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公子欢
陆青转身将昨日验尸发现一一说来,随即朗声道:“是以,李万财并非死于简单的砒霜之毒。据我查验,他应是死于‘孔雀胆’与‘烈酒’混合产生的鸩毒。而更重要的一点,李万财前往花魁大赛时,已在府中用过晚膳。李府厨娘可证明,当日李万财食用了燕窝羹与茯苓糕。而孔雀胆与茯苓相克,若先后服用,毒性更是会加速发作。”
她看向周文渊:“周大人,我今早已传唤李府厨娘,她此刻就在堂外。”
周文渊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传李府厨娘张氏。”陆青直接下令。
一名中年妇人战战兢兢地走上堂,跪倒在地。
“张氏,四月初八那日,李万财晚膳吃了什么?”陆青问。
“回、回大人,老爷那日喝了燕窝羹,还用了两块茯苓糕……是夫人特意吩咐做的,说老爷近来劳累,要补补身子……”
“夫人?”陆青挑眉,“可是李万财的正妻柳氏?”
“正、正是。”
陆青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这是我今早在城中‘济世堂’查到的购药记录,半月前,柳氏购买过孔雀胆,药铺掌柜可证明。周大人,鉴于此,我已经命人前去传柳夫人问话。”
周文渊接过记录,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衙役匆匆跑进来:“大人!不好了!柳夫人的马车在街口被惊马冲撞,车翻了!”
堂下一片惊呼。
周文渊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喜色,但立刻掩饰住,拍案而起:“什么?岂有此理!快、快派人去救治!”
“真是巧啊。”陆青忽然轻声说。
周文渊动作一顿:“陆女君此话何意?”
“李万财的案子刚要审到关键处,这边出事了。”陆青微微一笑,“周大人不觉得,这巧合得有些过分吗?”她转身看向堂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公堂:“不过无妨,我早已料到会有人对柳氏不利,所以提前派了人‘保护’她。”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押着一名华服妇人走上堂来。妇人鬓发散乱,脸上有擦伤,但眼神锐利,正是李万财的正妻柳氏。
押着她的,正是璇玑四姝中的璇光和璇音。
“柳夫人受惊了。”陆青看着她,“不过好在性命无碍,正好可以上堂作证。”
柳氏脸色煞白,死死瞪着陆青。
周文渊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柳氏。”陆青走到她面前,“你半月前购买孔雀胆,所谓何事?”
“……治府内鼠患。”柳氏咬牙道。
“治鼠患需要用孔雀胆这种剧毒?”陆青挑眉,“而且,据李府下人说,四月初八那日,你在李万财出门前,亲自为他盛了一碗参汤,还支开了所有下人。可有此事?”
柳氏不语。
“传丫鬟春杏。”
一名小丫鬟哆哆嗦嗦地走上堂,跪地就哭:“夫人饶命!夫人饶命!那日……那日确实是夫人让奴婢们退下,亲自给老爷盛的汤……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柳氏闭上眼睛,现出绝望之态。
“柳氏。”陆青的声音冷了下来,趁势道:“还不从实招来?”
公堂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柳氏身上。
许久,她缓缓睁开眼,眼中竟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是我杀的。”她说。
堂外轰然炸开。
柳氏却笑了,笑容凄厉:“因为他该死!这个畜生,为了谋夺我娘家财产,竟想将我送入万兽窟!进了那里的女子,哪个不是被折磨而死?或者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话未说完,突然戛然而止。
一支短箭破空而来,正中柳氏咽喉。
鲜血喷溅。
柳氏瞪大了眼,手指颤抖地指向某个方向,然后缓缓倒地。
“有刺客!”
“保护大人!”
公堂顿时大乱。
璇光和璇音瞬间朝箭矢来处扑去。
只见一道黑影从人群后方屋顶跃起,正要逃走,璇音手中长剑已至。
黑衣人回身格挡,却被璇光从侧方一剑刺穿肩胛。
两人将黑衣人押回堂前,揭开面罩——是个陌生面孔,三十余岁,面容普通。
陆青蹲下身检查柳氏,已气绝身亡。她站起身,看向那名刺客。
刺客忽然咧嘴一笑,嘴角涌出黑血,头一歪,没了气息。
服毒自尽。
堂上一片死寂。
周文渊瘫在椅子上,许久才颤声说:“凶、凶手已伏法……陆大人,我看此案可结了……”
“结案?周大人,柳氏临死前所言万兽窟之事,不查了?”
