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公子欢
短短三行字,陆青反复看了三遍。
苏挽月见到姐姐了?那与慧明在一起的狐仙……难道就是苏挽月寻找多年的姐姐不成?
不对,那狐仙若是她姐姐,挽月当时的反应不该如此平静。
应当只是得知了姐姐的消息,可为何她这般仓促离开?
‘牵涉甚深’……又深到什么程度?
“你们确定那是苏姑娘本人?”陆青抬眼,问出怀疑,“有没有可能……是易容?”
璇光仔细回想,沉吟道:“距离虽有三四十步,但月光尚明。属下看到她回头时的侧脸,那眉眼轮廓,转身时的姿态……应当就是苏姑娘。而且……易容术虽精妙,但模仿一个人细微的神态习惯极难,这些时日与苏姑娘相处,属下自信不会认错。”
陆青陷入沉思。
苏挽月是自愿离开的,这个认知让她心中稍安,但疑惑却更深。
正沉思中,忽然璇影从殿后转出,面色凝重。
“阁主,供像后方有异。属下敲击墙壁,声音空洞,似有暗格或密室。”
陆青眼神一凛:“打开。”
璇影在文昌帝君像底座仔细摸索。那底座雕刻着祥云纹,她沿着纹路一路按压,当按到第三朵云纹时,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似有机括转动。
供像缓缓向左侧平移三尺,露出后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从洞中涌出,扑面而来。
璇影率先跃入,陆青紧随其后。璇律燃起火折子,昏黄的光晕照亮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陡峭,壁上生满滑腻青苔。
越往下走,血腥味越浓,那甜香也越发诡异,像是腐败的花蜜混合了铁锈的味道。
约莫下了十余级,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三丈见方的石室。
火折子的光晕有限,只能照亮石室中央。
而就是这中央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石室正中立着一根粗大石柱,柱上拴着铁链,铁链另一端,锁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
她蜷缩在地,衣衫褴褛成布条,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咬痕。有些咬痕已结痂发黑,有些还在渗着暗红的血。伤口周围红肿溃烂,散发出难闻的腐臭。
女子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
只见她一张脸枯槁如鬼,瞳孔涣散,目光没有焦点。
但当她看向火光时,眼中骤然爆发出极致的恐惧。
“狐仙大人……饶了我……饶了我……”她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风箱拉扯,“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敢了……”
她开始疯狂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咚咚闷响,很快便见了血。
陆青缓步上前,在距离她五步处停下:“你是何人?”
女子却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哭喊:“娘子……娘子我错了……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我不该啊……狐仙大人……饶恕我的罪孽吧……”
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
陆青与璇影对视一眼。
这疯癫女子,多半就是失踪的那个乾元。看她身上那些咬痕,应是那狐仙吸血所为。
“先把她带上去。”陆青沉声道,“小心些,她神志不清,可能会伤人。”
璇影点头,上前两步。女子见她靠近,惊恐地往后缩,铁链哗啦作响。
但璇影身手利落,轻易扣住她手腕脉门,另一手迅速解开锁链。
女子被制住后,只痴痴傻笑,嘴里不停念叨:“狐仙饶命……娘子我错了……饶命……”
一行人回到地面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孙主簿早在外接应,见到陆青等人出来,连忙迎上:“大人!下官收到信号便带人围了这寺,可要现在搜查?”
“搜。”陆青点头,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每一寸地方都不要放过,尤其是后山断崖和深潭。另派一队人,去那个失踪乾元的旧居查探,我怀疑她家中另有隐情。”
孙主簿拱手:“下官立刻去办!”
“璇光、璇音,”陆青转头,“你们带人在附近山林仔细搜寻,看有没有苏姑娘留下的其他线索。若有发现,立刻回报。”
“是!”
“璇律、璇影,随我回大理寺。此人需要医治,或许还能问出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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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偏厢内,气氛凝重。
那疯癫女子被暂时安置在榻上,由两名差役看守,她时而哭闹撞墙,时而痴傻嬉笑,却再未吐出半分有用信息。
陆青坐在值房内,面前摊开《文昌祠学子失踪案》卷宗,旁边是慧明留下的信。
她细细看着卷宗,频频思量是否有被她忽略之处。
“大人。”孙主簿匆匆进来,禀报,“已经确认,那疯癫女子就是失踪的乾元,名叫柳文卿,去年中举,今秋备考,去状元寺中借读后便状若疯癫,后来跑入后山失踪。”
柳文卿。
陆青记下这个名字:“她家中情况如何?”
