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公子欢
这陈阿妹,倒真是个……妙人。
“那孩子如何?”她本能地问道,问完自己反倒也忍不住轻笑一声。
孙主簿憋着笑,脸都有些红了:“孩子命大,安然无恙。如今陈阿妹是躺着养伤又养胎,倒是一举两得了。”
陆青努力保持正经道:“既如此,我亲自去一趟陈府。有些事,还需当面问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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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府位于城东最繁华的地段,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孙主簿上前叩门,说明来意。
守门的家仆听闻是大理寺少卿亲至,不敢怠慢,连忙引二人入内。
穿过三进院落,来到一处布置奢华的厢房外。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的抱怨声:
“轻点!没见我正疼着吗?哎呦……我的腰……”
“心肝别动,这鸡汤得趁热喝。大夫说了,您如今身子金贵,要好生补着。”
陆青与孙主簿对视一眼,推门而入。
厢房内暖香袭人,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倚着一位约莫三十出头的女子,面容姣好,只是此刻眉头紧皱,额上沁着细汗,显然疼得不轻。
她穿着绸缎寝衣,外罩一件貂皮短袄,被子盖到腰际。床边坐着一位温文俊秀的年轻乾元,正端着瓷碗,小心翼翼地为她喂鸡汤。那乾元低眉顺目,动作轻柔,一副体贴入微的模样。
见到陆青进来,陈阿妹先是一怔,随即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这位是……”她目光在陆青身上细细打量,从清隽的眉眼到挺拔的身姿,再到那一身青色官袍,眼中惊艳之色毫不掩饰,“哎呀,莫非就是新科探花、大理寺少卿陆大人?”
她说着,竟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了伤处,疼得龇牙咧嘴:“哎呦喂……”
“心肝别动!”那乾元连忙放下碗,扶住她。
陈阿妹却摆摆手,眼睛仍黏在陆青身上,笑容满面:“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陆大人当真是年轻有为,俊秀不凡!这模样,这气度,可比我家这几个强多了!”
陆青十分尴尬,轻咳一声道:“本官今日前来,是为柳文卿一案,有几件事想请问陈夫人。”
听到柳文卿三字,陈阿妹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嫌弃。
“提那个废物做什么?”她撇撇嘴,语气不耐,“当初我看她长得还有几分清秀,又会说些漂亮话,才动了心思,重金资助她读书,盼着她能考个功名,给我陈家添点光彩。没成想……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
她说得直白露骨,一旁那乾元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低下头去。
陆青神色不变,继续问:“夫人可知,柳文卿在入赘贵府前,已有妻室?”
“妻室?”陈阿妹挑眉,“她不是说自己娘子嫌贫爱富,跟人跑了吗?怎么,难道不是?”
陆青仔细观察她的表情。
陈阿妹说这话时,眼神坦荡,并无闪烁,只有对被欺骗的恼怒,没有心虚或遮掩。
“据本官查证,柳文卿的原配娘子‘豆豆’,并非与人私奔,而是遇害身亡。”陆青缓缓道,“尸体现已在柳文卿旧宅院中挖出。”
陈阿妹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什么?这个畜生杀了自己娘子?!”
她气得胸口起伏,牵动伤处,又是一阵龇牙咧嘴:“好啊……好啊!这个柳文卿,不仅是个废物,还是个杀妻的畜生。我陈阿妹真是瞎了眼,竟把这种货色招进府里!”她越说越气,指着身旁那乾元:“去!把她当初留下的东西全给我扔出去!一件不留!晦气!”
那乾元连忙应声,匆匆退下。
陆青见陈阿妹反应激烈,却不似作伪,心中已有判断。
这位陈夫人虽行事荒唐,但在豆豆遇害之事上,应当没有参与。
“夫人息怒。”她温声道,“本官还有一事请教。柳文卿入赘贵府后,可曾提起过她在‘状元寺’的遭遇?”
“提过几句。”陈阿妹余怒未消,语气仍是不好,“说是在寺中夜读时撞了邪,见到什么狐仙,被迷了心窍。我当时只当她是读书读傻了,或是想编些怪力乱神的话来推脱她……她那方面不行的事,就没多问。后来她整日神神叨叨,我怕她真疯了,扰了府里清净,就把她赶出去了。”
她说着,忽然想到什么,看向陆青:“陆大人,这柳文卿杀妻的事,该不会也跟那狐仙有关吧?难不成……真是精怪作祟?”
