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公子欢
约莫一盏茶功夫,老者抬起头,脸色凝重:“周捕头,死者并非溺水而亡。”
“什么?”李管事惊呼。
老者翻开李万财的衣领,露出脖颈上一片暗红色的斑疹,解释道:“死者面色青紫,口吐白沫,身上出现出血点,这是中毒之兆。”
“中毒?”周捕头眼神一厉,“可验出中的什么毒?”
“这个……”老者迟疑道,“还需进一步查验。但从症状看,像是某种剧毒,发作极快。”
周捕头站起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今夜谁与李员外接触过?他落水前在什么地方?做什么?”
人群一阵骚动。
一个侍女怯生生开口:“回、回捕头,李员外落水前……在冷姑娘和温姑娘的舱里喝酒。”
“冷香凝和温玉柔?”周捕头看向李管事,“她们人呢?”
李管事连忙道:“应、应该在舱里……”
“带路。”
一行人走向画舫内舱。
陆青稍作犹豫,不由默默牵着阿萱,也跟了过去。她注意到,苏挽月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退到人群边缘,似乎并没有跟过来的意思。
冷香凝和温玉柔的舱房门虚掩着。
周捕头推门而入,里面空无一人。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三个酒杯,其中一个酒杯倒在桌上,酒液洒了一地。还有两个酒杯立在原处,杯底还剩少许残酒。
“人呢?”周捕头回头问。
李管事额头冒汗:“这、这……刚才还在的……”
周捕头走到桌边,仔细查看那些杯碟,他拿起倒下的酒杯闻了闻,又检查另外两个杯子。然后,他让仵作取出一枚银针,依次插入三个酒杯的残酒中。
插入前两个杯子时,银针毫无变化。
插入第三个杯子,银针瞬间变成深黑色。
“毒在这杯里,冷香凝和温玉柔有重大嫌疑。”周捕头冷声道,“立刻封锁全船,搜捕二人!”
“是!”
捕快们迅速散开搜查,周捕头则留在舱内,继续勘察现场。
他翻开床铺,检查妆台,甚至连墙角的缝隙都不放过。
陆青站在门外,静静观察着。
这位周捕头行事干练,勘察细致,显然是办案的老手。她还注意到,周捕头在检查妆台时,从抽屉的夹层里摸出一个小纸包,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些淡黄色的粉末。
周捕头小心地取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骤变。
“此乃毒药砒霜……”他低声自语,“果然是她们。”
他将纸包收好,走出舱门,对副手吩咐:“派人去藏芳阁和揽月阁,搜查冷香凝、温玉柔的房间。还有,通知城门守卫,严查出城人员,绝不能让她们跑了。”
“是!”
吩咐完毕,周捕头这才看向围观的众人:“今夜在场所有人,都要接受问询。一个个来,不得隐瞒。”
问询从李管事开始,接着是藏芳阁的使女、侍女,然后是当时在附近的宾客。
陆青牵着阿萱,等在队伍末尾。
轮到她们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周捕头坐在临时搬来的桌案后,提笔记录。他抬头看了陆青一眼,忽然愣了一下。
“你是……”他迟疑道,“陆……你是陆仵作?陆青。”
陆青一怔:“周捕头认识在下?”
周捕头放下笔,站起身来,脸上露出笑容:“果真是你,五年前在南州城,我曾随墨总捕办过案子,那时你协助我们查案,记忆深刻啊!”
陆青恍然,拱手道:“原来是故人。不知可知墨总捕近况?”
周捕头笑道:“墨总捕半年前从军中回来,刚刚升任江州守备。墨大人常提起你,说你心思缜密,是天生的查案好手。”
陆青微微一笑:“墨大人过奖了。”
周捕头看了看她,又看看她身边的阿萱,沉吟道:“陆仵作此番来双月城是……”
“路过。”陆青简短答道,“本欲今日离城,恰逢花魁大赛,便来看看热闹。”
“原来如此。”周捕头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陆女君,不瞒你说,这案子有些蹊跷。李万财中毒身亡,嫌疑最大的冷香凝、温玉柔失踪,现场还找到了毒药。看似证据确凿,可我总觉得太顺了。”他顿了顿,试探道:“陆女君若是有兴趣,可否协助我查查此案?”
