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公子欢
“带她们进来。”她哑声道。
很快,璇玑四姝被带了进来,她们身上都带着伤,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打斗。为首的璇光脸上有一道血痕,可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看到榻上昏迷不醒的陆青,四人的脸色都变了。
“阁主!”璇音惊呼一声,就要冲过去。
禁军立刻上前拦住。
“退下。”谢见微挥挥手,声音疲惫,“让她们过去。”
禁军退开,璇玑四姝快步走到榻边。璇光伸手探了探陆青的脉息,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她转头看向谢见微,眼中满是质问,“我们阁主入宫时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昏迷不醒?”
谢见微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难道要她说,是因为她坦白了五年前的欺骗,陆青气急攻心吐血昏迷?
“是旧疾复发。”她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璇光显然不信,可看着谢见微苍白憔悴的脸,再看看榻上面无血色的陆青,终究没有追问下去。
“我们需要带阁主回天机阁医治。”璇光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
“不行。”谢见微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她现在情况危急,经不起路途颠簸。”
“宫里治不好她。”璇光的声音冷了下来,“阁主的心脉之伤,只有老祖最清楚该如何医治。在这里拖延,只会耽误阁主的伤势。”
谢见微知道璇光说得有道理,太医院确实束手无策。可让她放陆青离开……她做不到。
那种恐惧如同毒藤缠绕心脏——一旦陆青离开这座宫殿,也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太医说了,她此刻不宜移动。”谢见微强作镇定,声音却微微发颤,“若是路上有个万一,谁能负责?”
璇玑四姝互相对视一眼。
璇音急声道:“可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阁主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再拖下去……”
“本宫知道。”谢见微打断她,缓声道:“所以,本宫有个折中的法子。”
她的目光扫过璇玑四姝:“你们带着本宫的亲笔信,快马加鞭去天机阁请老祖前来。以最快的速度,日夜兼程,三日应该能往返。而陆青……暂时留在宫中,由太医和本宫照看。”
璇光眉头紧皱:“这……”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谢见微的语气坚决,“你们若强行带她走,以陆青现在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撑到天机阁都是未知数。若是在路上出了事,你们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璇玑四姝沉默了。
她们当然知道阁主情况危急,可让阁主留在宫中……她们不信任这位太后。
璇光沉思片刻,才道:“此法可行,但是我们一人去送信便可,剩下的要守在阁主身边。”
谢见微闭了闭眼:“可以。”
璇光转头看向璇影:“三妹,你即刻动身,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老祖请来。”
璇影郑重点头:“大姐放心,我一定日夜兼程。”
谢见微走到书案前,颤抖着手提笔写下书信。
墨迹未干,她便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好,交给璇影。
“这是本宫给天机老祖的亲笔信,你务必亲自交到她手上。”谢见微的声音低沉,“路上若有任何需要,可凭宫中令牌调用驿站所有资源。”
璇影接过信和令牌,深深看了榻上的陆青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气氛依旧凝重。
不多时,殿外又传来脚步声。
是萧惊澜带着林素衣匆匆走了进来。看到殿内情景,林素衣先是一怔,随即快步走到榻边。
“陆姐姐……”她轻声唤道,伸手为陆青诊脉。
越诊,她的眉头皱得越紧。
“林姑娘。”谢见微眸中浮现出一丝希望,“你有办法救她吗?”
林素衣收回手,摇了摇头:“陆姐姐这是心脉受损,气血逆乱,非药石可医。我能做的……也只是用针灸暂时稳住她的情况。”
谢见微的心又沉了下来。
林素衣又仔细查看了陆青的脸色和瞳孔,轻叹一声:“我先为陆姐姐施针吧,至少能暂时稳住心脉,争取时间。”
终究还是不太放心,太后又召来了太医,让她们一同会诊。
林素衣获得了院判的肯定,才取出针囊,手法娴熟地为陆青施针。银针一根根落下,陆青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但依旧昏迷不醒。
施针完毕,林素衣站起身,目光在谢见微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榻上的陆青,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她似乎想问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只是行了一礼:“民女告退。”
谢见微点点头,没有多说。
林素衣转身离开,萧惊澜连忙跟上。
走到殿外长廊,林素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定定地看着萧惊澜。
月色下,她的眼神清澈而锐利。
“萧惊澜。”她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陆姐姐的娘子,是不是就是太后娘娘?”
萧惊澜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变了:“素衣,你……”
“你不用急着否认。”林素衣打断她,目光紧紧锁住萧惊澜的眼睛,“我曾经见过陆姐姐的娘子,依稀记得身形和眼神极像,之前只是不曾敢往这方面想罢了。”她顿了顿,又道:“而且太后看陆姐姐的模样,根本不是一个上位者看臣子的眼神。而是愧疚,是痛苦,是……爱而不敢言。”
萧惊澜张了张嘴,可对上林素衣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你早就知道了,对吗?”林素衣的声音轻了下来,却更让人心慌,“你知道太后就是陆姐姐的娘子,你知道陆姐姐这五年来有多痛苦……可你什么都没说,你还帮着太后瞒着。”
她慌忙解释:“素衣,这是太后的命令,我……”
“所以你就选择了听从命令,选择了欺骗?”林素衣的声音陡然提高,“萧惊澜,你知道陆姐姐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她日夜活在痛苦里,以为娘子死了,痛不欲生。”
“我……”萧惊澜想伸手去拉林素衣,却被甩开。
“萧惊澜,我原以为你是个正直的人。”林素衣后退一步,眼中闪过失望,“虽然理智告诉我,你不能违抗太后的命令,可我真的很失望。”
萧惊澜急得眼眶通红:“素衣,你听我解释……”
“我都明白。”林素衣摇摇头,“只是心里过不去,萧惊澜,让我自己想想吧。”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走。
“素衣!”萧惊澜赶紧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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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昏迷了三天未醒,朝堂上已经开始出现不和谐的声音。
太后连续三日罢朝,朝臣们议论纷纷。虽然苏嬷嬷对外宣称太后感染风寒需要静养,但宫里宫外的风声还是传了出来,太后为了新科探花,荒废朝政。
早朝时分,珠帘后的凤座依旧空无一人。
大臣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各种猜测在朝堂上蔓延,不安的气氛如同阴云笼罩。
小女帝才五岁,虽然聪慧早熟,但面对朝堂上那些老谋深算的大臣,依旧感到力不从心。
“母后……”她推开长乐殿的门,看到谢见微依然守在陆青榻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谢见微转过头,看到小女帝,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卿儿,怎么了?”
