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公子欢
“当真?那……多谢陆大人了!”
她松了口气,脸上终有笑容:“我就知道陆大人通情达理。素衣她……就是太善良,见不得别人受苦。那日知你吐血昏迷,她急得不行,还一直自责,说若早点提醒你就好了……”
陆青听着,心中微暖。
林素衣确是个善良姑娘。
“萧统领。”她忽然开口,“林姑娘是个好女子,你要好生待她。”
萧惊澜用力点头:“那是自然。我这辈子就认定她了,过些日子,我就去求太后赐婚。”
陆青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心中涌起一丝复杂情绪。
有羡慕,有感慨,也有……淡淡释然。
至少这世上,还有真心相爱的人。
“到了。”
璇光的声音打断了陆青思绪。
她抬头看去,小院门已近在眼前。
软轿稳稳停下,璇影上前掀帘搀扶陆青下轿。
另一边,玲珑鬼手也扶着天机老祖下了另一顶软轿。
萧惊澜上前道:“陆大人,你们好生休养。若有需要,随时让人来找我。”
“有劳萧统领了。”陆青微微颔首。
“那我便不打扰了。”萧惊澜拱手告辞,带禁军离去。
璇玑四姝扶两人进了小院,安顿下来。
玲珑鬼手不放心,非要与天机老祖同住,说是方便照料。
安顿好后,璇光去厨房熬药,璇音准备饭菜,璇律与璇影则守在院里。
玲珑鬼手是个急性子,待一切安排妥当,便迫不及待问:“老东西,青儿,你们如今作何打算?等养好伤,咱们就回天机阁吧,这上京城我是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天机老祖靠坐床上,脸色仍苍白,精神却好了些。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陆青:“青儿,你如何想?”
陆青坐在窗边椅上,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徒儿听师傅的。过几日身子好些,徒儿便上表辞官,随师傅回天机阁。”
玲珑鬼手眼睛一亮,“好好好,辞了好。这官有什么好当的?日日与人勾心斗角,累不累?回天机阁多自在,想干什么干什么!”
天机老祖却轻叹:“此事怕没那么简单。”
“怎么不简单?”玲珑鬼手不以为然,“咱们想走,太后还能拦得住?”
“太后不会让青儿走的。”天机老祖缓缓道,“至少现在不会。”
她看向陆青,眼中带着深意:“青儿,你想离开,是真心想回天机阁,还是……只是想逃避?”
陆青微怔,没有说话。
“若是真心想回去,师傅自然支持,”天机老祖继续道,“可若只是为了逃避……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有些事,有些人,不是离开就能忘记的。”
陆青低头沉默,久久不语。
她知道师傅说得对。
她提出辞官,想回天机阁,确有逃避的成分。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谢见微,不知该如何面对小女帝,不知该如何在这上京城继续生活下去。
离开,似乎是最简单的选择。
可离开之后呢?
真能忘记吗?
真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
“罢了,”天机老祖见她默然不语,也不逼她,“过几日再说吧,这事终要你自己拿主意。无论你作何决定,师傅都支持你。”
“谢师傅。”陆青轻声道。
玲珑鬼手还想说什么,被天机老祖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只好撇撇嘴,嘀咕道:“行行行,你们师徒自己商量吧。我不管了。”
正说着,璇光端药进来。
“阁主、老祖,该喝药了。”
陆青接过药碗,药汁乌黑,散发浓重苦味。她眉头未皱,仰头一饮而尽。
天机老祖也喝了药,躺下休息。
陆青喝完药,觉着疲惫,也回房躺下了。
她刚躺下不久,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
“陆姐姐,是我。”
是林素衣的声音。
陆青连忙起身:“素衣,快请进。”
门被推开,林素衣走到床边,关切地看着陆青,“陆姐姐,你感觉如何?脸色还是不大好。”
“我没事,已好多了。”陆青勉强笑了笑,“倒是你,这么晚了还过来。”
“我不放心你。”林素衣在她床边坐下,伸手为她诊脉。
她搭在陆青腕间,仔细感受脉象。片刻后,才松手,眉头微蹙:“脉象仍虚,心脉损伤非一日之功,需好生调养。陆姐姐,这几日切忌劳累,切忌情绪波动。”
“我知道了,”陆青点头,“多谢你,林姑娘。”
“与我客气什么。”林素衣笑了笑。
“对了。”陆青忽然想起什么,“方才萧统领在路上与我说,你还在生她的气?”