陆青摇摇头:“周捕头厚爱,但在下确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以周捕头的能力,此案必能水落石出。”
周捕头有些失望,但还是道:“既如此,便不强求了。”
问询继续。
陆青将所见所闻如实相告,隐去了苏挽月试探她的那段。
周捕头记录完毕,便让她们回去休息。陆青回到甲板时,搜查已经结束。
冷香凝和温玉柔仿佛人间蒸发,不见踪影。
捕快们在冷香凝住处,又找到一包同样的毒药,藏在一堆旧衣服里。
“人证物证俱在。”周捕头沉思片刻,下令道:“传令全城,通缉冷香凝、温玉柔!”
陆青和周捕头辞别,带着阿萱,正随着人流走下画舫。
“陆女君。”
一个娇柔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陆青脚步一顿,明显的紧张起来,甚至没有回头。
苏挽月缓步走到她身侧,凑近些,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今夜一别,不知何时再见。陆女君日后若得闲,可要再来看奴家啊……”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奴家会想你的。”
陆青只觉得后背发麻,拉着阿萱快步往前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告辞。”
“师姐,那个漂亮姐姐在叫你!”阿萱回头张望。
“别回头,快走。”
两人匆匆离开明月湖畔,返回客栈。一路上,阿萱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师姐,你跟那个漂亮姐姐在房间里干什么了呀?怎么待了那么久?”
“没干什么。”
“那她为什么说会想你?师姐,你是不是……”
“阿萱。”陆青停下脚步,脸色严肃,“那种地方,不是你去的地方。以后不准再嚷嚷着去看热闹,记住了吗?”
阿萱被她严肃的语气吓到,小声道:“记、记住了……”
回到悦来居,已是深夜。陆青让璇玑四姝加强警戒,自己却一夜未眠。
李万财的死,太过蹊跷。
毒药藏在冷香凝房中,两人又恰好失踪,这一切都像是精心设计的圈套。可若真是她们下的毒,为何要选在花魁大赛当夜?为何要用如此明显的毒药?
太多不合理之处。
可是想到黑衣人费尽心机将她引入城中,便本能觉得,不能被牵着鼻子走。
思索片刻,她决定明日一早,便离开这是非之地。
——
翌日清晨,陆青早早起身。
她让璇光去退房,自己带着阿萱在客栈大堂用早膳。堂内食客不多,但议论声却不小。
“听说了吗?昨晚上李员外死了!”
“何止听说,我就在现场!哎哟,那死状,惨啊……”
“听说是冷香凝和温玉柔下的毒?”
“要我说,定是怨恨李员外今年不捧她们做花魁,便怀恨在心,下了毒手!”
“当真是最毒妇人心呐……”
陆青默默吃着粥,听着这些议论。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捕快押着两名女子走过街道,正是冷香凝和温玉柔。两人双手被缚,发丝凌乱,脸上泪痕未干,浑身发抖,几乎是被捕快拖着走。
围观百姓指指点点:
“真是她们!”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看着漂漂亮亮的,竟如此狠毒……”
“活该!杀了人还想跑?”