“母后,今日早朝又没有上……”小女帝走到她身边,小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几位老臣在殿上争吵不休,左相说您为了一个臣子荒废朝政,有失体统……”
谢见微的脸色苍白,眼中布满血丝。
她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好好休息了,整个人憔悴得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娘娘。”苏嬷嬷也上前低声劝道,“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朝堂上已经人心浮动,若是再不出面,恐怕会生出变故啊。”
谢见微看着榻上依旧昏迷的陆青,又看看满脸担忧的女儿,心中涌起巨大的无力感。
她伸手将女儿揽进怀里,轻声问:“卿儿害怕吗?”
小女帝点点头,又摇摇头:“有母后在,卿儿不怕。可是……母后,您看起来好累。”
稚嫩的声音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谢见微强撑的防线。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连忙别过脸,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的脆弱。
她轻轻放开小女帝,站起身。三天来的疲惫让她的身体晃了晃,苏嬷嬷连忙扶住她。
“去准备些清淡的膳食。”谢见微对苏嬷嬷说,“本宫……吃一点。”
苏嬷嬷眼睛一亮:“是!老奴这就去!”
饭菜端了上来,谢见微机械地往嘴里送,食物味同嚼蜡,但她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咽下去。
她必须撑下去。
为了陆青,为了卿儿,也为了这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江山。
吃完饭后,谢见微强打起精神,开始处理积压的奏折。
她暂时恢复了太后的威严,仿佛不久前那个守在榻边崩溃痛哭的人根本不是她。
只有苏嬷嬷知道,每隔半个时辰,谢见微就会放下手中的笔,走到榻边,探一探陆青的鼻息,握一握她的手,确认她还活着。
傍晚时分,谢见微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娘娘,您去歇歇吧。”苏嬷嬷心疼地劝道,“这里有老奴和璇光姑娘守着,陆大人若有变化,立刻叫您。”
谢见微摇摇头:“本宫睡不着。”
她站起身,再次走到榻边。璇光三人依旧守在旁边,寸步不离。
见到谢见微过来,璇音和璇玉下意识地挡在榻前,被璇光用眼神制止。
谢见微没有在意她们警惕的目光,只是静静地坐在榻边的绣墩上,看着陆青苍白的脸。
夜渐渐深了。
璇玑三姝轮被苏嬷嬷好不容易劝走了,只有谢见微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孤独而执拗。
子时过后,殿内只剩下她和昏迷的陆青。
谢见微伸出手,轻轻握住陆青冰凉的手,将它贴在自己脸上。
“陆青……”她轻声唤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脆弱,“你醒醒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没有回应。
谢见微的泪水无声滑落,俯下身,额头抵着陆青的手背,肩膀微微颤抖。
“我累了,陆青……我真的好累。”
“撑起这个江山,应对那些明枪暗箭,保护卿儿……我每一天都如履薄冰。”
“只有想到你的时候,我才能感受到一丝温暖。”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绝望的哀求。
“可现在,你就躺在这里,离我这么近,却又不肯看我一眼……陆青,这样太残忍了,真的太残忍了……”
“……求求你,看在卿儿的份上,对我心软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
“你看看卿儿,她还那么小,她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求求你了陆青……我快坚持不下去了……”
她哭得声嘶力竭,可榻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
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这个人还活着。
——
天机阁。
天机老祖坐在静室里,手中拿着一封信,是璇影亲自送来的太后亲笔信。
许久,她放下信,长长地叹了口气。
“该来的劫数,终究还是来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五年前,她救下陆青,是因为看出这孩子心性纯良,是个可造之材。后来收她为徒,悉心教导,也是真心将她当作衣钵传人。
这些年来,她想尽办法维系着这个秘密,为她的徒儿争取足够的时间成长。
可她没想到,陆青的劫难,还是来得如此之快。
“也罢。”天机老祖低声自语,“既是她的劫,总要渡。我这个师傅能做的……只有拉她一把。”
她转身,从暗格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小心地收进怀中。
天机老祖谁也没有说,便带着璇影出了天机阁的山门,踏上通往山下的石阶。
两日后,外出的玲珑鬼手才得到消息。
她急匆匆地冲进天机老祖的静室,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桌案上留着一张字条:
“我去上京救青儿,你就别来了。”
玲珑鬼手似是想到了什么,瞬间脸色大变。
“这老家伙,疯了不成!”她气得直跺脚,转身就往外冲。
山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