“下官已派人去柳文卿登记在册的住处查问,但邻居说,她早就不住那里了。”孙主簿道,“据说柳文卿家道中落,一度穷困潦倒,后来与巷子里一个卖豆腐的坤泽成了婚,靠娘子卖豆腐维持生计,继续读书。”
“她娘子呢?”
“怪就怪在这里。”孙主簿面色古怪,“邻居说,大约两个月前,她娘子忽然不见了。柳文卿对外说是娘子嫌她穷,跟人跑了。她为此消沉了好一阵子,但没多久,就入赘了一个守寡的富商坤泽,搬去了城东大宅。这处旧宅,便再没回来过。”
陆青眉头微蹙。
一个卖豆腐的坤泽,供养乾元读书,却在乾元即将科考时与人私奔?
这未免太不符合常理了。
而这个乾元更是转眼就入赘富家?
太巧了。
巧得让人生疑。
“备马。”陆青起身,“我去那旧宅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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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文卿的旧宅位于城西一条窄巷深处,院门虚掩,门板斑驳,门楣上结着蛛网。
陆青推门而入。
小院不过丈许见方,左侧是灶房,右侧是卧房,正中一棵老梨树,枝叶已开始枯黄。树下堆着些杂物:破旧木盆、断裂的扁担、几块碎砖。
乍一看,并无异常。
但陆青的目光,却落在梨树下的那片土地上。
时值初秋,院中杂草开始枯黄。可梨树正下方约三尺见方的一片土地,杂草却异常稀疏,且颜色比周围浅淡,像是新长出来的。更奇怪的是,这片土地的轮廓过于规整,边缘呈长方形,与周围土地有一道极细微的色差分界。
陆青蹲下身,伸手撚起一撮土。
土质松软,带着潮气。她仔细嗅了嗅,隐约有一丝极淡的腥臭味。
“挖开。”她立刻起身道。
孙主簿一愣:“大人,这……”
“挖。”
两名差役找来铁锹,开始挖掘,果然挖到半尺深时,一股腐臭味逐渐弥漫开来。
挖到三尺深时,铁锹触到了硬物。
再挖几下,一具蜷缩的尸体暴露在晨光下。
尸体已开始腐败,面目模糊,但能看出是女子,身上穿着粗布衣裳。
陆青戴上特制的手套,俯身细查。
尸体死亡时间在两个月以上,具体需详验。颈部勒痕明显,舌骨有断裂,确系窒息而死。尸体双手指甲缝里,有少量皮屑和织物纤维,死前曾剧烈挣扎。
她目光落在尸体左手手腕上。
那里戴着一只极简陋的铜镯,镯身磨损严重,但内侧刻着两个小字:豆豆。
陆青缓缓起身,摘下手套。
“将尸体收敛,带回衙门,作仔细勘验。”她声音低沉,“另,派人去查那富商遗孀,问清柳文卿入赘前后的细节。还有,柳文卿娘子过往也要查清,重点询问‘豆豆’这个名字,确定死者身份。”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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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理寺时,已是午后。
陆青刚踏入衙门,便察觉气氛不对。
平日里虽肃穆,但总有官吏走动、文书往来之声。
可今日,前院静得可怕,连守门的差役都站得笔直,目不斜视,额角却渗着细汗。廊下几个主簿、书吏聚在一处,低声交谈什么,见她进来,立刻噤声散开。
“怎么回事?”陆青问迎上来的孙主簿。
孙主簿脸色发白,凑近低声道:“大人……太后、太后娘娘来了。”
陆青心头一跳:“在何处?”
“在、在您值房里。”孙主簿声音发颤,“沈寺卿正陪着,太后娘娘说要等您回来,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
值房?
陆青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快步穿过回廊。
值房外,沈巍寺卿躬身立在门口,见她到来,如蒙大赦般迎上,压低声音急道:“陆少卿,你可回来了!太后在里面,脸色……不太好看,你小心应对。”
陆青点头,整了整官袍,推门而入。
值房内,谢见微正坐在她的书案后。
不是客座,而是她平日办公的主位。
太后今日未着宫装,只穿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白色斗篷,兜帽已摘下放在一旁。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装扮,却掩不住通身的威仪。
她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落在摊开的卷宗上,侧脸在午后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听到推门声,她抬眼看来。
那一瞬间,陆青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但随即,那情绪便被一层薄怒取代。
“都退下。”谢见微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巍连忙躬身,带着门外众人退下,轻轻合上门。
值房内只剩两人。
陆青垂首而立,能感觉到谢见微的目光在她身上仔细扫过,从发梢到袍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谢见微从书案后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陆青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能看见她眼底那抹未消的惊悸。
终于,太后开口了。
“陆青。”她直呼其名,“你如今是大理寺少卿,朝廷命官,不是江湖游侠。”
陆青垂眼:“臣……”
“那文昌祠是什么地方?”谢见微打断她,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接连七人出事,上京府查了月余无功而返,大理寺之前派去的人也一无所获,这样的地方,你也敢孤身去闯?”