陆青摇头:“世间并无精怪,皆是人为。”
问询已毕,陆青便起身告辞。
陈阿妹见她要走,眼中又露出不舍,热情道:“陆大人这就走了?不再坐会儿?我这府里虽没什么好招待的,但新来了个江南厨子,做的点心可是一绝……”
“多谢夫人美意,本官还有公务在身。”陆青拱手。
陈阿妹见她态度疏离,也不敢强留,只是笑道:“那陆大人有空常来坐坐!让我这未出世的孩子,也沾沾探花郎的文气,还有……”她目光在陆青脸上转了一圈,“这漂亮脸蛋儿。”
一旁孙主簿和几个衙役闻言,都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陆青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
走出陈府,被冷风一吹,她才觉得脸上热度稍退。
这位陈夫人……当真是比苏挽月还要生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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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理寺时,已近午时。
陆青径直前往安置柳文卿的偏厢,想看看她是否醒来。刚到院外,便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推门进去,只见林素衣正坐在榻边,手里端着药碗,小心地给柳文卿喂药。
柳文卿闭着眼,似乎还在昏睡。
“林大夫。”陆青轻声道。
林素衣闻声抬头,见是她,微微一笑:“陆姐姐来了。”
陆青走到榻边,看着柳文卿依旧枯槁的面容,低声问:“她今日如何?”
“脉象平稳了些,但神志还未清醒。”林素衣放下药碗,拿起布巾擦了擦手,“不过应该快了,最迟傍晚便能醒来。”
陆青看着她专注的模样,想起昨日萧惊澜的醋意,心中过意不去:“又劳烦你了。昨日萧统领不悦,是我思虑不周,不该让你涉险。以后这类事,你……”
“陆姐姐。”林素衣打断她,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她就是个傻子,你别管她。治病救人,是我的志向。莫说柳文卿只是疯癫,便是真得了瘟疫,该治我也要治。”
她说得坦然坚定,眼中没有丝毫犹豫。
陆青心中触动,不再多言,只郑重道:“多谢。”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话题转到柳文卿身上。
“她这疯癫之症,是幻药与惊吓交加所致。”林素衣道,“如今幻药药性已解,惊吓却需时间平复。待她醒来,若能稳住心神,或许能问出些线索。”
正说着,榻上的柳文卿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柳文卿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起初眼神涣散迷茫,但很快,她的目光聚焦,看清了所在的环境——干净整洁的厢房,榻边坐着两个女子,一个温婉秀美,一个清俊端肃,穿着官袍。
柳文卿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目光在陆青身上的官袍上停留片刻,然后……突然暴起大喊。
“狐仙……狐仙大人饶命……”
与昨日的疯癫哭喊无异。
但陆青敏锐地注意到,柳文卿在说这些话时,眼角的余光正偷偷瞥向她,眼神里有警惕,有算计,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清醒。
她在装。
陆青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文卿,声音平静无波:
“柳文卿,你娘子豆豆的尸体,我们已经找到了。”
柳文卿浑身一颤,却仍闭着眼,继续念叨:“娘子……娘子跟人跑了……不是我……不是我……”
“她没跑。”陆青打断她,语气冷了下来,“她死在自家院里,被人勒毙,埋在三尺地下。她手腕上还戴着刻着‘豆豆’的铜镯,那是你送她的定情信物,对吗?”
柳文卿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皮下的眼珠剧烈转动。
“你欲入赘陈府,攀上高枝,嫌豆豆碍事,便将她杀害,对外宣称她与人私奔。”陆青一字一句,步步紧逼,“你在状元寺中撞见‘狐仙’,中了幻药,神志不清时将自己杀妻之事说了出来。那‘狐仙’便以此要挟,将你囚禁,日日吸你鲜血,作为惩戒。”
“不……不是……”柳文卿终于装不下去了,她睁开眼,眼中满是惊恐,“我没有……我没有杀她!是她……是她逼我的,谁让她死活不同意和离,还要去我读书的书院闹,要让我身败名裂,我没办法才……我一时糊涂……我……”
她终于承认了。
陆青直起身,冷冷看着她:“所以,你为了攀附富贵,杀害一直卖豆腐供养你的结发妻子。柳文卿,你读书多年,圣贤道理读进狗肚子里了吗?”
柳文卿瘫在榻上,涕泪横流,再无方才装疯卖傻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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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柳文卿杀妻案公审。
证据确凿,供认不讳,判处斩立决。
行刑那日,天色阴沉。柳文卿被押赴刑场时,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唾骂不绝。她低着头,再无一寸读书人的风骨,只剩将死之人的灰败。
陆青没有去刑场。
她站在大理寺的阁楼上,远远望着刑场方向,心中并无快意,只有沉重。
柳文卿伏法了,可此案背后真正的谜团——慧明禅师,那伪装狐仙的长生会受害者,还有她们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大阴谋,却依然没有解开。
慧明和那狐女,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无踪迹。
而苏挽月……也失去了消息。
陆青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担忧如藤蔓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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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结了后,陆青终于得了些许空闲。
按照之前的安排,该轮到她入宫为小女帝授课了。
小女帝楚清晏已经端坐在书案后,见到陆青进来,眼睛一亮:“陆卿!”