陆青目光冷冽地扫过堂上堂下,最终落在面如土色的周文渊身上。
不待她开口,周文渊已踉跄起身,拱手低声道:“大人,此案……牵连甚大,恐非一时能明。可否请移步后堂,容下官详禀?”
陆青看他一眼,略一颔首,随他转入后堂。
门扉掩上,隔绝外间。
周文渊急声道:“大人明鉴,昨日下官便已言明,那万兽窟……实在动不得。山中守备森严,县衙人手有限……下官,实在是力所不及。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啊。”
陆青静默听着,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
她心知强攻非上策,真正的援手尚需时日。此刻若逼得太紧,反生变数。
“周大人的难处,我自然明白。”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既如此,万兽窟之事暂且不提。但李万财一案,真相已明。冷、温二人显系遭人构陷,周大人应当立刻释放,以正视听。”
周文渊闻言,稍作犹豫,连忙躬身:“大人明察,我……我这就去办。”
陆青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先一步推门回到公堂,静立一旁。
周文渊紧随其后,重拾官威,清了清嗓子,一拍惊堂木,对着堂下惶恐不安的冷香凝与温玉柔高声道:“今经重审,查李万财中毒身亡一事,真凶另有其人。冷香凝、温玉柔谋杀罪名不实,现本官宣判,你二人可自行离去,日后当安分守己!”
两女闻言,几乎不敢相信,呆愣片刻后方才泪如雨下,连连叩首谢恩。
堂下百姓见状,议论声起,但大多也觉此判决还算公道。
陆青见事已毕,与周文渊客气了几句,便不再停留,径直向外走去。
周文渊目送她离开,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衙门外,才真正松懈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瘫坐在官椅上,额际的冷汗这才敢细细擦去。
心中暗忖:总算是把这尊神请走了,万兽窟之事……但愿她莫要再深究。
殊不知,陆青也早已改了主意,准备拖延时间,等待墨云带兵赶来,来个里应外合。
当夜,华灯初上。
藏芳楼是双月城仅次于醉月楼、揽月阁的青楼,虽不及前两家热闹,却也宾客不绝。
陆青一身月白锦袍,手持折扇,扮作富贵人家的女君模样。
璇光扮作随从跟在身后,两人一进门,就被眼尖的嬷嬷迎了上来。
“哎哟,这位女君面生得很,第一次来我们藏芳楼吧?”鸨母四十余岁,风韵犹存,笑容热情得恰到好处,“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们这儿……”
“我找你们花魁。”陆青打断她,声音清冷。
鸨母:“这个……我们苏姑娘如今不轻易见客。要不女君看看别的姑娘?我们这儿……”
“啪。”
一锭十两的金元宝放在柜台上。
鸨母眼睛亮了亮,但还是犹豫:“女君,不是钱的问题,实在是苏姑娘她……”
“啪。”
又一锭。
陆青淡淡道,“够不够?”
鸨母盯着那两锭金子,忙堆起笑容:“够!够!女君稍等,我这就去请苏姑娘!”
顶层雅间听雪轩,是藏芳楼最好的房间。
推开雕花木门,屋内陈设精致,熏着淡淡的兰香。
临窗可见大半个双月城的夜景,明月湖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苏挽月已经等在屋里。
她今夜穿了身淡粉色薄纱长裙,外罩同色轻纱,发髻松松挽起。脸上薄施脂粉,唇色浅淡,与那夜花魁大赛上的艳丽截然不同,倒有几分清雅脱俗的味道。
“陆阁主。”她盈盈一拜,眼中带着笑意,“没想到您还真会来。”
“戏要做足。”陆青在桌边坐下,示意璇光守在门外。
门关上,屋里只剩两人。
苏挽月斟了杯酒递过来,动作优雅:“阁主打算怎么做?”