陆青低声解释:“臣并非孤身,有璇玑四姝……”
“四个护卫就够了?”谢见微提高声音,眼中怒意更盛,“若寺中另有埋伏呢?若她们用毒、用迷香、用机关呢?陆青,你办案心切,本宫理解。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若出了事——”
她说到这里,似是察觉到失态,忽然顿住,胸口微微起伏。
陆青心绪复杂,抬眼看太后,只见她眼睑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未曾安眠。此刻怒意之下,那张脸少了平日的端庄威仪,多了几分真实的焦灼与……后怕。
她在怕。
怕自己出事。
这个认知,让陆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可却不敢流露出任何失态。
“臣知错。”她低下头,恭敬道,“让娘娘挂心了。”
谢见微见状,怒气稍缓,但仍是余怒未消:“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让你来大理寺。翰林院清贵,或是去礼部、工部,哪个不比这刑狱之地安全?日日与凶案打交道,若有个闪失……”
“臣既已领职,自当尽责。”陆青轻声道,“况且此案牵涉甚广,或许……与长生会有关。”
“长生会”三字一出,谢见微神色微变,但只是一瞬,她便恢复了平静。
她声音沉了下去,“先帝为求长生所设的长生会?不是早就剿灭了吗?”
“臣也只是怀疑。”陆青将案情简要禀报。
谢见微听完,沉默良久。
她转身走回书案后,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前,背对陆青。
“当年先帝痴迷长生之术,网罗天下方士,设此组织,罪大恶极。如今看来,仍有漏网之鱼。”谢见微眼中寒光一闪,“此案你务必查清。若真与长生会余孽有关,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臣遵旨,定会彻查此案。”陆青躬身领命。
话题似乎到此为止了。
陆青将翻涌的情绪压下,转而故意提起另一件事:“还有一事……与臣同来的苏挽月苏姑娘,她姐姐当年也是长生会受害者,失踪多年。此番苏姑娘突然离去,留书说已有姐姐消息……臣担心,她是否会被卷入其中,遭遇不测。”
谢见微听到‘苏挽月离去’几个字,身子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松懈,虽然她立刻挺直背脊掩饰过去,但陆青捕捉到了。
“苏姑娘既有姐姐消息,前去相会也是人之常情。”谢见微语气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欣喜,“她武功不弱,应当能自保,陆卿不必过于担忧。”
这态度……与方才听说她涉险时的急切,简直判若两人。
陆青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娘娘说的是。只是此案错综复杂,臣恐怕一时难以兼顾陛下课业……”
“无妨。”谢见微立刻道,语气竟轻快了几分,“陛下课业暂由李卿负责。你专心查案,务必理清此案来龙去脉,将长生会余孽一网打尽。”
她说着,走到陆青面前,距离比方才更近了些。
“陆卿。”谢见微看着她,目光深深,“查案固然重要,但性命更要紧,我需……朝廷需要你此等人才。以后……”她顿了顿,带着些命令的口吻:“不准再亲身涉险,这是本宫的旨意。”
陆青心头一颤。
那句‘朝廷需要你此等人才’,说得太快,太急,像是临时改口。
她原本想说什么?
本宫需要你?
陆青不敢再深想,只能躬身:“臣谨记。”
谢见微又看了她一会儿,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轻叹一声:“本宫回去了。此案若有进展,随时禀报。”
“臣恭送娘娘。”
谢见微走向门口,手触到门扉时,她忽然顿了顿。
没有回头,只轻声说了句:“陆卿,保重自己。”
然后推门而出。
院外立刻响起沈巍等人恭敬的送驾声,脚步声渐行渐远。
陆青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谢见微方才那声‘保重自己’,语气太过复杂。
有关切,有担忧,有未尽之言,还有一丝……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真相似乎就在眼前?呼之欲出。
只是她如今除了证据,似乎更需要的是勇气。
直面一切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