林素衣一愣,随即苦笑:“那日我是太气愤,说了重话。后来冷静想想,她身为禁军统领,太后之命她不得不从,我不该那般苛责她。”
“你能这么想便好,”陆青松了口气,“萧统领性子直,心里藏不住事。她是真在意你,这几日为你的事,愁得不行。这世间能遇一个真心待你的人不易,莫因误会错过了。”
林素衣抬头,看着陆青苍白却平静的脸,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她知道陆青说的是真心话。
可她也知,陆青自己却未能珍惜那个‘眼前人’。
或者说,那个眼前人从一开始,便非真心待她。
“陆姐姐。”林素衣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心疼,“你……你真放下了吗?”
陆青顿了一下,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放下了。”她说,声音轻似叹息,“都过去了。”
“可……”林素衣还想再说。
陆青却打断了她:“林姑娘,这世间不是所有感情都有结果。有些人、有些事,注定只能成为过去。我现在只想好好养伤,好好活着,其余的……都不重要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可那笑意未达眼底,透着说不出的苍凉。
林素衣看着这样的陆青,心中难受,却不知如何安慰。
她知道陆青在强撑。
那种被最信任、最爱之人欺骗的痛苦,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可陆青不愿说,她也不好再问。
“陆姐姐,”她最终只能轻声道,“你好生歇息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好。”陆青点头,“多谢你。”
林素衣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青仍坐床上,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光晕,衬得侧脸越发清瘦苍白。
那身影单薄得让人心疼。
林素衣轻轻叹息,关上了门。
房间里恢复寂静。
陆青重新躺下,却毫无睡意,睁眼看着帐顶。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谢见微哭泣的脸,一会儿是小女帝天真懵懂的笑。
接下来该如何?
彻底离开,将这一切抛之脑后?
可她学了那么多东西,见了世间那么多黑暗,是真想为这天下做些什么的。师傅教她机关术,教她为人处世之道,不是让她躲回阁中、不问世事的。
可留下,当一切未发生,与太后君臣相称?
她能做到吗?
每日上朝,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听着那曾耳鬓厮磨的声音,却要装作陌生人。
授课时,看着小女帝天真烂漫的笑,听她喊‘陆卿’,却要告诉自己:那不是女儿。
她能吗?
陆青不知道。
她只觉胸口闷得厉害,像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窗外传来更梆声,已是子时。
夜深了。
陆青闭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先养好伤吧。
待伤好了,再做打算。
与此同时,皇宫,长乐殿。
谢见微亦彻夜未眠。
她屏退所有宫人,只留苏嬷嬷一人伺候。
烛火在殿内静静燃烧,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而孤寂。
“嬷嬷。”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陆青此刻在做什么?可睡着了?”
苏嬷嬷正为她铺床,闻言手顿了顿,轻声道:“这时辰,陆大人应已睡下了。事已至此,您再自责也无用。眼下最要紧是养好陆大人的身子,其余的……慢慢来吧。”
“慢慢来……”谢见微苦笑,“我还有时间慢慢来吗?陆青她……今日那些话,分明是打定主意与我划清界限了。她说娘子林微已死……嬷嬷,你可知她说这些话时,是何神情吗?”