陆青接过酒杯,却不饮,只是轻轻晃着,“从现在起,我是沉迷美色的纨绔女君,你是被我重金包下的花魁。这出戏,要演给所有人看,拖足时间,等援兵前来便可。”
苏挽月眨了眨眼,忽然轻笑一声,身子一软,竟直接坐到了陆青腿上。
温香软玉入怀,陆青身体一僵。
“女君~”苏挽月的声音瞬间变得娇媚入骨,手指轻轻绕上陆青的衣带。
她的气息呵在陆青耳畔,带着淡淡的兰香和酒气。
陆青耳根微微发红,但面上仍保持镇定,压低声音道:“苏姑娘,戏过了。”
“过了吗?”苏挽月抬眼看她,眸中水光潋滟,“可外面那些眼睛,正盯着这扇门呢。既然要做戏,那就要做得像些,您说……是不是?”
陆青:“……”
接下来的时日,陆青果真夜夜流连藏芳楼。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双月城每一个角落。
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议论这位‘一掷千金为红颜’的上京来的大人,甚至就连她的身份也很快被传出,人人皆知她是天机阁新任阁主。
“听说陆阁主包下了苏姑娘整整七日!”
“何止!光是打赏就花了上万金!”
“啧啧,还以为天机阁的人都是清心寡欲的呢,原来也一样……”
而此时听雪轩内,苏挽月正朝着喝茶的陆青步步紧逼,大有扑进她怀里的意思。
陆青有些招架不住,冷声让她安分些,她还有些事情要思索。
自认于风月一事十分有研究的苏挽月,顿觉挫败,自下山以来,她何曾失过手。于是心有不甘的她凑得更近,唇几乎贴到陆青耳边,声音又轻又媚:“这几日陆阁主对挽月视而不见,莫非有隐疾?”
陆青神色一顿,苏挽月轻哼一声,却笑得更娇了。
“女君莫恼,挽月开个玩笑罢了。”她凑近,声音带着笑意,“这几日城里可都传遍了,说天机阁的陆阁主‘手段了得’,夜夜流连藏芳楼,害得奴家白日都起不了身呢~”
她说完自己先忍不住,肩头轻颤,笑得花枝乱颤。
陆青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道:“让人散的消息差不多就行,别什么不着调的话都说。”
“做戏自然要做足。”苏挽月止不住笑,满是揶揄,“连那鸨母都信了,今早还悄悄问我,‘陆阁主喜欢什么姿势’,让我好好伺候你呢。”她说着,自己又笑起来,这次笑得伏在陆青膝上,外纱滑落肩头,露出半截白皙的肌肤。
陆青别开视线,将她的衣衫拉好。
门外,璇光和璇影贴着门缝,听得面红耳赤。
“阁主她……”璇影小声道,“怎变得如此……”
“噤声。”璇光瞪她一眼,压低声音,“阁主在做戏。你仔细听,她们在谈正事。”
屋内,笑声渐止。
苏挽月坐起身,整理了下衣衫,神色认真起来:“长生会那边已经有动静了。钱如海昨日来过藏芳楼,看似是来喝酒,实则一直在打听你。”
陆青点点头,道:“盯着他,尽量多探听些消息,等待墨大人带兵前来。”
“我明白。”她皱眉,“可钱如海为人多疑,问多了怕是反而引起他的警醒。”
没曾想,两人正说着话,鸨母突然前来敲门,笑呵呵的迎了上来:
“陆女君,有位贵客在雅间等您。”
“贵客?”
“是钱老爷,长生会的会长。”鸨母压低声音,“说是仰慕阁主风采,特意来拜会。”
陆青眼中闪过惊诧,原本只想拖延时间等待墨云的援军,没想到鱼儿却自己上钩了。
“带路。”
——
太后下榻别院,熏香袅袅。
谢见微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封刚送到的密信边缘。
信上事无巨细地汇报着陆青在双月城的动向。起初,看到前朝余孽、长生会、万兽窟等字眼时,她凤眸含威,确有震怒。
江山初定,最忌这些魑魅魍魉再生事端。
然而,目光下移,她的呼吸渐渐凝滞。
“……陆阁主连日流连青楼‘藏芳阁’,重金包下新任花魁苏挽月,同处一室,举止亲密……城中皆传,天机阁主风流,为红颜一掷千金……”
“啪!”