陆青放下勺子,目光追随着那两道身影。
一切都太顺利了,从案发到抓捕,不到一日,嫌疑人便落网。
“师姐,她们好可怜……”阿萱小声道。
陆青摇摇头,没有接话。
可怜不可怜,不是她能评判的。如今有人在暗中盯着她们,实在不宜卷入这趟浑水。
用过早饭,陆青带着阿萱出了客栈,牵马朝城门走去。
双月城的清晨,依旧繁华。街边早点摊冒着热气,商贩们开始摆摊,仿佛昨夜的血案不曾发生。只有偶尔传来的议论声,提醒着人们这座城的暗流涌动。
顺利出了城门,陆青翻身上马。
“师姐,咱们接下来去哪?”阿萱问。
“继续南下。”陆青勒紧缰绳,“抓紧时间赶路。”
马匹沿着官道前行,很快将双月城抛在身后。山道蜿蜒,两侧林木葱郁,鸟鸣声声。
又行了约莫十里,一支羽箭陡然破空而来,径直钉在陆青马前的树干上。
箭尾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林中掠出,显然便是前几日刺杀她的黑衣人。
“又是你!”阿萱气得不轻。
璇玑四姝瞬间现身,护在陆青身前。
但那黑衣人没有进攻,而是身形一闪,朝密林深处掠去。
“阁主,追不追?”璇光问。
陆青盯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三番两次挑衅,却不真正下杀手——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阁主,此人好像在引我们去什么地方……”
陆青也看出来了。
黑衣人的身法明显比昨夜慢,时不时还回头张望,生怕她们不跟上来。
“阁主,属下觉得有诈。”璇音低声道,“不如直接离开此地。”
陆青沉吟片刻,对方明显并不是想要她的命,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她不由想到了早上两位花魁的惨状,本能觉得不对,稍作犹豫,终究是心有不忍。
“跟上去。”最终她沉声道,“但要小心,一有不对立刻撤离。”
“是!”
璇光和璇影当先追出,璇音、璇律护着陆青和阿萱跟在后方。
黑衣人见她们追来,速度加快,在山林间穿梭。
这一追,就是半个时辰。
山林越来越密,道路越来越险,终于,前方出现一座巍峨的山峰。山势陡峭,怪石嶙峋,隐约能看到山腰处有几个黑黢黢的洞口。
黑衣人到了山脚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中,再无踪迹。
陆青勒马,抬头望着这座山。
山体呈灰黑色,植被稀疏,与周围郁郁葱葱的山林格格不入。
“莫非这便是万窟山……”她低声道出山名。
阿萱一愣,疑惑道:“师姐,你怎么知道这山的名字?”
陆青没有回答,脑海中浮现出在双月城听到的传闻,连任失败的花魁,期满无人赎身,便要被送入万兽窟祭山神。
而万兽窟,就在万窟山中。
“师姐,你看那边!”阿萱指着山脚下。
那里立着一块石碑,碑文已经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万寿山’三个字。只是寿字被人为凿去,改刻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窟字。
万寿山变万窟山。
陆青下马,走到石碑前仔细查看,凿刻的痕迹很新,不会超过三年。
“你们是什么人?到这干什么?”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青回头,看见两个猎户打扮的男子从林中走出。两人背着弓箭,手里提着几只野兔,警惕地看着她们。
“过路的。”陆青拱手道,“敢问二位,这可是万窟山?”
一听这名字,两个猎户脸色都变了。
“快走快走!”年长的猎户连连摆手,“这地方不是你们该来的!”
“为何?”陆青问。
年轻些的猎户压低声音:“这山邪门得很!听说原本是先帝的狩猎之所,名叫万寿山。可三年前不知怎的,山里头开始闹妖怪,夜里常有女子啼哭,还有人说见到过掏人心的怪物!”
“掏心?”阿萱吓得缩了缩脖子。
“可不是!”年长猎户接话,“我们猎户都不敢靠近。听说啊,是惹怒了山神,得定期献祭貌美的坤泽,才能平息山神的怒火。双月城那些青楼,每年都要送人进去……”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嘴,像是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
“总之,你们赶紧走!”他催促道,“这地方,沾上就倒霉!”
陆青道了谢,目送两个猎户匆匆离去。
她重新上马,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着山脚缓缓而行。果然,在山的另一侧,远远看到了一条上山的路径,路口守着劲装护卫,腰间佩刀,神色冷峻。
私人封山?