苏嬷嬷劝道:“娘娘,陆大人现下在气头上,说的都是气话。过些日子冷静下来,或许……”
“不是气话。”谢见微摇头,声音里带着绝望,“嬷嬷,你不懂陆青。她从不说气话,她说的每字每句,都是认真的。她说过去了,就是真过去了。她说林微死了,就是真当她死了。”
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
苏嬷嬷看着自家小姐哭成这样,心疼不已。
她从小看着谢见微长大,知她历经多少磨难,承受多少痛苦。好不容易遇上陆青,得片刻温情,却又因种种不得已走到今日这一步。
“娘娘,”她蹲下身,握住谢见微冰凉的手,“您别这么想。陆大人心里还是有您的,她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您给她些时间,也给您自己一些时间。”
“我还有时间吗?”谢见微喃喃道,“我怕……我一放手,她就真走了,再也不回了。”
不等苏嬷嬷说话。
她再次反握住苏嬷嬷的手,惶然道:“嬷嬷,我不能让她走。我不能……失去她两次。”
苏嬷嬷张口,却不知如何回答。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轻微动静,夹杂宫人低柔劝慰。
“陛下,夜深了,您该安寝了……”
“朕要找母后……”
谢见微连忙拭去泪痕,尚未开口,寝殿门已被轻轻推开。
掌灯宫女侧身让开,只见小女帝被乳母带着,身上裹着暖和锦缎小斗篷,露出一张睡意朦胧的小脸,怀里还紧搂着她惯用的软枕。
两名贴身女官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母后……”小女帝看见谢见微,便伸出小手,带着刚醒来的懵懂与一丝不安。
谢见微心中一软,挥手示意乳母将孩子抱来。
她接过女儿,挥退大部分宫人,只留苏嬷嬷与一名值夜女官伺候。
“卿儿怎么醒了?”谢见微柔声问,将她搂进怀里,感受女儿温热的小身子。
小女帝在她怀里蹭了蹭,小声道:“朕……做了个梦,醒了就睡不着了。母后,卿儿今日想跟您睡,可以吗?”她仰起脸,大眼在烛光下水润润的,满是依恋。
谢见微看着她与陆青依稀相似的眉眼,心中酸涩难言,哪里舍得拒绝。
“好,今日卿儿便与母后同寝。”她转头吩咐,“都退下吧。”
宫人轻声应下,躬身退出。
谢见微亲自为女儿解开斗篷,脱下外衫,将她安顿在温暖锦被中。
小女帝躺下了,却无睡意,眼望帐顶繁复花纹,忽然轻声问:“母后,陆卿……走了吗?她没事了吗?朕听宫人说,她吐了好多血……”
谢见微侧身躺下,轻轻拍抚女儿,温言道:“陆卿已出宫,回她住处静养了。太医说,她需好好休息,把身子养好。待她好了,就能回来继续给卿儿上课了。”
“嗯。”小女帝似放心了些,顿了顿,又说,“母后,朕喜欢陆卿。”
谢见微心中一动,放柔声音:“哦?卿儿喜欢她什么?”
“陆卿讲的故事好听,知道的道理也多,还不怕朕,会陪朕玩鲁班锁……”小女帝掰着手指细数,最后总结道,“反正,卿儿就是喜欢。母后,你一定要让陆卿快些好起来,回来陪朕。”
女儿稚嫩却真诚的话语,像羽毛轻轻拨动谢见微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之处。
她将女儿揽得更紧些,下巴轻抵女儿柔软发顶,在无人得见的暗影里,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她低声回应,声音轻得几近呢喃,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好,卿儿放心……母后知道了。母后……定会留下她。”
小女帝得母亲承诺,安心依偎在熟悉怀抱里,渐渐沉入梦乡。
谢见微却久久无法入睡,女儿的话语彻底坚定了她心中念头。
陆青可否认过去,可切割感情,但她对卿儿呢?
这份天然血脉亲情,是否也能被全然割舍?
以陆青的性格,她相信她不会如此绝情。虽然哭求哀叹不行,威逼利诱更是无用。但若以帝师之责,辅佐幼帝之名,江山社稷为重呢?
先稳住陆青,留下她。只要人还在,时间或许……总能带来一线转机。
即便她只能以‘陆卿’身份立于朝堂,即便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君臣鸿沟,只要能将人留下,只要每日还能见到陆青、听到她声音、知晓她动向……
谢见微痛苦闭眼,这已是她现在能想到的,最可能实现也最卑微的奢求了。
这一夜,两人心思各异,皆未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