一声脆响,那卷刚才还握在手中的奏折被狠狠掼在光洁如镜的地上,弹跳着滚出老远。紧接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章被一股大力横扫,哗啦啦散落一地,笔墨纸砚叮当乱响,一片狼藉。
殿内侍立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以额触地,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空气仿佛冻结了,只剩下太后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心口处酸涩拧绞的闷痛。
苏嬷嬷见状,连忙挥手让噤若寒蝉的宫人们退下。
她小心上前,捡起那封飘落在地的密信,快速扫过,也是大吃一惊。
“娘娘息怒,万万保重凤体啊!”苏嬷嬷低声急劝,“陆女君的为人,您最清楚不过,她绝非贪恋美色、流连烟花之地之人。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误会,或是……或是有不得已的缘由,在查案也未可知。”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满地狼藉,胸口剧烈起伏。
“误会?”她顿了许久才平复呼吸,终于开口,声音却飘忽得厉害,“嬷嬷,本宫知道她不是那种人。可本宫这里……”她抬手,指尖轻轻抵住心口,“慌得厉害。”
她闭上眼,试图平复呼吸,可眼前晃动的尽是那密信上的字,仿佛在向她生动地描绘着陆青如何与另一个坤泽‘同处一室,举止亲密’。
苏嬷嬷看着她的苍白脸色心疼不已,却不知如何劝解:“娘娘……”
“嬷嬷,”谢见微忽然睁开眼,眼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暗芒,声音低哑,“你说,若她真的以为‘林微’已死了五年,人死灯灭……她是否,是否就会放下前尘,去心悦别人了?”
她像是在问苏嬷嬷,又像是在问自己。
苏嬷嬷被她话语里浓烈的醋意惊住,赶忙劝道:“娘娘,您这是钻了牛角尖了。陆女君若真能轻易放下,又怎会一听说‘林微’葬在上京,便毫不迟疑地北上?”
这话并未能安抚谢见微,反而像往火里添了油。
“正因她北上是为了祭奠‘亡妻’,本宫才更怕!”谢见微猛地站起身,华丽的宫装裙摆拂过满地奏章,“她心中念着的是已死的‘林微’,那份情越深,待她知道‘林微’就是如今的太后,就是骗她、弃她、让她痛苦五年的人时,反弹的恨意就会越浓!到那时,她若身边再有可心的人……”
她不敢再想下去,恐惧与醋意交织,最终燃成一片无法自控的烈焰。
“嬷嬷,本宫等不了了。”谢见微转过身,面向窗外沉沉夜色,浸着浓浓的独占欲:“她是本宫的,从生到死,都只能是本宫的。本宫绝不容忍,有任何不相干的出现在她身边,染指分毫。”
“娘娘!”苏嬷嬷惊得站起身,“您是想……”
“传令。”谢见微恢复了大权在握的太后威仪,语气不容置疑,“即刻传信江州守备墨云,着她全力配合陆青,务必剿灭双月城长生会余孽,不得有误。”她沉吟一瞬,接着下令,语速快而清晰:“另,以‘凤体劳顿,需择地静养’为由,传旨,凤驾移驻江州行宫。再密令墨云,待剿贼事毕,务必‘请’陆青一同前往江州见驾。记住,是务必。”
苏嬷嬷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再次劝谏:“娘娘,三思啊!您出京日久,不如先回銮京师,待陆阁主到了上京,再见不迟。如此移驾,动静太大,恐惹非议……”
“非议?”谢见微冷笑一声,眼中锐光如寒星,“本宫当年能从被废的皇后,走到今日垂帘听政的太后,何曾怕过非议?”
她缓步走回案前,看着满地狼藉,语气渐渐沉淀下来,却更显决绝:
“嬷嬷,你不懂。有些事,有些人,等不得,也赌不起。上京太远,变数太多。本宫必须离她近些,再近些。要在她身边出现任何‘意外’之前,把她牢牢带回身边。”
她抬起眼,看向苏嬷嬷,那目光深不见底:“去传令吧。本宫,要亲自去江州等她。”
苏嬷嬷深知太后心意已决,再多劝解亦是徒劳,只得道:“老奴……遵旨。”
她躬身去传令,又让宫人收拾了满地狼藉。
殿内重归寂静,谢见微望向窗外,仿佛低声自语,又似说给那人听:
“陆青……我对你不起,可我绝不允许你身边有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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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写完了,不好意思,昨天回老家太冷了,想着在床上打开电热毯用手机写,然后躺着太舒服了,不小心睡着了。
没有暖气真的呆不住,真的好冷啊。
然后今天中午不更了,我下午回家再写,下一章还是凌晨十二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