陆青心中疑窦更深,她勒马停在百步外,仔细观察。
那四名护卫站姿笔挺,眼神锐利,显然训练有素。更让她在意的是,他们腰间的佩刀,不像是普通护院该有的刀,倒像是……军中的制式刀。
“阁主,要属下上去探探吗?”璇光低声问。
陆青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和璇影去,小心些,不要打草惊蛇。若是发现不对,立刻撤回。”
“是!”
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林中。
陆青带着阿萱和剩下两姝,退到更远处的树林里等候。
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闭目养神,脑中却飞速运转。
神秘人,万窟山,花魁祭山神……这一切,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师姐,璇光姐姐她们去了好久啊。”阿萱小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安。
陆青睁开眼,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距离璇光她们离开,已经过去两个时辰。
确实太久了。陆青正犹豫该不该再派人去看看,璇光和璇影的身影从密林中掠出,肩上还扛着一个人——一个黑衣蒙面的女子。
“阁主!”璇光落地,脸色凝重,“我们在半山腰发现了一个山洞,洞口有人把守。这女子从洞里逃出来,被守卫追杀,受了伤。”
她将女子放下,揭开面纱。
陆青瞳孔一缩。
面纱下,是一张苍白却依旧美艳的脸——正是苏挽月。
此刻的她双目紧闭,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呼吸微弱,显然伤得不轻。
阿萱曾在天机阁学过毒,也通些医术,于是她蹲下,手指在苏挽月腕间探了探脉象,小脸皱了皱,对陆青道:“师姐,这位姐姐失血过多,但性命无碍,需要赶紧找个地方包扎治伤才行。”
陆青点了点头,对探山的两人道:“璇光,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在山中到底看见了什么?”
璇光与璇影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闪过一丝后怕。
“回阁主。”璇光深吸一口气,才缓缓道:“我们依令潜行上山,起初并未发现异常。我们绕到后山,避开了明哨,从峭壁攀援而上。直到约莫半山腰处,有一处隐蔽的洞口,以藤蔓遮掩,若非听到声响,极难发现。我们藏在岩缝中观察,看见……”
璇光说着顿住,似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喉头滚动了一下。
“看见什么?”陆青追问。
“看见一群黑衣人,约莫十余人,驱赶着一群……野兽。”璇影接过话,声音有些发颤,“说是野兽,却又不像。有狼,有豹,有狐狸,可那些兽类……又能口吐人言。”
阿萱听得倒抽一口冷气:“野兽能说话?”
“是。”璇影肯定地点头,“我们听得真切。一头狼仰天长啸,发出的却是女子的哭声,凄厉哀切。还有……还有一只狐狸,转过脸来时,那张脸……”
她脸色发白,说不下去了。
璇光咬牙接道:“那狐狸脸上,长着一张女子的脸,五官清晰,嵌在兽皮上,说不出的诡异。它们被黑衣人用铁链拴着,鞭打着赶入洞中,我们不敢贸然靠近,便悄悄退走。”
陆青也暗中称奇,但还是冷静地问:“那些黑衣人有什么特征?”
“黑衣上都绣着一个图案。”璇光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简图,是一个圆形符号,中间似有云纹环绕,“像是……某种印记。对了,他们腰间还挂着腰牌,上面似是刻着‘长生会’三个字。”
长生会。
陆青记下这个名字。
“那苏姑娘呢?”她看向昏迷的苏挽月。
“我们返程途中,撞见她正与三名黑衣人缠斗。”璇影道,“她身法诡异,但寡不敌众,肩上中了一刀。我们猜她或许知道些什么,便出手相救,击退黑衣人后带着她匆匆下山。直到揭开面纱,才发现是昨夜的新花魁。”
陆青沉默片刻,抬眼看了看天色,暮色四合,林间光线愈发昏暗。
“此地不宜久留。”她起身道,“先找个安全地方落脚,救醒她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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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让太后出场,醋桶要打翻了