虽然被免了跪拜礼,陆青还是躬身唤了一声,“见过陛下。”
“免礼免礼!”小女帝摆摆手,迫不及待地问,“陆爱卿今日给朕讲什么?”
陆青走到书案旁,温声道:“今日不讲故事,教陛下珠算可好。”
小女帝十分感兴趣,陆青着人拿出算盘,回忆着自己上小学时候老师的教学方式,照着葫芦画瓢,力图引起小女帝的学习热情。好在小女帝被古板的老学究摧残了一番,学什么都觉得有趣,十分认真,陆青松了口气。
两人有说有笑,气氛倒是融洽。
过了许久,陆青才注意到,太后不知何时已站在书房门口。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色宫装,外罩雪白狐裘,发髻高绾,簪着金凤步摇,站在门口,美得惊心动魄。
陆青立刻起身行礼。
太后抬手制止,走到书案旁,目光扫过陆青,声音温和了些,“陆卿辛苦了。”
“臣分内之事。”陆青垂首。
谢见微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状似随意地问起:“柳文卿的案子,了结了?”
“是。”陆青答道,“凶手伏法,只是背后牵涉的慧明禅师与那狐女,尚未缉拿归案。”
谢见微点点头,不再多问。
一时间,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陆青继续为小女帝授课。
不多时,外面忽然飘起了雪,雪花纷纷扬扬,越下越大。很快,宫中的亭台楼阁皆被覆上一层积雪,红墙金瓦掩映其间,宛如仙境。
太后忽然临时起意:“陆卿,不若随本宫去赏雪?”
陆青自然不敢违逆,点头称是。
于是,太后当即命人前去亭中准备,摆驾望雪亭。
望雪亭建在假山之上,四面开阔,是赏雪的最佳去处。
等两人来到望雪亭,宫中早已准备妥当。
亭中石桌上摆着红泥小炉,炉上温着酒,酒香混合着梅香,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开来。
太后率先入座,坐定后,才示意陆青坐下,陆青在对面缓缓入座。
两人隔着炉上温酒对望,一时无话,只静静看着亭外飞雪。
雪花如絮,漫天飞舞,落在枯枝上,积成琼枝玉树。远处宫墙若隐若现,天地间一片苍茫寂静。
这寂静却让陆青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端起宫人斟好的温酒,轻抿一口。酒是上好的梨花白,温润甘醇,入喉却带起一股灼热。
酒壮人胆,说的甚好,陆青觉得自己此刻便是那借酒壮胆的怂人。
“好雪。”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臣想起一首诗。”
谢见微转头看她:“哦?陆卿想起何诗?”
陆青放下酒杯,望着亭外纷飞的雪花,缓缓吟道:“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
她顿了顿,余光瞥向太后。
见太后神色如常,只静静听着,未做言语。
陆青继续吟道,语速放得更慢,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白雪却嫌春色晚……”
她停在这里,没有念出下一句,只是转头,看向谢见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谢见微原本含笑听着,可当陆青念出‘白雪却嫌春色晚’时,她几乎是本能地接了下去:
“故穿庭树作飞花。”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见微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她迅速移开视线,看向亭外飞雪,可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她心中的惊涛骇浪。
陆青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
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直直地看着谢见微,看着那张倾城绝艳却在此刻满是慌乱的脸,看着那双与记忆中娘子一般无二的眼睛。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却竭力保持着平静:
“太后娘娘,这首诗……是一位故人前辈之作,未曾流传于世。”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极其清晰:“臣只与亡妻说过。除此之外,再无人知晓。”
谢见微猛地转头看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脸色苍白,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慌乱,懊悔,还有……深深的无措。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或激动,反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她忽而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洞悉一切的苦涩。
“看来……”陆青的声音轻柔下来,眼中却再无温度,“娘娘与臣的亡妻,感情当真是极好。连这等闺中闲话,她也与娘娘说过。”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陆青眼中笑意,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她慌忙点头,声音有些发颤:“是……是表妹……表妹曾与我说起过……”
这话说得仓促无力,连她自己都不信。
陆青却没有再追问。
她转过头,重新望向亭外纷飞的雪花,目光空茫。
若太后真是娘子,却不愿与她相认,一切试探有何意义?
呵呵,她要这真相又有何用?
此时此刻,陆青顿时没了与之周旋的心思,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冷。
她站起身,朝着谢见微躬身一礼:
“雪景虽美,但臣还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臣……告退。”
她没有再看谢见微一眼,转身走下台阶,步入漫天飞雪之中。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索孤寥。
谢见微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唤住她,可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风雪里。
她还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太后默默自语,似是在安慰自己,又似在自我逃避。
再等等,再等等她一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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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就好像一个拖延症晚期患者。
和我码字的心态简直一样一样的,每次都说等一会儿,等一会儿一定写[害羞][哦哦哦][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