆青不能。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的认识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拧巴。
易地而处,她做不到谢见微如此决绝。或许,以她的性格,被逼到如此,最终会选择死吧。她的心不够狠,总是优柔寡断,又不够坚定自我,总是难做取舍。
便如审理此案,她总也忍不住想居中取舍。
能否有两全之策?
——
这一日,陆青正在值房里翻阅案卷,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她抬起头,皱眉道:“何事?”
一名衙役快步而入,躬身禀报:“启禀大人,门外来了好些人,都是……都是来求见大人的。”
陆青的眉头皱得更紧。
名为求见,实为贿赂。
她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只见大理寺门外,黑压压站了一片人。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有身着官袍的低级官员,还有不少家仆模样的人,挤挤挨挨,乱成一团。
陆青的眉心微微蹙起。
“让他们走。”她道,“本官不见。”
衙役面露难色:“大人,下官说了,可他们不走。他们说……说只是想求见大人一面。”
陆青沉默片刻,转身走回书案后。
“不见。”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告诉他们,若再不离去,便以扰乱公堂罪名,将他们全部抓起来。”
衙役领命而去。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随即渐渐安静下来。
陆青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却是一片复杂。
右相一倒,朝堂上下,人心惶惶。
那些往日与右相走得近的官员,此刻个个如惊弓之鸟,生怕被牵连。那些与右相有过往来的商贾,更是四处奔走,想方设法要撇清关系。
送礼的,求情的,打探消息的,络绎不绝。
陆青知道,这是她必须面对的考验。
她合上案卷,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已经降临。
——
第二日早朝,左相齐云徽忽然发难。
她站在朝堂之上,慷慨陈词,历数右相一党的罪状,要求严惩不贷。
“右相陈世安,通敌叛国,调兵逼宫,罪大恶极!”她的声音洪亮,响彻整个朝堂,“其党羽遍布朝野,若不彻底铲除,后患无穷。臣请太后下旨,将右相一党,尽数拿下,严惩不贷。”
话音落下,朝堂上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那些往日与齐云徽走得近的官员,纷纷站出来支持。而那些与右相有牵连的官员,则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陆青站在队列中,沉默不语。
齐云徽说完,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